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看來,一套西裝是由兩部分組成:上衣和褲子。但這看似固定的兩部分,是由不同的4種面料組成:棉、絲、馬海毛和羊毛。這4種織物被剪裁成38個獨立部分,調整尺寸、成型、連接這些部分,需要不少于228個步驟。”
這一段是電影《套裝》里老裁縫的獨白,我找了本子記下來。
我見過老式裁縫,做對襟大褂或斜襟衣裳,那時在鄉間還有藍染粗布。她只有一尺,一剪,一針,一線,一畫餅,頭發綰得高高的,用個小黑網綰著。
她坐在窗前。紐襻得縫,將布扣打成桃花結后再縫。她屏聲靜氣,縫一縫,針有點遲滯,便放在發絲間順一順針,偶爾因為咬斷紅線或白線,嘴唇上掛著線絨,說不上來的嫵媚。
跟電影一樣,她只是個背景,好像還沒來得及寫分鏡頭,便去世了,許多人來送別她,擠滿了她的房間。后來看一篇小說,里面有這樣的情節,再一次想起了她。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沒了她,那些老頭和老太太身上的對襟大褂或斜襟衣裳沒法補了,這才穿上新式衣裳,不用布紐扣了。
鄉間女人都會縫補,裁剪衣服卻會得不多,要么請裁縫上門,要么牽著小孩兒去裁縫家里。
像是變魔法似的,一位民辦老師忽然成了裁縫,她還買了一臺縫紉機。嗒嗒嗒,那針腳比春雨都密。
做衣服時去她家量尺寸,她一個一個寫好尺寸,然后才去供銷社扯布,藍卡嘰扯起來最響,的確良因為薄,扯起來聲音有點絲滑。
她是個細心的人,會將剩下的布頭拼做成一個紅紅綠綠的布包,把做好的衣服裝在里面,看著讓人有說不出來的高興。只要在她那兒做過衣服的,不用來量尺寸,她一翻本子就行,遇到一些破衣服,她也會順手幫著換個新領子。
最神奇的莫過于她替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太太修補旗袍。旗袍上有幾個紐襻壞了,在箱底壓了幾十年,是老太太當年在縣里念書時做的,不知怎么被翻出來了,老太太撫著旗袍忽然落淚,肯定是想到了往事。裁縫不知從哪兒找到的綢子,又是盤又是嵌,最后給鑲上去,絲絲入扣。老太太很高興,一定要她穿在身上,繞著她看了又看,一定要送給她,頗有紅粉贈佳人的意思。

我們這些小孩緊鑼密鼓地長大了,用布頭給我們做書包的裁縫也老了。那時鎮上到處都有成衣賣,招牌上寫著“康復路最新式樣”。康復路在西安,好多年前,那里是西北的時裝窗口。
裁縫店差不多都開在鎮上,裁縫全是年輕的姑娘,不知從哪兒學到的本事,街上有的樣子,隔天她們就能做出來。
近來看閑書,清朝錢泳在《覆園叢話》中提到:“昔有人持匹帛命成衣者裁剪,遂詢主人之性情、年紀、狀貌,并何年得科第,而獨不言尺寸。其人怪之,成衣者曰:‘少年科第者,其性傲,胸必挺,需前長而后短。老年科第者,其心慵,背必傴,需前短而后長。肥者其腰寬,瘦者其身仄。性之急者,宜衣短;性之緩者,宜衣長。至于尺寸,成法也,何必問耶?’”
量體裁衣,總是有道理的。當然,他不量也有不量的道理,無非是世事洞明的體會。
這件事的后續是作者說“今之成衣者,輒以舊衣定尺寸,以新樣為時尚,不知短長之理,先蓄覬覦之心”。他說裁縫還沒有剪裁,就想著貪別人的布料,這樣的事情在我們鄉間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