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采在《偶像的黃昏》中說:“那沒能殺死我的,必將使我更為強大。”這句名言激勵了無數人。
凡是殺不死我們的,都能讓我們變得更為強大嗎?假設我生了一場大病,治療的結果是命保住了,但我變成了殘疾人——比如,雙腿麻痹了——那我變得更強大了嗎?你可能會說,尼采所講的不是身體的健康,他說的是精神的力量。雖然身體殘疾了,但在戰勝病魔的過程中,你的意志會變得更堅定。羅斯福患有小兒麻痹癥,他不是照樣當了美國總統嗎?可是,創傷也會帶來后遺癥。許多從戰場上歸來的老兵,出現了創傷后應激障礙。他們會被經歷過的可怕的事情不斷困擾,容易焦慮、抑郁、麻木或過度警覺。退一步說,即使殺不死我們的,真的讓我們變得更加強大,那么,我們經歷的災難和我們變得更強大之間,是什么關系?這兩個現象背后的聯系機制是什么?
這中間有一個關鍵環節。那就是,遇到危機之后,我們發生了改變。我們身上發生的改變,幫助我們戰勝了危機,讓它不能殺死我們,同時也使我們變得更加強大。
說到改變自我,其實并不是一件難事。過去40多年,中國一直都在改變。我們每個人也在隨之改變。我們對改變已經習以為常,沒有變化反而會讓我們不適。復盤一下,過去40年,我們變革的方式主要是“拿來主義”。凡是有用的,都拿來為我所用。這也是我一直強調的混搭創新。所謂“混搭”,無非是把已經存在的事物,用別人沒有想到的方式重新組合起來。無數混搭創新,讓中國日新月異。
但是改變自我,又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革自己的命,聽起來就像揪著自己的頭發,把自己拽到月亮上一樣——這怎么可能呢?本土時代,我們遇到的問題就是,怎么把本來不可能的事情變得可能。這是因為,如果我們無法再從外部得到鼓勵和支持,如果更多的風險來自外部,那么,想進步,要變革,我們只能回到自我,回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尋找動力。
優秀是被帶出來的,但偉大是被逼出來的。想要讓自己變得更為強大,動力就來自“變形金剛式”的創新:雖然源自自我,卻能不斷變革。“變形金剛式”的創新有3種主要的途徑:激發、轉化和重啟。掌握了這3種方法,你就能學會3個重要的強大法則。
第一,激發。沒有外部的壓力,就很難知道自己的潛力。在遇到巨大外部壓力的時候,你要相信自己的潛在力量。正如福特公司的創始人亨利·福特所說:“不管你認為自己行不行,你都是對的。”由外部壓力而激發出來的內在潛力,有時會讓自己都大吃一驚。
舉個例子,雖然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就擁有了龐大的制造業生產能力,但其潛力被激發出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最有名的例子是“自由輪”的建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的商船總是被德國的潛艇擊沉。德國海軍上將卡爾·鄧尼茨估計,用不了多久,盟國的船只就會被德國潛艇全部消滅。羅斯福總統下令趕造更多的船只。第一艘建成的船叫“帕特里克·亨利號”,由羅斯福總統親自主持下水儀式。羅斯福總統說:“給我自由,或者死亡。”于是,這批船就被命名為“自由輪”。“自由輪”剛造出來的時候很丑,《時代》雜志甚至稱之為“丑小鴨”。1942年,美國著名企業家亨利·凱澤收購了位于加利福尼亞州和俄勒岡州的兩個造船廠,開始生產“自由輪”。最早,一艘萬噸級的“自由輪”,從安裝龍骨到交船,需要8個月左右的時間。次年,生產時間明顯縮短。最快的紀錄是兩家造船廠在舉辦一次勞動競賽時創造的,整條船只用了4天時間便組裝完畢。
無獨有偶,福特工廠負責生產B-24轟炸機。1943年2月,福特工廠生產了75架飛機。1943年11月,生產了150架。到了1944年8月,產量已達到每月432架的高峰。美國經濟學家羅伯特·戈登講到,凱澤工廠和福特工廠是在戰爭期間不斷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持續“從干中學”的經典案例。正是戰時生產的壓力推動了生產技術的進步,而這在和平時期是不會發生的。
外部壓力導致的技術創新并不止于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有時候,它會導致技術路徑的轉移。以華為為例,華為不斷遭到美國的打壓,2020年5月,美國出臺禁令,規定任何使用美國技術的公司,都需要經美國政府許可才能向華為提供芯片支持。8月17日,美國對華為的制裁再次加碼,將華為在21個國家和地區的38家關聯公司列入實施制裁的實體名單,進一步封鎖華為獲得芯片的渠道。
華為原本只做芯片設計,因為這是它最擅長的。在外部的壓力之下,華為開始自己生產芯片。這是一條更為艱難的道路。以華為海思的麒麟990為例,麒麟990采用了臺積電二代的7納米光刻技術來加工,需要將近4000道工序。2020年,華為發布了麒麟9000芯片。要想生產麒麟9000,必須使用臺積電5納米的最新生產線,設計和制造的難度又增加很多。
如果受到美國的極限施壓,臺積電不能再為華為生產芯片,那怎么辦?2020年9月,華為又推出了鯤鵬芯片云手機。這是一條嶄新的技術演進路徑。其實,“輕終端、重云端”一直就是互聯網行業的理想。
這樣看來,華為的云手機雖然還只是針對企業的一項新業務,在2020年時還只是一只丑小鴨,但是,這很可能是華為打開美國封鎖線的突破點,甚至是鴻蒙系統“全場景分布式操作系統”的引爆點。美國的每一次極限施壓,反而激發出華為更強大的力量。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第一條強大法則:如果前面有兩條路可以選,選那條更難走的路。
第二,轉化。很多看似只為特定任務而設的機構、技術資源,如果善加利用,就可以在更通用的領域發揮出色的作用。著名經濟學家道格拉斯·諾斯非常強調適應能力。在他看來,這是經濟增長和社會進步的關鍵。什么樣的機構更有適應能力?一定是那些在經歷了一系列的外部沖擊之后,仍然能保持基本的功能和結構,依然能夠生存并壯大的機構。換言之,也就是那些最具有恢復力的機構。
還是拿生命的演化來舉例。演化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嘗試出來的。生命演化的一個基本規律是,你不能把原有的東西拋棄,推倒重來。要想比以前更優秀,你只能首先借助已經擁有的東西,去完成新的任務。比如,當要讀書寫字的時候,人類并沒有進化出一個專用的閱讀器官,我們只能用原有的眼睛去讀書。但是,人類進化出眼睛這種視覺系統,原本是為了在樹上找果子、在草原上偵察天敵的。這就使得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會出現“眼跳”,也就是說,你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而是跳著讀的。但是,沒有關系,你仍然可以有滋有味地讀書,不會感到有什么障礙。
社會的演化和生命的演化有著異曲同工之處。《黑天鵝》的作者塔勒布就說過:“與社會科學的觀點不同,幾乎沒有哪一種發現,或是重要的技術,是來自設計與計劃的。它們都是‘黑天鵝’。發明家和企業家的策略是更少依賴自上而下的計劃,而是集中精力,當機會出現時,盡可能辨認出這些機會,并最大限度地反復嘗試。”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第二條強大法則:如果遇到了新的勁敵,去武器架上找你最稱手的那件舊兵器。
第三,重啟。一個系統在平穩地運轉一段時間之后,易讓人產生錯覺。人們會以為系統之所以運轉得好,是因為所有的操作都準確,而忘記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個系統運轉時間長了,也會產生各種冗余的事物,帶來更多的內耗,從而導致效率下降。這個時候,可以考慮重啟系統。
一個組織在遇到外部壓力時,可以借鑒電腦重啟的思路,讓整個系統再次運轉流暢。我們在使用電腦的時候,上網下載軟件,會出現誤操作,這可能會引發一些小故障。比如,一個輸入框,可能只考慮了輸入正數,但用戶輸入了負數,于是內部有些狀態就出現了混亂。一個小故障算不了什么。但時間越長,積累的問題越多,疊加起來,就可能是大問題。電腦重啟的時候,會讓所有的硬件恢復初始化。各種內存、緩沖都會被清零,之前處于運行狀態的程序全部消失。好處是,無論是操作系統,還是應用程序,再運轉起來時,都是最符合出廠預設期望的:干凈、流暢、高效。
成功是失敗之母。過去的成功經驗,很可能會成為未來創新的絆腳石。一個機構過一段時間就該做一次“掃除”,放空自己,保持開放的心態,恢復到“初始狀態”,準備更好地迎接未知的挑戰。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第三條強大法則:一個組織也需要“斷舍離”。
本土時代,你需要找到自己的力量源泉。這個力量源泉來自你所在的這片土地。希臘神話中有一個巨人叫安泰俄斯,大地就是安泰俄斯的母親。只要腳踏土地,安泰俄斯就能汲取到源源不斷的力量。這就是本土力量。
(吳依諾摘自大象出版社《變量3:本土時代的生存策略》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