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派出所的一名新警,入警剛一周。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第一周的成長故事。
一
上班第一天,正值中伏,白天的高溫讓人們蟄伏在家里,報警電話也一直未曾響起。我和當天的值班民警倫哥打趣道:“今天太熱了,大家都不出門,肯定不會有事!”前一秒還樂呵呵的倫哥突然眉頭一皺,沉聲說道:“小伙子第一天來,可別立啥flag!”
到了晚上,白天的酷熱還未完全散去,人們三五成群出了門。街道瞬間熱鬧起來,報警電話也開始響起。出警回來已經是晚上8點多了,正準備卸下裝備,只聽指揮室傳來了提示音:“您有一條新警情。”“得,又來了!”我重新按回腰帶扣,抬頭望向指揮室的大屏幕,“蝦棚內”“有人躺在池底”“疑似死亡”“已同步報120”……
看著警情提示,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倫哥很冷靜,邊整理裝備邊說道:“每年都有這樣的事情。趕快去現場,看看人還活著嗎……”倫哥快速坐進了警車。我們在閃爍的紅藍警燈下急速前進。
到了現場,我們發現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養蝦的大棚經過一天的暴曬,如同長時間封存的沼氣窖一樣,一打開棚門,里面的濕熱空氣就噴涌而出,夾雜著一股腐臭味。報警人是養殖場的陸老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用手電一照,赫然看見一個人半躺在池底,兩腿直挺,雙拳緊握,臉色烏紫。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腦海里閃過熱射病致死的尸體形態。倫哥和我對視了一眼,看來這個人是兇多吉少。“警察同志,這可怎么辦啊,我要被嚇死了!”陸老板的一句話把我的注意力拉到了他身上,“一切需要等醫生來了才能下定論,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控制現場。”與此同時,倫哥也開始了前期處置。他打開后備箱,拿出警戒帶封鎖現場。我協助他將一旁看熱鬧的人勸離。隨著一聲聲“大叔大姨”,人群逐漸散去。
支援警力到達后,我們迅速分工。我負責登記信息。第一目擊者陸老板似乎很害怕,一直躲在旁邊,看到我過來,立刻捂住口鼻,想要和我保持距離,“警察同志,不好意思啊,尸體有點晦氣,不是不配合你的工作。”我哭笑不得,細致記錄下事情的經過。
不一會兒,醫生和法醫都來到了現場。醫生當場宣布人已經死亡,法醫則拿著攝像機和勘查燈仔細地勘查。根據工友提供的信息,我查詢并聯系到了死者的家屬。與此同時,調取監控視頻的同事發現了死者生前出現的一段錄像:死者是在高溫的作用下中暑失去意識,倒在養蝦池里。法醫也表示:這就是一場意外。
死者的女兒最先趕到了現場。她緩緩走到尸體前,隨后哭喊道:“是我爸爸!”死者的其他家屬陸續趕到,有人皺眉哀聲嘆氣,有人低聲哭泣,還有幾個跑去問老板賠償的事。老板被圍在人群中沒了去路。一旁的倫哥確認家屬到齊后,跟他們宣布了這件事的最終定性。
家屬們依舊圍著老板問個不停,“賠錢”“鈔票”等詞被不斷提起。看著他們吵吵嚷嚷的樣子,我忍不住對著人群喊了一聲:“誰來幫忙抬一抬死者的尸體啊,不能讓他一直躺在池子里吧?”家屬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但誰也不說話,都低著頭左顧右盼。一旁的倫哥看不下去了,指著死者的女兒說道:“你怎么忍心讓你老爹一直這么躺著。還不去聯系殯儀館?”隨著尸體入殮,現場處置也算告一段落。
夜已深沉,警車穿梭在夜色中。我們帶著養殖場老板和其他工人前往派出所,進行后續工作。中伏,這個陽氣最盛的時節,我不僅見證了自然的嚴酷與生命的脆弱,也見識了人性的復雜。
二
一個值班日,接到一起關于老人贍養的警情。“南坎社區七組,好的!我們馬上出發!”老范所長掛斷電話,大手一揮,“小繆,跟我走!”我迅速扎好警用腰帶,戴上警帽,跟著范所上了警車。一米九六的我坐進警車略顯局促,范所看了看我,摘下老花鏡,拍拍我的肩頭說道:“年輕人第一次出這種警緊張很正常。我年輕那會兒遇到這種事兒,只能聽著兩家爭吵,想說話還插不上嘴呢。”說完,范所哈哈大笑,仿佛是在自嘲。沒想到號稱大豫所“群眾工作之神”的老范所長年輕時做群眾工作也是一波三折,這與他現在沉穩自如的狀態形成了巨大反差。我不由得笑出了聲。這時,范所一改神色,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雖然你第一次參與處置這類警情,但可以趁我們趕去現場的路上想一想,到了現場會是什么情況?會不會有人動手打架?會不會有人還在爭吵?遇到這些情況我們該怎么做?凡事心中有個準備,到了現場自然就能收放自如了。”說罷,他還不忘打趣我:“你這么高的個子,這么強壯的體格,到了現場估計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了。”一時間,警車里充滿了歡快的氣氛。我在不知不覺中放下了心中的焦慮與緊張,開始專心思考范所的話。
警車伴著紅藍警燈穿梭于田間小道,沒多久便停在一幢農村自建樓前。
“他們打我!我就是想把我媽接回家服侍幾天!”樓前的水泥地上癱坐著一位婦女,緊緊拉著范所的手。一旁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只見范所蹲下身子,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如東本港話,和癱坐在地的婦女聊了起來:“同志啊,我的年紀和你相仿,你看這大熱天的,地上坐著燙屁股啊。我現在已經大汗淋漓了。”婦女看范所滿頭大汗,態度逐漸緩和下來。范所趁機一把扶起她,坐到了房檐下的小板凳上,繼續了解情況。
這時,我身邊那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主動開了口。他無奈地對我說:“警官,不是我們想麻煩你們,只是我這個大姨子精神有點問題,老是覺得我們對媽媽不好。可是警官你看,我們哪里對媽媽不好了?”說罷,男人將房門打開,只見屋里躺著一位老人,一個中年婦女在一旁用濕毛巾擦拭著老人的手臂。“警官,你得幫幫我們呀!我這個姐姐年紀大了,腦子是真的糊涂了。說是想把媽媽接回家服侍兩天,但外面這么熱的天,她非要帶著老人走回家。我媽這么大年紀怎么吃得消啊!”聽到這里,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這爭著搶著贍養老人并且起了紛爭的,還是頭一回遇見。
毫無經驗的我趕緊出門找范所。了解情況后,范所微微點了點頭,安排隊員先控制住現場,讓這對姐妹先別接觸,然后便拉著我一同去老人的房間,準備從她那尋找突破口。
剛進房門,只見老人家已端坐在床邊,一只手不斷輕拍著自己的胸脯。看到我們,老人趕緊招呼我們坐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把心里話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原來,她的大女兒天生有精神疾病,能夠照顧好自己已經很不容易了。二女兒知道姐姐的情況,便不敢把她送到大女兒家去住。為此,大女兒一直以為自己被妹妹嫌棄。“警官,我就這兩個女兒,她們這么吵,我心里特別難受。”說到最后,老人一直抹眼淚。
了解完情況,范所喊來姐妹二人以及妹妹的丈夫。三人見面,一言不合又要開罵。范所及時叫停:“你們都冷靜冷靜,聲音小點!你們在這里吵,知不知道老人家一個人在屋里抹眼淚?”三人這才消停下來。看時機成熟,范所拉著他們一同坐下。他先對大姐說道:“我知道你孝順,但這么熱的天,帶著老人家走回去,她身體也吃不消啊。”大姐仔細想了想,點點頭,但又指著妹夫說道:“他剛才打我,這件事怎么辦?”男人撓了撓頭,長嘆一口氣:“我這大姨子抓著我媽的手就往外走,我哪能讓她走啊?我讓老婆扶住我媽,我從后面把她架出去了。我根本沒打她。”范所看向大姐,“你自始至終都沒說他怎么打的你,他真的打你了嗎?報假警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聽到這話,大姐的聲音瞬間小了,頭也漸漸低了下去,趕忙解釋自己被打是個誤會。
“我知道你們倆都想服侍自己的媽媽。我幫你們想了個辦法,你們看怎么樣?現在老人家行動不便,大姐要是想服侍媽媽了,就來妹妹家住幾天。妹妹也要理解一下大姐的心情,而且姐姐來了是不是也能搭把手?你們是親姐妹,感情肯定深厚,在一起互相也能有個照應。老人看到你們姐妹關系融洽,心里也高興!”聽完范所的提議,姐妹倆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妹夫在一邊也稍稍松了口氣。
隨著姐妹兩人握手言和,這次警情得到了完美的解決。我在心里暗暗給范所點贊。回所的路上,范所捏著戲腔,唱起了《三家店》:“舍不得老娘白了頭。娘生兒連心肉,兒行千里母擔憂。兒想娘身難叩首,娘想兒來淚雙流。”戲腔悠悠,透過車窗隨風飄蕩……
(作者系江蘇省如東縣公安局大豫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