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有聲》是彝族詩人李建中的最新詩集,收錄其詩作一百六十五首,全書按照詩歌所寫內容與風格分為六輯:“生命的撫摸”“花落有聲”“歲月的腳步”“家國情愫”“情系他鄉”“校園詩章”。詩人以“花落”為意象,確定生命里詩意的意義,詩句中寓居著其靈魂的深度與廣度。于詩人而言,寫作不僅是一個照亮自我內在世界的過程,更是一種在精神層面實現升華的途徑。他投身于詩歌創作之中,以深情且節制的筆觸,向故鄉、生命、生活致敬,鐫刻時光的繁花。
鄉土是一個歷史悠久且情感豐富的主題,每當我們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鄉土上,都會感受到各種復雜的情感。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從城市回到自己的故鄉,這一現象也引發了人們對于現代性內涵及其相關議題的深刻反思。在城市的喧囂與家鄉的寧靜之間,人們開始重新審視現代生活帶來的種種影響,思考如何在保持現代化步伐的同時,也能保留和傳承家鄉的文化與傳統。這種回歸與反思,無疑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現代性意義的機會,促使我們更加深入地明白現代生活的真正價值。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爾也曾說:“詩人的天職是還鄉。”李建中聚焦鄉土,回望鄉土,以詩書寫鄉情。在《小山村的夜》中,詩人對整個山村夜晚的詩意進行捕捉,“山村很小,只裝得下/一條狗的叫聲/屋子很小,只盛得下/一卷煙的味道/……綴滿了星星”。在詩人那里,山村的夜晚是寧靜的,寧靜到可以聽到內心想聽到的任何一種聲音。《草尖上醒來的春天》寫道:“我不知道該怎樣評價一場雪/大雪過后的山崗和村莊/有的樹木像活著那樣死去/有的樹木像死去那樣活著/可是,當雪過天晴/擦亮眼睛,第一眼/就看見草尖上醒來的。”故鄉的一場雪過后,詩人在其所見所思中蘊藏著濃郁的哲思和鄉愁。無論如何,他始終寄語故鄉最美好的期盼。
正如海德格爾在《詩人哲學家》中所闡釋的那樣,詩人作為這個世界上最敏感且最擅長先驗性思考的個體,他們深知“思考,即是讓自己全身心沉浸于某一特定的思想之中,使其終有一日如孤星般在世界的天幕上寧靜地照耀”。詩人通過精神層面的深入探索以及對人生價值在新形勢下的重新判斷,在其作品中探尋著生命的終極價值和人生的終極目標。這一過程不僅體現了詩人對生命意義的深刻思考,也展現了他在文學創作中對命運與生活的獨到洞察與理解。在《唱藍蓮花的歌手》中,“那個秋天的夜晚/一個人在彝人古鎮街頭/流浪的歌手/他用僅有的一只腳/支撐著頭頂的夜空/把瑟瑟秋風/唱出藍蓮花的味道。”詩人看見流浪歌手在常人難以接受的命運面前沒有自暴自棄,而是用僅有的一只腳繼續活出人生的別樣精彩。《花落有聲》寫道:“這些年/心如同挖空的礦藏/亦如廢置的古井/但仍然孤獨地仰望。”可以看出,詩人內心深處蘊藏著一個既簡約又繁復的世界,這個世界敏感而細膩,對于外界的事物持有一種別具一格的洞察與理解。生命,自始至終都承載著無盡的奧秘與深遠的意義。李建中以詩歌為媒介,初衷或許是描繪生命的斑斕軌跡。然而,隨著一首首詩歌的誕生,它們不僅忠實記錄了生活中的點滴事件,更在另一種形式上賦予了生命新的延續。這些詩歌,如同生命的鏡像,映照出命運的豐富多彩,同時也成為生命不朽的見證。在他的詩歌中,生命既有無盡的恢宏,又帶著無盡的渺小。那些看似平淡而簡單的日常事件,倘若沒有這些詩篇的深情記錄,恐怕它們很快便會被時光之河的無情沖刷所沖淡,最終消逝在歲月的長河之中。
魯迅文學獎獲得者、著名作家陳應松曾說:“大地不會老去,生活之樹常青。只有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成為一種自覺行動的時候,我們的作品才可能有好文字、高境界。”“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并非空洞的口號,應成為作家的必修課。作家應當懷揣滿腔熱情,深入挖掘這一理念的深層含義,并將其融入一生的創作實踐中。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汲取生活的養分,深切感受真實的情感,從而靜心沉淀,以真誠的態度進行寫作,最終實現我們的文學理想。可以說這樣的創作之路,不僅是對個人藝術追求的升華,更是對人民生活的深情回應,對時代精神的深刻詮釋。在《我趕著去做一個詩人》中,“在風雪到來之前/我趕著去做一個詩人/為自己,也為寒風中的人們/在荒草還未吐綠的地方/寫盡今生的詩章。”詩人決意為身邊的人和事寫盡今生的詩章,可見他是一個有理想的詩人,有意識地將詩歌寫在大地上,寫在人群中,是一種接地氣的,有人間煙火味的有意義的寫作,他明白深入生活需要有大樹扎根一樣的篤定和投入。“打鐵人打鐵的時候/神情專注,從不言語/他所做的工作就是/把自己打成一塊鐵/或者把鐵/打成更真實的自己”(《打鐵人》)。這首詩來自詩人的生活,語言樸實無華,感情深刻。他以民間寫作的視角和個人的民間情懷,突顯出寫作視野的價值,構筑出一個豐厚的精神的框架來拓寬詩歌肌質生長的境界。作為日常生活的采詩官,他能敏銳地察覺到底層人民生活的不易和性格的堅韌,由此充盈精神世界。
自從《詩經》被確立以后,漢語詩歌以其情境交融和抒情為主導的風格,已經有著悠久的歷史,并在現代詩歌創作中形成了一種純粹的抒情文學傳統。在這個傳統里,詩歌往往以一種獨特的視角去觀察、思考和表現人或事,抒發自己內心的感受,從而達到對生活的真實表達。在李建中的詩歌中,他以邊地彝家山鄉的民族風情為意象,承載他深沉而斑斕的情感,并作為獨特的文化印記,映射出其心靈世界。其中,意象與情緒被精準而貼切地捕捉,經過簡潔而富有層次的鋪陳之后,一句如同閃電般銳利且深厚的句子驟然顯現,直抵人心深處。這一剎那,讀者的內心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觸動,柔軟而敏感,沉浸于這一情感與思想的交織之中。在《彝人的兒子》中,“他們說我身上找不到彝人的影子/那是他們沒有聽到我的囈語/蕎麥花開我就能聽到山歌/從骨子一只響到心底。”詩人在民族文化里努力地辨認自己是彝人的兒子,表達出他深愛自己的民族,將心中古樸的情感具象化,形成鄉愁的現代韻致。詩歌的魅力深藏于其修辭挪移的神秘性之中,這種挪移巧妙地創造出一種獨特而神異的詩歌空間,令人陶醉。這種秘密在《火把節之夜》中有所呈現,火把節的情感身份,猶如彝族人最為熱烈的文化火花,“火把,這個舉在彝人心頭的象形文字/燃燒著彝人的血脈/如燈如燭/照亮彝人走過蠻荒歲月/從黑夜那端走到白晝這頭。”詩人看見了自我靈魂形式及其寄存的意象家園,并在詩歌修辭形成的語言空間里自由穿梭,表達出對火把節的鐘愛,并將其視為自身民族文化的母題。
我一直堅信,身為語文教師,閱讀和寫作是教學工作的基石和不可或缺的能力。通過閱讀,能夠汲取知識,滋養智慧;通過寫作,可以深化認識,激發思考。閱讀是教育大廈的穩固基石,而寫作則是我們不斷進步的階梯。作為教育工作者,不僅要引導學生成長,更要在閱讀與寫作中自我完善,積累深厚的學識,鑄就扎實的功底,讓智慧的源泉不斷涌流。當我讀到這樣的詩歌,我深感一個教育者的深情厚誼,從字里行間可以窺見他的教育情懷與堅守。在《一顆飛入教室的木棉種子》中,“它在每個孩子的心上/完成一首詩/然后乘坐傘狀的飛船/向窗外飄去/一顆飛進教室的木棉種子/向更遠的天空飄去。”一顆飛入教室的木棉種子的意象,隱喻了教師對學生層層啟發,每個學生的心中都應該有一顆夢想的種子,教師要做好學生的引路人,引領學生去往心中的遠方。在《校園的鐘聲》里,“校園的鐘聲/總在黎明前到達……/當暮風冷雨來襲/校園的鐘聲/在心底最隱秘的地方/輕輕響起。”語言具有散文詩的連貫性,詩語富有象征和隱喻色彩,在全詩中,校園的鐘聲是豐富的具象,從黎明到暮風的變化,如此豐富細膩的時間感知,提醒自己要珍惜時間,好好生活。《山村教師》是一首贊美鄉村教師和表達宿命感的詩歌,“用不著去計算山中的日子/只需要數數畢業的學生/再加上額頭的皺紋/就知道過了幾個春天……但少了你/山中就少了一份陽光/少了一條通向山外的路。”李建中扎根于邊遠民族地區教育,深知肩負的責任和使命,甘愿奉獻,實現人生的價值,這種崇高的精神品質像一面鮮明的旗幟,影響著他身邊的每個人。
李建中的詩歌可視為鄉土意象詩,具有莊重的詩學美感,具有易讀性和可讀性。他深入鄉村文學藝術,在元謀這片熱土上孜孜以求,以詩人的匠心獨運進行深度探索。他的作品風格既顯得平淡樸實,又不失深刻睿智,散發出紅土高原所特有的藝術魅力。閱讀這部詩集,我深深地被其中蘊含的濃厚鄉土氣息和真摯人民情感所打動。每一句詩,每一個靈感,都仿佛是從人民生活的深厚土壤中汲取而來,充滿了真實與生動。如果作家沒有全身心地融入當地的生活,他是無法如此傳神地傳遞出這種原汁原味的鄉土情懷的。雖與李建中老師素未謀面,但我們生活的地方僅一江之隔,他詩歌里的鄉愁與我有著同樣的形狀,有著自然而然的親近感。他貼近世俗和民間的姿態尤為可貴,將風土人情、鄉風鄉俗以及所思所感巧妙地轉化為生動的詩歌,這背后所依靠的,正是作家對故鄉深厚的情感,對生活的熱愛,對鄉土的無限沉醉。
責任編輯:郭秀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