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量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頭疼不已。

十二三歲的年紀，本該穿校服卻穿著大大的黑色夾克，罩著矮小的身形更加瘦弱。大大的眼睛因為戴了美瞳，閃著奇異的光彩，我分不清她眼里的是倔強還是挑釁，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雙美麗的眼睛里絕對沒有恐慌。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我們就這樣僵持著……

我轉頭看了看窗外，初冬的校園里立著幾棵孤零零的小樹。樹上的葉已經落盡，看上去丑陋不堪。嘆了口氣 ，按捺住心中的煩躁，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先說說你今天怎么了吧！”她撇了撇嘴：“我沒有干什么。”我盯著她的眼睛：“上課化妝是沒有干什么？”她鄙夷地看著我：“愛美還分年齡么？”我壓抑住情緒，笑了笑說：“對呀，愛美不分年齡，那，愛美分不分時間地點呢？”她瞪著我嚷嚷道：“我媽都不管我呢，你管我？”我問她：“你媽怎么說的？”她眼珠轉了轉：“我媽說，讓我好好把初中讀完，再去學門手藝。我相信我可以養活自己。”我疑惑地問道：“你媽媽是什么時候說的這些話呢？”她想了想：“就是在托管老師給我媽告狀以后。”

這個我倒是知道一點。去年在登記學生信息的時候，我了解到她從廣州轉校過來，因為爸爸媽媽離婚，家里沒有人照顧她，就把她送回老家，交給托管老師照顧。初一的時候，偶然一次的接觸，我發現她的手臂上有很多自殘的痕跡，聯系過她媽媽，她媽媽給我說了個大概，也提到她的這種自殘行為。她媽媽擔心孩子走極端，總是縱容著孩子。可是孩子在托管老師那里，老師也是有很大責任的。托管老師給她媽媽打過電話，她媽媽說得很簡單：“學習不重要，活著就好。”

談話到這一步，感覺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但是，我若不管不問，我這班主任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再說，她這個樣子確實影響到了其他同學。我說：“我們換個話題吧，我講件事給你聽。”

多年前，我教過一個學生，她爸爸媽媽也是離異后將孩子放在外公家里，由外公外婆帶著。老人們覺得讓孩子吃好睡好就行了。直到，這個孩子伙同其他女孩子在廁所霸凌一個女孩子的視頻流出，我們才知道這個看著非常內向且安靜的孩子原來也有如此暴力的一面。在調查情況的時候，我聽到最惡毒的一句話是她外公說的，她外公說：“老師，我只希望她快點死。”這種離異的家庭把孩子作為負擔，一旦孩子做得不完美，就會對孩子放任自流。

我抬頭看著她，她明顯聽進去了。她看我停下來，追問道：“后來呢？”

“后來，那個學生離開學校，回到媽媽身邊，再后來我就沒有聽到她的消息了。”我盯著她的眼睛，“你希望你的家人對你如此失望嗎？”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遲疑地說：“其實，我以前成績挺好的，就是我媽媽總是拿我和別人比較，我就對學習越來越沒有興趣了。現在你讓我學習，我真的學不進去啊。”

我了然，生命中其實有很多東西不完美，我沒有資格去要求別人完美，我也可以為我的不完美找到理由。可是這個孩子畢竟才十二三歲，我不忍心放棄她。我看向窗外的那棵小樹，拉過她：“你看，這棵樹丑嗎？”她點點頭。我又問：“你覺得它可憐嗎？”濕漉漉的枝條無力地伸向天空，在寒風中不停地哆嗦。她轉過頭來，警惕地看著我：“老師，你說這話是不是有什么陷阱？”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這個孩子到底是有多戒備，才會對人人都防備，把所有的人當成敵人啊！我笑笑：“不是，我只是想告訴你，她現在確實很丑。但是，明年春天它還是會開花，樹葉長滿枝條，那個時候它就會變得美麗。”她不解地看著我，我靜靜地看著她：“你也可以慢慢等待你的花期，而不是用這些化妝品來修飾自己，引起別人的關注。”她茫然地看著我，似懂非懂。

該上課了，我讓她回了教室。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她還是個孩子啊！雖然她極力想表現出自己的成熟。

拿自己的青春和老師較量，和父母較量。這場較量注定沒有人會贏！

（作者單位：湖北省洪湖市新堤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