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前蛙紋演變規律及其社會文化心理探析

摘要：目的：文章旨在探究中國史前蛙紋的演變規律及其所反映的社會文化心理，以揭示其在中華文明發展中的深層文化內涵。方法：采用文獻研究法和比較分析法，對中國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不同階段（半坡、廟底溝、馬家窯、半山、馬廠）的彩陶蛙紋進行系統梳理和對比分析，并結合考古發現、民族志資料以及相關學術研究成果，探討蛙紋的形態演變、文化內涵及與社會發展的關系。結果：研究發現，中國史前蛙紋的演變呈現出從寫實到抽象、從具象到符號化的趨勢。早期蛙紋（半坡、廟底溝）較為寫實，注重對蛙形態特征的刻畫；而晚期蛙紋（馬家窯、半山、馬廠），特別是馬廠文化時期的蛙紋簡化、抽象，甚至與人面紋等其他紋飾融合，形成復雜的復合圖案，如“蛙神”紋樣。這種演變與社會經濟、文化觀念的變遷密切相關。蛙紋的廣泛出現，可能與當時人們對蛙的生殖能力、兩棲特性以及與水資源密切相關的生存環境的認知息息相關。此外也與圖騰崇拜有關，蛙代表著特定氏族或部落。同時，蛙紋的生殖意象反映了原始社會對繁衍生息的強烈渴望。馬廠文化時期出現的“蛙神”紋樣，則體現了對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和對水旱災害的恐懼與祈求。結論：蛙紋的演變規律展現出文化符號的演變是一個動態、復雜且多因素作用的過程，它不斷適應并回應不斷變化的社會環境。中國史前蛙紋的演變，生動地反映了原始社會文化發展和人類精神世界變化的過程。蛙紋作為民族紋樣，承載著豐富的生活情感和生命力量，體現了古代中國人對自然、社會的認知和情感表達，體現了中國傳統藝術深厚的民俗功能和生活意蘊。這使蛙紋成為中國傳統藝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深入研究蛙紋，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中華文明的起源和發展歷程，并為探討中國傳統文化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念提供新的視角。

關鍵詞：蛙紋；仰韶文化；圖騰；演變；社會文化

中圖分類號：J5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17-00-04

蛙紋最早出現在7000年前仰韶文化馬家窯時期的彩陶中。作為華夏文明的源頭之一，蛙紋在中國美術作品中歷經數千年而生生不息。在中國悠久的歷史長河中，蛙紋是一種極為古老、普遍存在且發展歷史十分悠久的傳統紋飾，其成為具有古老神秘韻味的重要圖騰，除外在形象外，也與其蘊含的社會文化和心理內涵息息相關。

1 中國史前蛙紋的演變

1.1 史前蛙紋的起源與演變

在中國新石器時代的彩陶藝術中，蛙紋由半坡時期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馬家窯、半山、馬廠階段，蛙紋的繪飾由寫實到寫意抽象，成為當時彩陶裝飾的重要元素。顯然，蛙紋的大量出現并非偶然，這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了原始社會的某種文化，厘清蛙紋的演變脈絡，有助于深入研究當時的社會文化心理。

查海遺址位于東北地區的遼河流域，距今約7600年，出土了繪有蛙紋（蟾蜍）的陶罐。當時的人們采用窩點紋飾來制作蛙（蟾蜍）皮膚上的凸疣，使之更加生動逼真。陶罐另一側有“蛇捕食青蛙（蟾蜍）”浮雕圖像［1］，這幅造像在我國新石器時代的考古中屬于首次發現。

蛙紋陶器也出現在仰韶文化半坡類型的陶器中。大地灣遺址和姜寨遺址先后出土了多件蛙紋陶器，從其紋樣可以看出早期蛙的形象較為寫實，頭部和四肢清晰，且有明顯的肌理特征。廟底溝遺址位于河南省三門峽市，年代約為公元前3900年，地處黃河中游地區。它作為新石器時代遺址，體現了仰韶文化向龍山文化過渡時期的文化特征。我國考古學家在河南陜縣廟底溝遺址和山西萬泉荊村均發掘出了蛙紋彩陶殘片，彩陶片上的蛙紋與半坡時期蛙紋造像差別不大，主要表現蛙的背部圖案，頭部與四肢線條清晰。廟底溝時期的蛙紋仍以寫實風格為主［2］，只有細微的差別，至馬家窯文化時期，蛙紋發生了重大轉變。

馬家窯文化的彩陶中，蛙紋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紋樣。隨著時代的變遷，蛙紋逐漸從具象化、寫實的形態轉變為高度抽象和簡化的圖案，甚至與人形圖案混合在一起。在馬家窯前期，蛙紋的形態尚清晰可辨，并主要裝飾于器物內壁。到了半山和馬廠時期，蛙紋的構圖進一步簡化，人們甚至省略了蛙的頭部，用簡約的線條來代替蛙的身體，且更加注重表現蛙的四肢。這些高度抽象的蛙紋有時也被稱為神人紋或擬人紋。隨著時間的推移，具象化的蛙紋已經較少出現，更多的是各種變體紋樣的表現形式，如直線紋、折線紋等。蛙紋沿著全形至四肢軀干逐漸簡化的順序發展，這也是彩陶圖案簡化的例證。

綜上所述，可以總結出史前蛙紋在彩陶上的演變規律。隨著時代的變遷，蛙紋逐漸從具象走向符號化。對史前蛙紋在彩陶上的演變進行深入探討，可以發現蛙紋從具象走向符號化的過程并非簡單的線性演變關系，而是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在早期的蛙紋圖案中，可以看到對蛙的生動描繪，這與當時人們的生活環境、生存方式以及對自然的認知密切相關。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社會的發展，蛙紋逐漸從對蛙的具象描繪轉向符號化的圖案構成，這一轉變可能受到生態因素、社會結構變革、文化觀念轉變等因素的影響。半山—馬廠時期蛙紋的幾何化、符號化特點經由寫實期逐步繼承、演化而來。它們并不是毫無關聯的個體，而是具有承接性的過程，尚屬同一個文化系統。在半山和馬廠時期的彩陶上出現的蛙紋圖案，一方面受到了早期蛙紋的影響，另一方面也體現了自身的特點和風格。具體而言，蛙紋在這一時期呈現出鮮明的幾何化、符號化特點。

史前蛙紋于彩陶上的演變是一個復雜且多維的過程，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深入探討蛙紋的演變對理解史前社會的文化特征、社會發展和人類認知具有重要意義，也有助于揭示古代人類對自然界的認知和表達方式，以及蛙紋圖案背后的文化內涵及其演變的深層原因。

1.2 蛙神

蛙神紋最初出現在馬家窯類型中、晚期，是半山和馬廠類型彩陶中最具特色的紋飾之一。最早將這種紋飾命名為神人紋的是瑞典學者巴爾姆格倫，一些學者后來又將其稱為蛙紋或蛙神紋，主要是因為馬廠類型彩陶上的神人紋四肢形似蛙肢。本文主要采用蛙神紋之說。

蛙神紋在馬廠類型彩陶中體現的數量較多，馬廠類型之前的馬家窯類型和半山類型的蛙神紋大多采用具象的方式來表現。史前蛙紋經歷了從具象到抽象的演變。這些變化反映了先民心中蛙形象的變化，同時展現了他們對藝術表達的深刻理解和審美意識的不斷強化。先民為了戰勝水災，崇拜蛙神，并將其呈現在馬廠彩陶上，將蛙的形象符號化、抽象化、夸張化，并將其升華，賦予其更加強大的力量和神秘意義。蛙神的形象不再是簡單的青蛙，而是擁有四肢的神靈，能夠抵御洪災、保護農田。馬廠彩陶上的蛙神紋飾，象征著對豐收的祝禱和馭水的能力，體現了先民對蛙神的崇拜。蛙神被描繪成只有腿部的形象，很少有頭部甚至沒有頭部。古人用抽象的方式突出了蛙強壯的腿部特征，腿部關節的腳爪展示了蛙神非凡的力量。只有少數蛙神被畫上了頭，而且是人類頭部，這表明古人所描繪的蛙神已經具有人的形象。蛙神崇拜源自先民對水的敬畏，其超越了普通的圖騰崇拜，是一種社會思潮的轉變。在當時，人們相信蛙神擁有駕馭洪水的能力，而為了增強蛙神的這種力量，單純將腿部夸張化已經無法滿足人類的需求，他們開始在蛙神的身上畫上更多的腿，從三對到四對，最終發展到五對。當無法在豎直方向畫更多的腿時，他們又將蛙神橫過來畫在器物底部，以便增加更多的腿和爪，使蛙神能夠凌空飛動，成為駕馭洪水的神靈。這為中華龍的形成奠定了基礎，也為龍起源于蛙的說法提供了論據。

2 現實的蛙紋

2.1 蛙本體崇拜

考古史前遺址發現，古人大多選擇水草豐茂的地方作為居住地，而那里的自然環境養育了大量的蛙類。蛙的兩棲生活方式以及強大的生殖能力成為當時人類渴望擁有的能力。新石器時代的人們逐步形成了具有一定社會秩序的組織團體，技術的進步也使農耕生活成為人們的日常，這意味著水成為人們生存的主題，無論是依靠雨水澆灌作物還是防止水患洪災，大部分的生產勞動只能聽天由命。

有學者認為，蛙的形象最初大量被運用于彩陶繪制還因為蛙的食用功能。中國歷史上關于吃蛙的記載可追溯至《漢書》，據考證，當時長安一帶的貧苦人民為了填飽肚子，捕捉青蛙食用，以求生存。《抱樸子·官理》也記載：“越人棄八珍而甘蛙黽。”隨著時間的推移，蛙的形象逐漸深入人心，且幻化出更多不同的寓意，逐漸成為彩陶紋飾的流行母題。

拋去蛙的食用功能來看，蛙類通常在春天活躍，它們復蘇并開始繁殖的時間正好與農業生產的季節相吻合，這讓人們將蛙類視為物候標志動物，它們的活動與農業生產有著緊密的聯系。此外，蛙也常被認為與氣象有關，特別是在雨水豐沛的時候，蛙出現的頻率和活躍度大大提升，這讓人們聯想到蛙可能具有能夠預測風雨的神奇能力。同時，蛙對農業生產有著實際的幫助，它們能夠捕食田間大量的害蟲，保護農作物免受侵害，因此也被視為農耕豐收的希望。古老而神秘的蛙由此走進了人類的生活，成為人們崇拜、敬畏又喜愛的對象。

2.2 圖騰崇拜

古代蛙紋形象在中國彩陶上出現也被認為與圖騰崇拜有關。相關研究表明，隨著時間的推移，鳥的形象逐漸演變為代表太陽的金烏，而蛙的形象則代表月亮。對太陽和月亮的崇拜成為古代信仰之一，其中魚紋代表半坡氏族，鳥紋代表廟底溝，蛙紋則代表馬家窯［3］。也有學者認為彩陶中的動物紋樣是代表氏族的圖騰標志，根據出土文物推測，原始民族通常在生活用具或祭祀器物上描繪氏族圖騰或是崇拜圖騰，并將其作為陪葬品埋在墓穴中。史前人類將看到的事物記錄在陶器上，蛙從自身習性、外在特點到精神象征都被古人注意并津津樂道。

2.3 生的渴望

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人類的生產方式由狩獵和采集轉向農業生產，手工業也達到了一定規模。這些變化導致人口需求增加，但由于衛生條件不佳，嬰兒死亡率較高。蛙類因繁殖能力強，且在生活中常見，成為人們生育崇拜的對象。同時，基于青蛙本身的生理特征和在神話傳說中與月亮相關的形象，有學者提出蛙在古代生殖崇拜文化中的象征意義。從形態上看，蛙的肚腹形狀與孕婦的腹部非常相似，代表著生命的繁盛。古代原始部落用蛙的圖騰象征女性的生殖器官，表達了對生育力的強烈崇拜。部分彩陶上蛙的圖樣也被解釋為代表女性的生殖器官，如青海柳灣出土的裸體浮雕彩陶壺，該壺在人像下腹處夸張地塑造出生殖器的形象，壺的頸部背面繪有長發，長發下有一只大蛙，人像兩腿的外側也繪著蛙紋，清晰地反映了蛙紋與生殖崇拜之間的聯系。因此，蛙也被視為生殖崇拜的象征，代表著對生命力和生存的追求。簡化后的蛙紋線條總是手足相連，這種連續性體現了原始先民對生命輪回的追逐。陰陽和諧的蛙紋一直被視為吉祥之物，代表著對美好生活和子孫綿延的希望。在這之后，蛙也逐漸演變為死而復生的神力象征。

3 理想的蛙紋

3.1 信仰延續

死而復生，生生不息，蛙不只是存活在現實世界的神秘生物，從新石器時代開始，蛙已經開始走進古人的精神世界，成為神話信仰的一部分。相傳在太古時期，洪水席卷了整個世界，只有伏羲和女媧兄妹幸存。受天神的指引，他們成婚后，女媧用泥土捏出了人類，讓華夏子孫得以繁衍生息。有學者研究認為，女與雌含義相通，女媧的名稱可能源自“雌蛙”，隨后這種圖騰可能演變為一種女神崇拜，而雌蛙也被賦予了女媧的神族身份［4］。除此之外，在白馬藏人的神話中，蛙也占據了很大的篇幅，其中最廣為流傳的當數《阿尼嘎薩》。這個故事大致講述了從前有一對夫妻求助山神幫助解決生育問題，妻子懷孕三年零三個月后卻生下一個奇異的肉坨，切開后竟有一只青蛙，青蛙通人性、會說話，最后經過修煉蛻變成人甚至繼承皇位，成為世人敬仰的英雄和圣人。在漫長的傳承過程中，類似的故事出現了許多，主題基本圍繞半神半人的蛙最終成為民族首領而展開。

蛙在古代中國神話和信仰體系中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總的來說，蛙在中國古代神話、信仰和文化中都扮演著重要角色，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體現了中國人對自然和生命不同層面的理解和贊美。

3.2 馭水飛天

除了單純的崇拜，向往之情也是先人對蛙的心理。或許部落中的一些年輕人渴望像蛙一樣擁有馭水的能力、預知環境變化的能力、極強的生殖繁衍能力。因此，他們甚至渴望通過某些儀式來獲取同樣的能力。

人類之所以超越動物，是因為擁有想象力，這種能力促使人類創造神話、宗教以及現代科技，從而塑造了人類獨特的存在方式。先人幻想馭水、飛天，以致從精神到現實世界都在不斷追尋，發展出神人紋等一系列新事物。蛙不僅僅是一種動物，更是一種精神符號和象征，代表著力量、自由和活力。具象蛙紋是表現蛙的客觀形式，而抽象蛙紋及蛙人紋是人類幻想合一的體現，是主客合一的整體，使蛙不再是只能被人羨慕和崇拜的客體，人類自身也可以化為蛙，擁有同樣的能力。這是當時的社會文化由外在追求向自我追尋的轉變，人類開始以自身為主題向內探索。

4 結語

蛙紋反映了中國古代對自然界的崇敬和對生命再生的敬畏與向往，從史前彩陶蛙紋的演變過程中，不僅可以窺見古代人對蛙這一生命形態的理解和崇拜之情，還可以看到蛙紋被賦予了豐富的文化內涵和象征意義，包括蛙與生態環境、農作物保護、戰勝水患等的關系，以及古人對女性生殖的尊崇和追求。蛙紋再現了古代人對自然和人類內心世界的探索，逐漸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體現了中國人對自然和生命的不同層面的理解和贊美。蛙紋作為中國古代藝術的一部分，不僅僅是一種裝飾形式，更是一種對信仰、生命、繁衍、力量的表達，它并非原始人類無意義的涂鴉，而是隨著演變富含多重意義的傳承。中國文化根植于農耕經濟，原始社會人們的精神文化活動與農業生產緊密相連，蛙的崇拜就是這種環境下人類意識的體現。中華文化在不同流域顯現出燦爛的文化特征，為文明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對蛙紋進行深入探究，有助于發現古代文明的魅力，了解古人的智慧和情感，感受到藝術的生命力量。在當代，蛙紋在藝術、文化、歷史等方面仍具有重要意義，值得深入挖掘和傳承。

參考文獻：

［1］ 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查海：新石器時代聚落遺址發掘報告（中）［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2：615.

［2］ 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廟底溝與三里橋［M］.北京：科學出版社，1959：26.

［3］ 石興邦.半坡氏族社會公社［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79：145.

［4］ 何星亮.中國圖騰文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74.

作者簡介：彭凡 （1998—） ，女，研究方向：藝術學理論。

本文引用格式：彭凡.中國史前蛙紋演變規律及其社會文化心理探析［J］.藝術科技，2024，3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