在從西安去北京的路上,出了秦嶺,過了函谷關,地勢逐漸開闊起來,中原大地上,放眼望去看不到山,像是一宗卷軸被肆意地拋向彼端,平原的風景就這樣在眼前舒展開來,在列車的窗口一幀幀地播放。
這一幅關于麥田的畫卷被時間的畫筆一日日涂鴉著,涌動著變幻的光影和美感。三月的時候,麥苗正青翠,列車飛馳,我的目光也被拉扯著,只來得及掠過尖細的葉子,那濃郁的綠流淌著,在我心里留下嬰兒的柔發一般的觸感。到了六月,麥子已被收割,整齊的斷茬依然金黃,像一個漢子新長出的胡楂,目光所及亦變得粗糲了,磨得心頭一陣刺癢。
而不變的是麥田之中的墓碑。偶見幾十座墓碑森森然聚集著,想到每一座墓碑下面都有著一個靜寂的亡魂,而死亡被集合起來,這靜默就如黑云壓城,讓人多少有點兒惶然。更多見的是田野邊緣零散的兩三座墓碑,或只有一座,旁邊多有一棵大樹。從列車上看過去,金黃的麥浪里,它們是那一處低矮的漩渦,而聯合收割機推擠著麥浪漸漸退潮,那些墓碑卻像是長高了不少,曾經被遮擋的那些低矮的土丘也浮現出來,幾點蒼綠的隆起,像是這片金褐色地毯上幾朵溫柔的刺繡,帶著一種孤清的溫情。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墓主人的模樣。黝黑的面龐,花白的頭發,刀刻一般的皺紋,因為久做農活而粗大變形的手指骨節。從困苦中來,一生節儉,在塵土飛揚的大集上,喝一碗滾燙的羊湯,在被鏡頭定格的照片里,衣服上有著嶄新的折痕,笑容干涸在微張的嘴唇上。他們是那么平凡普通,或許一生并無機會離開這片平坦的土地,也并無跌宕起伏的故事口口相傳,他們正如同這泥土本身。在廣闊的農村,人與土地之間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鋤頭和犁鏵刻下一首無言的歌,卻傳唱了數千年。
太陽、雨水、土壤構成了宏大的基調,阡陌縱橫,交織成為樂譜,人是奔波其間的音符。太陽先起頭了,它絲毫不吝惜光與熱,拋灑著滾燙的激情。小麥是太陽的信徒,以麥芒呼應著天空的召喚,生根、長葉、分蘗、抽穗、灌漿,在原地走完一生的朝圣。
雨是頑皮的旋律,雨來了,腳步整齊,撲向大地,又消失其中。播下種子的人把饑餓一并播下,攫取土地養分的麥苗也仿佛餓極了,根系牢牢攥住土壤,將其中的水分擠了又擠。等到雨停了,細長的葉子便又向上躥了一大截。但在搶收的日子里,人又怕極了它的不請自來,怕極了它無常的襲擊。土地是沉默的譜,這一切的奏鳴發聲于土地,而土地卻不發一言,只隨著四季遙遙共振。
這周而復始,便是“過日子”的具象。正如麥子在秋天被種下,在冬天藏在雪下,在初夏被收割。只是麥子永遠年輕,從青綠到金黃,從細弱到飽滿,每一年都有新的芽。人卻在收割中變老,直到變成麥田中矮小的土堆。總有人想像掙脫命運一般掙脫土地,也總有人最終生出了根,扎入土地,成為它們的一部分。終于他們一生的故事都分解了,破碎了。麥粒里有先人的絮語,這絮語被磨盤碾碎,被鍋灶烹煮,被牙齒咀嚼。最好的紀念不是墳前的花,是世界上已經沒有了“我”,但又處處是“我”。無需立碑,亦無需在碑上雕刻被加工的生平,他們更懂得輪回的真諦,參破了取舍的奧義。
只是我曾經看到的世界,村莊里的人們,背起沉重的行囊,走向沸騰的城市,從一個個出站口被吐出,黑壓壓的浪潮聚集又分散,最終無聲無息隱沒于此。只在一年中的某日,帶著復雜的氣味回來——混合著香水、咖啡、外賣和汽車尾氣,那是專屬于城市的氣味,卻唯獨缺少了泥土的氣息。在墳前倉促地佇立,活著的人與土地漸行漸遠,而長眠于土地下的人們,又該如何看待這些遠去的背影呢?
列車繼續前行,日光逐漸柔軟下來,我依然久久地佇立在列車的窗前,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麥田。一幅壯麗的畫面出現在眼前——在如蜜糖般濃釅的光線中,聯合收割機如同鋼鐵巨獸隆隆向前挺進,麥穗被卷入傳送帶,整齊的車轍在麥浪中顯現,在暮色中像一個絢爛的夢,像一首悠長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