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持續擴大,谷子目前仍是一門好生意。
近幾個月,一種新的消費潮流頻頻出現在各大媒體報道中,反映出當下年輕人對購買“谷子”的狂熱——前有愛好者曬出房間中擺放的大量相似圖案的徽章和紙片(該行為被稱為“擺陣”),后有人在二手交易平臺上以8萬多元高價拍下《排球少年》的一款亞克力周邊,震驚圈外人。
2024年11月26日,“谷子經濟徹底火了”話題沖上熱搜。“谷子經濟”概念股持續大漲,廣博股份、實豐文化均出現一字漲停,且創出了五連板。驚訝之余,很多人對“谷子”一詞感到陌生。它是二次元圈子對周邊的一種稱呼,源于日語中的“グッズ”(goods的音譯),買谷子則被稱為“吃谷”。然而,和多數人所認知的周邊不同的是,“谷子”特指ACGN(Animation:動畫,Comic:漫畫,Game:游戲,Novel:小說的合并縮寫)領域的衍生品。從產品品類來看,周邊分為硬周邊和軟周邊,扭蛋、模型、手辦等實用價值較小、純用于觀賞收藏的被稱為硬周邊,價格較高,而徽章、文具、鑰匙扣等被稱為軟周邊,價格相對便宜。谷子更多指后者。
隨著國內外優質ACGN作品的激增,二次元文化的興起,谷子的消費者越來越多。前瞻產業研究院的《2024年中國二次元產業用戶分析》報告顯示,2023年中國二次元用戶規模突破5億人,其中有60%的人熱衷于購買周邊。在這一背景下,從2023年開始,谷子店如雨后春筍般涌現,迅速“占領”了各大商場,北京王府井喜悅購物中心、成都的天府紅、上海百聯ZX創趣場等便是谷子店聚集的典例。
在這場“吃谷”的狂歡中,也有越來越多的出版機構入局。其中,既有早期就涉足ACGN領域內容出版的天聞角川、力潮文創等公司,也有中信出版、磨鐵文化、博集天卷等后起之秀。不少出版機構已經將谷子的開發和運營業務分離出來,比如力潮文創的子公司漫庫、華文天下旗下的懶漫造物局等,中信出版動漫事業部也已成立谷子品牌,組織了專業團隊策劃研發多個IP的谷子。
在銷售端,除了漫庫和櫻漫書店這些以ACGN作品衍生品銷售為主的書店,蔦屋書店、方所書店、書店等網紅書店也開始上架谷子產品,連過去極少涉及此領域的新華書店也開始售賣谷子。中信出版集團旗下主題書店則在2024年8月推出了動漫品牌“谷知谷知”,品牌專區位于上海江灣里店二層,除了銷售國內外ACGN圖書和周邊外,還開設了IP主題餐廳,滿足二次元愛好者的多重“吃谷”需求。
書業的一系列操作和布局,足以體現出“谷子”市場所蘊含的巨大商業潛力。“谷子”能否成為書業新的增長點?為了進一步了解谷子市場以及谷子開發背后的授權邏輯和商業邏輯,《出版人》雜志采訪了多家相關機構業務負責人,他們普遍認為,谷子市場正處于增長期,且擁有長期市場,對內容開發和版權業務熟練的出版機構恰恰是谷子開發的優秀選手,但現階段,線下渠道已經進入洗牌階段,是否要大力投資線下店還須謹慎。
谷子市場究竟有多瘋?
“不打游戲不買谷,一年能省五萬五”,這是二次元圈子中流行的一句調侃語,實則并不夸張。記者近期在小紅書發起了“一個月為吃谷花費多少元”的討論,評論區里,有消費者自稱一個月花費上萬元,即便是消費能力較弱的群體,每月也會為谷子花費數百元,甚至有人表示“生活費有多少就花多少”。
這種高消費能力恰恰能解釋線下谷子店的繁榮。有報道指出,谷子經濟更貼近零售行業,與客單價平均三四十元的連鎖食品店相比,谷子店的單客消費能達近百元。另有報道稱,很多書店和文具店依靠谷子“起死回生”,一家復合型連鎖書店的老板表示,2024年1—5月,書店35%的銷售收入來自新增的谷子。此外,谷子店的周轉率非常高,如北京的二次元主題廠牌布谷社在兩年左右的時間里,陸續在北京開了三家店,面積從最初的100平方米左右拓展到了上千平方米。
同樣吃到紅利的還有版權方和運營方。2024年4月,chiikawa×miniso(日本漫畫《吉伊卡哇》與名創優品聯名)的主題快閃店在上海靜安大悅城亮相,10小時內創下268萬元的銷售紀錄。同年的雙十一期間,米哈游店鋪7天賣出70萬件商品,位列玩具潮玩總榜第一,米哈游旗下游戲《原神》旗艦店賣出商品40多萬件。
出版機構的谷子銷量也不差。截至2024年6月,天聞角川獨家代理的日本知名IP“暹羅貓小豆泥”的兩彈盲盒銷售超過40萬個,毛絨玩具單款累計銷售5萬件。2023年3月,新海誠的電影新作《鈴芽之旅》上映,天聞角川開發的周邊銷量突破500萬元,其中一款玩偶在預售階段就售出3萬件。
早期,出版機構主要是為了回饋粉絲而生產谷子,產量較小,銷售也比較依賴圖書的銷量。然而,隨著谷子市場的逐漸繁榮,谷子反過來成為推動圖書銷售的手段,比如通過圖書和谷子捆綁銷售的特典套裝這一形式,套裝通常以書為核心,谷子為附贈品。中信出版集團的動漫事業部首席出版人陳曦表示,中信出版動漫事業部的墨貍品牌在2024年初出版的《琉璃龍龍》特典版,目前銷量已經超過了該書的普通版;特典中的兩款吧唧(指動漫、游戲等周邊商品中的徽章)甚至返銷日本,在二次元圈內引發熱議。天聞角川出品的特典銷量最高達上萬冊,部分限量三四千冊的特典常在上架后被一搶而空。華文天下推出的特典《再見,我的國王》(共兩冊)累計銷量已超過2.6萬冊。
谷子產業是暴利行業嗎
與圖書普遍打折售賣的現狀相比,除了清倉等特殊情況外,大多數國谷(中國谷子)幾乎不會打折銷售。對此,陳曦解釋道:“谷子的渠道邏輯和消費品屬性一脈相承,消費品幾乎沒有所謂的‘低折扣’概念。且谷子的產業鏈是現金流生意,從購買版權到制作產品,再到渠道發貨,賬期不超過三個月,幾乎都是現款交易,所以對渠道商和零售商來說,只有全價銷售才能保證自己的現金流安穩,最大限度對沖庫存風險。”
在價格可控的情況下,一個谷子能為廠商帶來多大的利潤?記者了解到,一個谷子的成本主要包括制作成本、人力成本和版權成本。其中,占比最高的是版權成本。
以吧唧為例,吧唧的工藝包括亮膜、燙金、雙閃等,其中最基礎的是亮膜。記者在某電商平臺一家質量較高、口碑較好的店鋪詢價了解到,訂制10萬件58mm直徑的亮膜吧唧,單價是0.45元/個;若將工藝改為銀蔥雙閃,則單價為1.55元/個。以此類推,不論是選擇單一工藝還是兩到三種工藝疊加,一個吧唧的制作成本不會超過3元。
版權成本方面,谷子的IP授權費用分為三種情況:一是保底金模式,或買斷制、一口價模式;二是保證金加溢出的分成模式;三是零保底、純分成模式。日本版權方通常傾向于采用第二種模式,保證金會根據IP的熱度、知名度、衍生品的品類、生產商的公司體量等因素而變化,《谷子經濟行業從業深度交流紀要》指出,手握《咒術回戰》《銀魂》等眾多IP代理權的知識產權管理公司羚邦,旗下相對冷門IP的市價基礎底價為50萬元,熱門IP保底價可能高達150萬至200萬元。進入生產階段后,版權方抽成在5%左右。
另外,不同國家的版權方對版權費的看法不同,也會造成授權費用的差異。中國的版權方更傾向于收取高版權費,目的是趁著作品的市場熱度,實現收益最大化。日本的版權方版權費相對較低,他們更傾向于將版權看作金礦,只顧速度不顧質量地開發IP只會影響品牌形象,無法保證持續的收益。
據此粗略計算,如果版權費按照冷門IP的70萬元保證金計算,訂制10萬個吧唧,一個吧唧的版權成本則為7元、制作成本0.5元、人工成本0.15元左右,那么一個吧唧的總成本約為7.65元。而市面上單個國谷吧唧的普遍價格區間為10至30元,取其中間值20元作為參考。谷子店進貨的價格為定價的六折左右,當吧唧以六折進入渠道時,前期成本大約占售價的60%,再扣除5%的抽成后,生產商的利潤率不會低于30%。如果生產量大,制作工廠的性價比更高,則可以進一步降低授權成本和制作成本。
省吃儉用,也要“吃谷”
“吃谷”現象其實在中國由來已久,但由于熱門動漫大多來自日本,其正版周邊產品價格高、種類少,導致國內盜版泛濫。近年來,知名國產游戲如《原神》《明日方舟》的周邊以其熱度、質量和性價比扭轉了市場環境,改變了消費者對國產正版周邊的看法。此外,商業實體迫切需要高周轉率的谷子店來吸引客流,因此大量引入谷子店,進一步推動了線下谷子店的繁榮。
二次元圈子里常常有人開玩笑說自己“停谷了,但停的是五谷”,“五谷”指的是飯錢、日常所需花銷。粉絲之所以愿意為之投入大量的財力和精力,是因為對其抱有熱愛。谷子是他們釋放情感、獲取情緒價值的一種方式。另外,《2024年中國二次元產業用戶分析》報告顯示,中國二次元用戶中在讀學生占46%,企業白領占35%,18~24歲占比最高,為43.8%。而青少年正是彰顯身份的年紀,谷子也成了一種社交工具。令人意外的是,還有消費者坦言,即便只是對某IP及其角色略有好感,有時也會“為了花錢”而買谷子。
在谷圈中,有一種名為“回坑”的現象。一些消費者在谷子店或小紅書上看到曾經熱愛但后來放棄的漫畫、番劇或游戲推出的新谷子,會因其精美的設計而回歸該IP的谷圈,甚至重新開始追漫畫或玩游戲。這種情況往往出現在制作精良、美工設計新穎的谷子上,熱門IP《藍色監獄》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青島谷子店集谷社團主理人、前出版機構員工牟三向記者介紹道:“《藍色監獄》這部漫畫最開始并不是日本頂級作品,但自谷子上市后,吸引了眾多逛線下店的人。那批谷子是按照角色的應援色設計的,一套整齊地擺出來非常驚艷,一大批人因此入坑《藍色監獄》的動漫。所以到了2023年,這部作品從Oricon日本市場漫畫銷量TOP10的第七名躍升為第一名,漫畫書銷量從350多萬冊增長至1000多萬冊,較上年同比增長197%。”
《藍色監獄》的暢銷也反映出線下渠道在選購體驗上的絕對優勢。一方面,電子圖片的觀感遠不如實物; 另一方面,線下店的選購體驗更豐富,可選商品更多元。“以零售領域SKU數量較為出色的零食店為例,即便零食店的面積比我的谷子店大三倍,也就800左右的SKU,但谷子店能做到2400個SKU。消費者的選項更多,自然愿意多停留幾分鐘。”牟三如是說道。
書店陳設谷子專區的成功也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點。人、貨、場構成交易的三要素,和谷子店相比,書店已經具備了現成的交易場所。如西西弗通過與IP聯名銷售谷子,中信出版集團旗下的主題書店舉辦特定動漫IP主題展,以及蔦屋書店銷售原價日谷等舉措,都是實體書店吸引消費者的一大亮點。
懂二次元是做谷子的硬門檻
早期的谷子店大多由二次元愛好者開辦,而今一大批非二次元愛好者也開始涉足這一領域。這些非專業商家中,有許多對二次元文化缺少了解,甚至在經營過程中產生了一系列不當行為,引來很多二次元愛好者的強烈反感。作為亞文化的一個分支,二次元文化雖包容開放,但仍有一道無形的壁壘,要入圈首先要做到真正接觸ACGN作品,了解二次元文化。因此,雖然二次元群體越來越泛化,但谷子開發和銷售注定是一個服務于垂類群體的業務。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解釋了為何當前谷子店面臨倒閉潮。2024年初,谷子店陸續在各一、二線城市開花,同年6月進入爆發期,9月開始逐漸步入冷靜期,一大批谷子店清倉倒閉。對此,牟三表示:“做谷子店要么精通零售,清楚如何進貨、管理庫存、打折清倉;要么了解二次元文化,清楚作品及其角色的市場熱度、作品是否存在爭議等信息,否則很可能進錯貨,導致庫存積壓。”
對擅長做內容的出版業而言,要玩轉二次元文化并不困難。牟三認為出版機構恰恰是做谷子開發的最佳選手,且是擅長服務于垂類市場的能手,因為從銷售體量來說,圖書和谷子較為相似。陳曦也表示,做谷子和出書的流程類似,主要是“提出選題、選題立項、向版權方提案、簽約、設計、打樣、生產、銷售”,唯一的不同點在于谷子開發增加了版權方的監修審核流程。
在授權方面,出版機構的優勢則在于豐富的版權對接資源和良好的信譽形象。公眾號“游戲日報”在《深度解密:日本動漫IP授權潛規則與成功之路》一文中提到,日本版權方的目標是尋求長期穩定的中國合作伙伴,而許多出版機構有多年的經營歷史,已經積累了豐富的授權方資源,且擁有持續經營的能力,這正是版權方所需要的特質。
做谷子,就從現在開始
《2024年中國二次元產業全景圖譜》報告指出,2023年,中國二次元用戶規模已經突破5億人,為二次元周邊市場提供了龐大的潛在消費者群體;從消費意愿來看,2016—2023年,周邊衍生產品在整體產業中的占比從28.0%上升至46.1%。此外,隨著國內外優質動漫作品的涌現,未來將有更多的IP等待開發。可以想見,未來谷子市場將會保持增勢。
然而,盡管出版機構在谷子開發上有著諸多優勢,現實中卻少有出版機構真正做出嘗試,這是牟三感到遺憾的一點。他發現,出版機構的猶豫主要源于對二次元的陌生,認為自己無法駕馭而不敢輕易下場。然而,在日本,谷子開發和銷售的主力軍恰恰是玩具商和書商。牟三建議出版機構相信自己的判斷,并且抱著開放的心態去傾聽和接受年輕人的想法。
不過,在與谷子店的競爭中,線下書店在商品數量和價格方面仍然難以匹敵,因此需要進一步優化谷子的進貨選擇和差異化策略。書店賣谷子還會受限于知名度,有名的書店客流量本身就比較高,客人還會自發為谷子進行宣傳,知名度較低的書店則不然。此外,書店還需要評估谷子受眾和書店的契合度問題。牟三提到,谷子店門前有時能聽到顧客的尖叫聲,這與書店所追求的寧靜閱讀氛圍相悖。
在積極擁抱谷子市場的同時,也應時刻警惕各種風險和挑戰。目前,谷子市場正面臨一系列問題,比如周邊同質化現象嚴重,讓消費者感到審美疲勞,導致一批谷子店庫存積壓。外加谷子開發的競爭越來越激烈,生產商需要不斷“內卷”生產周期和新設計、新工藝等。但陳曦認為,除了更深入了解用戶需求和IP內容,創新一事沒有捷徑可走。不僅如此,市場上盜版產品猖獗,不少消費者反映,書店和文具店的谷子真假參半;而在線上渠道,部分消費者對谷圈了解不足,難以找到正版店鋪或缺乏購買正版的意識,讓盜版有了可乘之機。
在消費端,問題同樣層出不窮。一個原價只有40元左右的谷子,經過黃牛的炒作,二手市場上的價格飆升至數千甚至數萬元;一些號稱海外代購的個人在收款后消失,騙取消費者錢財;“盲抽”玩法令人上癮,導致消費者超額消費……種種現象既侵害了消費者的權益,也形成了不良的消費習慣和社會風氣,作為生產端的出版機構和銷售端的書店,其實際收入和社會聲譽不可避免地會受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受訪者普遍表示,2019年左右,二次元產業迅速增長,實體商業對谷子店需求迫切,但如今不論是開設新的自營谷子銷售線下渠道,還是轉型為二次元主題書店,最佳時機已經過去,因為現在的實體商業已經對谷子店的運營模式有了足夠的了解,包括毛利率、進貨量和客單價等關鍵指標,線下店能夠獲得的利潤空間正在縮小。
當前,日本的周邊和潮玩產業在“口紅效應”下依然保持高速增長,附帶情緒共鳴的IP產品具有一定抗周期特性,而中國的周邊與潮玩產業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日本的影響,我們也有理由對中國谷子市場的前景持樂觀態度。因此,盡管線下實體經濟相對低迷,但谷子消費者的購買力卻依然強勁,谷子開發仍是一門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