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華美學精神是人文紀錄片創作的美學坐標,敘事話語的詩意呈現、敘事內容的意趣表達、敘事內涵的審美觀照是實現中華美學精神創新性轉換的現實路徑。人文紀錄片通過特殊攝影的視覺延伸、配音配樂的意境渲染呈現詩意話語;通過意象符號的編碼整合、個體生活的儀式再造轉換宏大內容;通過民族精神的情感動員、個體精神的現代性反思升華主題內涵,最終使觀眾在悅耳悅目、悅心悅意、悅志悅神的三重審美體驗中感知、理解中華美學精神的具體內涵。
關鍵詞:中華美學精神 人文紀錄片 美學坐標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要結合新的時代條件傳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和弘揚中華美學精神。中華美學講求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講求言簡意賅、凝練節制,講求形神兼備、意境深遠,強調知、情、意、行相統一”。南京大學學者康爾認為,“中華美學精神”是由“天人合一的情義宇宙觀”“逍遙自在的個體生存觀”“表里兼顧的意象審美觀”“虛實結合的詩化藝術觀”“情志并重的中和創作觀”和“自成一體的鑒賞批評觀”構成的話語體系。縱觀新時代以來的人文紀錄片創作,中華美學精神作為審美觀照與創意源泉,已經深蘊其間,具體可以理解為創作者運用“虛實結合”“表里兼顧”“情志并重”的話語策略來達到特定的審美形式追求,以此實現中華美學精神的創新性轉換。基于此,筆者將從介質、話語、內涵三個角度出發,探討我國人文紀錄片何以、以何呈現中華美學精神。
一、悅耳悅目:敘事質料的詩意呈現
長期以來,無論是借鑒美國著名紀錄片導演懷斯曼的“直接電影”理論主動追求“對現實的直接呈現”,還是由于人員、設備、資金不足的策略性選擇,或是UGC(用戶生產內容)生產者憑著個體的感知對日常生活亦步亦趨的記錄,紀實美學在中國紀錄片創作實踐中一直占據重要地位。在“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文化自信”等政治話語和“東方風韻”等消費話語的雙重建構下,紀錄片實踐日益轉向用“藝術之光”去燭照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其中最先被模仿、推崇的就是在觀看視角、畫面造型、音樂渲染等敘事語料上的美學追求。
1.特殊攝影延伸視覺體驗。媒介技術的日新月異和攝錄設備的更新迭代帶來觀看視角的變化,延伸著觀眾的感官體驗。加拿大學者麥克盧漢“媒介是人的延伸”的著名論斷,可以恰切描述當前高速發展的影像技術。從萬米高空到海底三千米,從仰望璀璨宇宙到微觀窗邊塵埃,從日升日落、四季輪轉到生活瞬間的慢鏡頭回放,特殊攝錄裝置的使用悄然地改變著人們的視覺接受方式,延伸著人們的感官,帶來普通攝影無法企及的悅目體驗。比如,《美麗鄉村·海之角》(2015)描繪了海南蜈支洲島上為期兩天的“曬鹽”過程,海水自澆灌入曬鹽池后經過數天的勞作,原本微黃的鹽水神奇地蒸發為乳白色的精鹽,這種由“水”到“鹽”的過程既是新奇的,又是詩意的。又如,在《風味人間》(2018)中,微距鏡頭下一枚普通的蛋黃,在經過時間的“魔法”后,呼之欲出的黃油配合蛋黃的顆粒感,使觀眾通過調動味覺記憶,充分體驗視覺延伸帶來的意境美。此時,延時攝影和鏡頭靈動的光暈相配合,仿佛在呼應著生命的脈動。這不僅帶給觀眾一場關于“詩意美”的視覺享受,還在一定程度上還原事物原貌,滿足觀眾瞬時知識獲取的需求。
2.配樂渲染聲畫意境。隨著創作者對聲音認知的變革,音樂、配音成為紀錄片敘事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在浙江傳媒學院學者聶佳看來,受眾在觀看影視作品的過程中,聲音的知覺對象與背景能夠根據影片空間結構和時間序列產生變化,時間序列的鄰近導致節奏感的增強,空間結構的鄰近有助于判斷空間整體性質及內部聲源方位動態,塑造立體的聽覺空間,營造沉浸式的聲音景觀。由此可見,音樂、聲音的運用不僅僅影響著敘事的節奏,同時刺激觀眾的感官和心理產生改變。正如美國當代美學家蘇珊·朗格在《情感與形式》中強調的,音樂對感官和情感具有共塑作用。在紀錄片中,作為高度抽象化的藝術形式,音樂常能配合畫面發揮表意、抒情、敘事的功能。比如,《舌尖上的中國》里能把人“聽餓”的音樂《初夏雨后》,鋼琴、琵琶、古箏合奏出輕快的旋律,使觀眾幻想著在雨后濕潤的空氣里,廚房鍋中滋滋的油聲,女人忙碌著準備一家人的午飯的場景。再如,《記住鄉愁》(2015)主題曲通過“酒”“情”“相逢”“相思”“秋水”“炊煙”等歌詞喚起觀眾“鄉愁”的無盡思念。《中國村落》(2019)采用“風聲”“流水聲”“鳥鳴聲”“簫聲”渲染出如詩如畫的鄉村美景,帶領觀眾完成一次“時光穿梭”,重回到那個青磚黛瓦、小橋流水的時光。這些紀錄片作品都力證了音樂作用于感官、參與情感構造的力量。在音樂的渲染下,原本“干澀”的畫面似乎有了靈魂,鏡頭中的一草一木、一枝一葉配合著靈動的聲音效果幻化為藝術之大美、盎然之瑞景,最終在畫面和聲音的“虛實相生”中達到一種詩情畫意,從而為觀眾帶來悅耳悅目的美好體驗。
二、悅心悅意:敘事內容的意趣表達
在中國紀錄片實踐中,特殊攝影技術、畫面美化技術以及音樂的渲染創造了超越日常生活經驗與現實世界的詩意化美感,但山東大學劉志在《藝術范式視野中的審美娛樂價值探微》提出,“表層藝術效果卻無法帶給人這種深刻的體驗性效果,他更多的是使人獲得本雅明意義上的神情渙散狀態”,而“中華美學”關注的是如何在這種悅耳悅目的形式中注入思想內涵,將紀錄片引向“文有盡而意有余”的境界,引領觀眾感悟、體味、想象紀錄片的內容之美,實現更高層次的悅心悅意體驗。
1.意象符號的編碼整合。紀錄片以意象符號的視覺呈現表征中華傳統文化的內容之美。在中國的藝術和美學里,人們將審美的目光聚焦在形式與內涵、表象與蘊意的綜合體——“意象”上,也就是古人常說的寓意之象、韻意之象、表意之象、盡意之象。在紀錄片的表意系統中,“象”中反映“意”,“意”為“象”延伸敘事空間。由于符號中蘊含著長期沉淀的歷史觀、文化觀、民族觀,是共同情感和集體信仰的象征,因而觀眾能夠在“象”的意義共享中通達影像背后的情感意境。比如,在《蘇東坡·雪泥鴻爪》(2017)中,編導用“蘆葦”“雪中蠟梅”“南飛的大雁”提喻蘇軾風雨飄搖的一生和超然物外的灑脫心境。在中國古代文化中,“蘆葦”作為蕭寒之侯和生命之思的物象,傳達出在秋霜之后摒棄浮華,自然灑脫之意。此集中多次出現的“秋之蘆葦”與蘇軾的詩句“飛鴻落照,將相歸去,淡娟娟、玉宇清閑”(《行香子·與泗守過南山晚歸作》)的意境合一,打開了蘇軾形象建構的敘事空間,使觀眾在體悟中國文人“自由自然”“悠然灑脫”“放浪不羈”的生存觀中建立一種超越具象的、實在的悅心悅意的體驗。
2.個體生活的儀式再造。如果說意象符號的美學呈現是從空間層面展現中華傳統文化的內容之美,那么個體生活的儀式再造則是從時間層面重新構建過去,使觀眾在媒介儀式中感知共同情感的瞬間生成,達成集體的悅心悅意體驗。正如美國著名傳播學者詹姆斯·凱瑞所言,“傳播的儀式并非直指信息在空中的擴散,而是指在時間上對社會的維系;不是指信息的行為,而是共享信仰的表征(Representation)”。紀錄片的傳播和接受過程可以理解為媒介儀式建構的過程,是對個體日常生活的儀式化再造。換言之,它通過將私人的家庭生活呈現在公眾領域,使觀看者調動共享記憶達到一種熟悉但又新奇的、詩意的、陌生的觀看體驗,進而實現信息的傳播。比如,在《本草中國·雙面》(2016)中,創作者就利用光影絢爛的視覺效果和輕快的音樂律動儀式化地呈現老藥工劉香保炮制附子的過程,并通過辭藻優美的解說詞將他的個體精神、家庭儀式和人生感悟納入中華民族文化的總體框架之中,從而實現對歷史、傳統、文化的重新“賦魅”。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歷史題材還是現實題材,講述的是蘇東坡的故事,還是“國寶”的故事,抑或“鄰居”的故事,當前現象級的人文紀錄片大都是在形式美的基礎上講述一個個鮮活的個體生命故事,以一種“傾一生,做一事”的底層美學與觀眾達成共情。事實上,這種個體視角的介入摒棄了長期以來電視媒體自上而下傳播帶來的說教感和壓迫感,亦擺脫了觀眾對“詢喚”本身的拒絕,最終使觀眾在媒介塑造的神圣儀式感、陌生感中建立“想象的共同體”,潛移默化地完成個體與國家、政治與經濟、創作者與觀眾的心靈對話。
三、悅志悅神:敘事價值的審美觀照
“中華美學”除了以東方詩性創造性地介入人文紀錄片創作實踐,還進一步體現著中國自身的民族特色和人文精神追求,從而破除西方話語壟斷,核心在于對中國經驗及其意義的闡釋。“中華美學”敘事的重點,即最高層次的表征,在于強調敘事內涵上對民族精神和人文精神的追求。
1.民族精神的情感動員。紀錄片中華美學實踐的價值旨歸是民族精神的情感動員。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編輯高國輝、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者曹光煜發文指出,“新的媒介環境下,傳統媒體基于以網民為代表的社會公眾群體情感需求進行有針對性的傳播,是對社會公眾進行有效動員的動因與使命”。面對全球化時代話語沖突、身份迷失的普遍困境,主流媒體紀錄片承擔著統一話語、建立共同體意識的重要責任,并以民族精神的書寫達成集體的情感動員,最終構成“中華美學”敘事的當代坐標。比如,冬奧題材紀錄片《大約在冬季》(2022)傳達的“自強不息,積極進取”的冬奧精神,“世界大同,天下一家”的和諧理念;文博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2016)頌揚文物修復師“一絲不茍,精益求精”的個體精神,“求真務實,兢兢業業”的生活態度和“擇一事,終一生”的人生信仰;鄉村紀錄片《美麗鄉村》(2015)書寫“不畏艱難、堅韌向前”的生存智慧和民族精神。與此同時,不少紀錄片貫穿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和”的理念。以《森林之歌》(2007)、《自然的力量》(2016)為代表的生態紀錄片,都旨在從“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角度出發,傳達中華民族精神不僅僅在于對人的尊重和對人的價值的關注,還擴充至對自然萬物、生命體的人文關懷,這體現出“尚和合、求大同”的精神意涵。此外,諸如“延安精神”“抗洪精神”“航天精神”等,中國紀錄片實踐的多元化題材取向,將中國民族精神編碼整合,從而使觀眾在鮮活的故事中感嘆人民之美、民族之盛、國運之強,最終形成強有力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美國著名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象的共同體》中指出,“民族是一個想象出來的政治意義上的共同體,即它不是許多客觀社會現實的集合,而是一種被想象的創造物”。正是在此意義上,我國的人文紀錄片不斷遵循、運用,也整合、創新著中華美學精神,在對個體、家庭或社會、文化某一側面的美學表達中,完成著關于民族、國家的共同體想象。
2.個體精神的現代性反思。紀錄片中華美學精神的發展也是生態文明觀照下的現代性反思。自工業革命以來,“價值理性”漸趨邊緣,“物”成為衡量一切的尺度。異化的消費觀“銷蝕了個體的批判性、創造性、自主性,致使勞動階層成為一個失去反抗意識、批判意識、階級訴求的階層,依附于消費主義及其觀念”,因此,德國裔美國哲學家阿爾都塞在感嘆“單向度的人”中與世界人民獲得共情。“從人類社會發展進程來說,生態文明是人類繼采集漁獵、農業、工業文明階段后的一個新的文明階段”。紀錄片作為一種與現實對話的大眾文藝樣態,重構“人”自身的價值,召喚人的主體意識,成為其遵循中華美學精神與人民對話、與世界對話的重要價值追求。具體而言,就是人文紀錄片通過對“人”的生存狀態、個體精神的書寫去反思現代化,暗喻“人”對機械性、工具化的抵抗姿態。比如,在《如果國寶會說話·陶鷹鼎》(2018)中,鏡頭所及都在呈現文物之美,同時解說詞說道,“為了成就一件完美的陶器,匠人們需要等,等土干、等火旺、等陶涼”,話語之間流露著中國古代匠人那種超越對“物”的追求的自由灑脫的心境;另外,在《歸途列車》(2010)、《我的詩篇》(2017)等現實題材紀錄片中,流水線上的工人、城鄉間穿梭的農民工,這些小人物身上的生存之困和樸實之美將“工具理性”幻化為人間情感,超越現代技術發展之上,表達出一種生態文明之思,也為觀眾提供了一個抵抗現代性焦慮的出口。總之,無論是對中國古代人民個體生存智慧的頌贊,還是對當下底層民眾生存現狀的思考,都旨在以一種反叛的態度抵抗消費主義、工具理性對人的物化。
四、結語與反思
人文紀錄片是弘揚和傳承中華美學精神的典范。它的“中華美學”敘事策略包括三層內涵:其一,從影像介質出發,詩意化的敘事話語為觀眾帶來悅耳悅目的感官體驗;其二,從敘事方式出發,意象符號的編碼整合、個體生活的儀式再造是激發觀眾悅心悅意體驗的關鍵;其三,從敘事內涵出發,民族精神的情感動員、個體精神的現代性反思,是紀錄片與時代對話、與現實對話、與觀眾對話的手段。以上三個層面既是中華美學精神在紀錄片中的具體表征,又構成了人文紀錄片的美學坐標和價值旨歸。
然而,在國家力量、商業力量以及海外他者力量相互博弈的語境下,當前人文紀錄片的生產、創作仍不免招致一些批評之聲。首先,紀錄片商品化、產業化生產過程中,創作者過度注重商業價值對紀錄片“真實性”的任意解讀。這主要表現為:題材選擇上,鏡頭從群體轉向個體,內容重于對某一個體微觀生活的窺視,而弱化表現社會重大變革和重大話題;創作方式上,重于戲劇化瞬間的捕捉,刻意設置沖突情節,弱于深描日常生活的細節,從而使觀眾只陷入對故事的聆聽而忽視對現實的思考。盡管“故事化”的敘事策略確實使紀錄片從“陽春白雪”一度“飛入尋常百姓家”,但是以一元化的生產標準進行內容創作,一則無法滿足觀眾的多元需求,二則也使紀錄片失去其反映現實、對話文明的功能。其次,中國紀錄片脫胎于“形象化的政論”,遵循黨報的宣傳邏輯,主要源自列寧關于新聞片的認識及毛澤東的社會主義文藝思想。盡管當前的紀錄片生產已然更新創作方式和理念,從宏大敘事轉向“微宏敘事”,即個人話語與宏大敘事相結合而實現的敘事范式變奏,主要體現為主流價值觀與類型化元素的交融互滲、儀式感構建與集體記憶的瞬間生成,但在實踐過程中,創作者仍難避免“說教”話語的使用。最后,中國紀錄片在爭取對外傳播的過程中,為實現東方性的“在場”,刻意地迎合西方消費話語,生產出諸多不符事實的東方景觀。無論滿足西方對中國落后的印象,還是對東方神秘、田園的烏托邦想象,此類作品的生產傳播都在一定程度上無視紀錄片的“紀實”屬性,同時也使國家形象的塑造走向扁平化、片面化。基于上述現實,筆者認為,未來人文紀錄片的創作應進一步加強中華美學精神的創新性轉化,在各種話語爭奪中盡可能地尋求自主性,在題材選擇上避免過度商業化、娛樂化趨向,在敘事話語上避免過重說教意味帶來的文化折扣、政治折扣,從而生產、創作出更為優秀的作品,助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弘揚。
(作者郭婉君系上海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傳播學博士研究生;于春生系河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本文系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智媒時代農村居民知識貧困的精準測量與協同治理研究”(項目編號:2023BXW00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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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沈金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