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樸素的“好故事”

看到新出爐的第二十二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的獲獎作品，我似乎感受到了以這些作品為代表的，中國微型小說發展中的一種趨勢，一種回歸價值、回歸閱讀體驗的時代故事正在成為微型小說創作的主流。本次獲獎的9篇作品，都沒有故弄玄虛地做一些敘事結構、敘事話語的實驗，也沒有在語言上標新立異，玩些“花活”，而是老老實實、明明白白地講了一個又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塑造了一個又一個鮮活而立體的人物，甚至是升華了一個又一個樸素而又深刻的價值。這是一種頗有意味的趨勢，好看的“故事”在歷經多年后又重新回到了我們面前，而且更具有審美性、文學性，更令人感到驚喜。

微型小說該從“微”處著眼，而這種“微”，一方面是螺螄殼里做道場，一樣要有起承轉合，一樣要有懸念轉折，如同雕刻核舟，玲瓏輾轉，既有意趣，又費思量；另一方面是這細微之處卻又要如阿基米德的支點，給一分巧勁，就能撬起更宏大、廣闊而深遠的社會現實。作者寫作的樂趣與目的便在于這二者，讀者閱讀的快感也在于此，雖然篇幅不長，但同樣能讓人獲得酣暢淋漓、直呼過癮的閱讀體驗。本次獲得一等獎的《色癡》就是這樣的一篇佳作?！疤K木染紅，槐米染黃，鼠李染藍，皂斗染黑，拼色套染，變幻無窮。”這樣的語言仿佛讓我們回到了《三言二拍》甚至是《世說新語》的語境當中，古雅簡潔而又自然流暢。整個故事也是跌宕起伏，主人公劉獨眼為八路軍染布做軍裝的情節已經讓整個故事達到了壯觀的高潮，但作者卻如閑筆般寥寥數語，讓劉獨眼通過自己辨別顏色的火眼金睛識別出了前來刺探情報的特務。而除了正直、善良而智慧的劉獨眼之外，作者還塑造了一位與劉獨眼同樣氣質的未知姓名的名醫，他接受了作為診費的染布秘法，救活了生死一線的小染，卻在最后將秘方付之一炬，保全了劉獨眼父女賴以生計的染布活。這樣集鮮活的群像、奇崛的故事以及立體而復雜的人性之美的作品在微型小說中確實難得，而這一篇頭獎作品也如同奠定了本次獲獎作品的基調，后續的作品雖有所不及，但同樣在這三個方面可圈可點。

徐向林的《領作》、揭方曉的《昂然有范》、尹小華的《長眼睛的手》與《色癡》類似，通過塑造傳奇人物打造“好故事”?！额I作》中的老于頭是漁村中受人尊敬的領作，他不僅僅是作為經驗足、工齡長的造船師傅受人信任，更是在靠船吃飯的漁村中憑借手藝和口碑成為如同信仰一般的存在。他為人圓滑，處事得體，甚至有些世故，他的“定船木”如同神跡，卻其實只是為其他造船師傅的紕漏打上補丁，“看破不說破”的高人形象一下子立了起來?！栋喝挥蟹丁分械姆侗娟杽t相反，作者在作品的前半截將人物塑造成一個迂腐、刻板、虛張聲勢的范進第二，但他對家族的認同、對祖宅的愛惜則時刻如草蛇灰線般隱伏。直到最后，范本陽選擇放火與被日軍征為司令部的祖宅同歸于盡時，我們終于能理解，作為“微”的家族如何與作為“宏”的國族合而為一，構成了范本陽的大義底色?！堕L眼睛的手》中的老愚則更有“掃地僧”的感覺，他看起來閑適、懶散而個性，他以理發為生，以釣魚為樂，但我們很難說這里頭到底哪個是他的業余愛好，因為每件事他都做得如此游刃有余又樂在其中，小說的結尾，老愚在夢中垂釣，手中卻在理發，而顧客也隨他一同在夢中，這種信任又何嘗不是一種難得。

張志明的《家里來了個錮鍋匠》、方冠晴的《天釀》、馬新亭的《母親的燈》則試圖在日常生活敘事中構建流動著情感的“好故事”?！都依飦砹藗€錮鍋匠》中的錮鍋匠雖然常年走街串巷，居無定所，但卻很有著一番料理自己的“講究”心思，他隨身攜帶的鍋碗瓢盆和夜壺，他吃烙餅必須得發面，他做完活計離開時將主人家收拾得干凈清爽，這些點滴細節都在默默地喚醒作為家庭主婦的水玉對生活的熱情與喜愛。《天釀》中的槐爺與村里人，在得知“我”家的糧食都被雨淋濕而只能釀酒時，都不斷寬慰他們這是“天釀”，并帶來自家的糧食換酒來周濟已經沒有余糧的家庭。《母親的燈》中更是上演了母親與驢子之間常年陪伴如親人般的依戀與感動。這些故事也許沒有之前幾篇傳奇故事那樣峰回路轉，但卻踏實厚重，每一個段落、每一個人物都在喚起我們某些久違了的情感。在長期相處中建立起來的集體內部的感情，在快節奏的生活中越來越罕見的生活之美，在人與自然共生中獲得的無聲的依靠……都是支撐這些故事為讀者所喜愛、所感動的基石。

歐陽華麗的《玄關》和戴濤的《遂昌街》是比較獨特的兩篇。相比較總體基調積極的其他作品，這兩篇微型小說看起來顯得有些“迷?！薄！缎P》中的林峰只是偶然起意去探望老同學肖勇，卻被肖勇誤會成要找他辦事，于是肖勇好一頓左右開弓，擋住了林峰所有的話頭。當他最后知道老同學真的只是來看望自己，肖勇反而不知所措，林峰也只能尷尬地結束這次見面。而《遂昌街》中的李松林跟著賴寶投奔上海的親戚，可親戚不知去向，生計也難有著落。李松林雖然偶遇了貴人“胡子”，學了一手烙餅技術，在上海做上了小生意，可時代發展了，攤販取締了，李松林也不知該何去何從。這兩個故事令人唏噓，也頗為現實，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看不見了的那些商販，他們都去了哪里？我們過去的朋友，他們又身處何方，過得怎樣？林峰與“胡子”是古道熱腸、心存善念的好心人，但他們在故事里又是如此格格不入，這樣的故事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們繼承了過去筆記小說中的某些諷刺傳統，并不過分，有些調侃，但同樣是發人深省的。

我一直認為每一種文體都有著獨特的功能、價值和宿命，微型小說也不例外。微型小說是最不能粗糙的敘事文學，它的每一個字都很珍貴，因此可能它不能拿來做語言實驗，不能做開放性的敘事，更不能平平無奇，淡而無味。見微知著是微型小說最重要的功能與價值，它發現身邊的日常傳奇，重現我們所留戀的深厚情感，并且警醒我們是否已經離“人性”太遠。因此“好故事”是微型小說必然的宿命，它應該擁有最大的讀者群體，它必須直抵每個人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