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細雨綿綿,可可鼻子抵在玻璃上,看頭發絲一樣的雨飄來飄去。鼻尖下的玻璃已有兩條小溪,她下巴感覺出水漬。奇怪,雨怎么進了窗戶,還淌出了“小河”?她偷著開門出去,到小花園的水池邊。水池子原有淹過腳踝的水,緩慢流淌到小渠里,可眼下濕漉漉的沒有水流,她困惑!
外婆慌張跑出急切地喚:“可可——”可可想著“小河”的問題,沒有應答。外婆拐了彎看見蹲在地上的可可:“這冷天,瞅啥,怎不吱聲呢!”外婆拉起她,伸手欲在她屁股上拍,拍到時就改成撫摸,“出門打招呼哇,嚇死我了。”可可的媽媽得腦癌去世兩年多,大人都哄她說出差美國,可可那時一歲半沒進幼兒園,現在她四歲。
“水池沒水,窗戶里怎么有?”
“瞎說什么……”外婆摸摸可可的額,試試自己的臉,“不發燒哇!”
“就是,就是。”可可倔強地跑進屋里,到了窗前,玻璃一片模糊,“小河”不見了,她知道外婆不喜歡撒謊的孩子,哭起來,“媽,你回來,我要你回來……”
翌日清明,外婆千里之外趕來,就是要到女兒長眠之地坐坐,默談默談心里話。可可的淚水一下就沖破她心里的堤壩,臉頰剎那兩道淚溪。可可想說,剛才玻璃上就有我臉上的“小河”,看外婆傷心終究打住。外婆拭去淚,抱緊偎依過來的小可可:“畫幅畫,明天我寄給媽媽!”可可點頭應允。
可可想不起媽媽的樣子,記起最近常來的阿姨。她畫了一個長發女子,抱個女娃迎著蓬勃的太陽,女娃伸張著四肢,咧嘴歡笑——那是阿姨上星期天抱著鄰居的女兒玩耍嬉鬧的印象。幼兒園的同學都說:
“可可媽媽真漂亮!”
“我媽媽還是老師。”
“小學老師?”
“不,大學校的。”漂亮媽媽微笑,不認可也不否認,她是高中老師,學校體量大,說是大學校未嘗不可。同學的爺爺奶奶欽佩羨慕,可可得意洋洋,那時刻,可可覺得媽媽就是常來的阿姨。
第二天,可可起床的時候,“媽媽”真來了。可可從床上蹦下來,把畫交到“媽媽”手里。外婆扭頭躲進衛生間……
可可敲門要進衛生間。外婆眼紅紅地出來,從相冊里翻出女兒的結婚照,心說這么快就忘了媽,幾時不也就忘了我?不行,得想法讓她記住自己的根。躲在可可的小房間里,費了許多口舌,可可似乎記住了相片里的媽媽。
暑假,可可聽著小區花園里悅耳的蟬鳴,外婆卻時不時讓可可認照片。
可可說:“我要和媽媽講話。”
“講話?那邊……正是半夜,媽媽睡覺哇,累呀,忙啊,可可懂事,不能打擾!”
“大人真是,我睡著,老讓起來撒尿,就不能叫媽媽起來講話?”外婆又找理由說這說那,可可煩了,“不講話,就是阿姨!”外婆忙不迭搬出一堆零食。先是火腿腸、牛肉干,可可依著外婆認照片,吃厭了就不認。直到麥當勞、肯德基輪番出場,可可才認。可可每每想得到的美食,就在這時刻說出來,外婆總是毫不猶豫應承。可可在外婆熱烈的回應里,一個暑期長了四斤,下巴墜出一坨肉。
開學了,奶奶看到可可的胖臉,嚇一跳。可可看見漂亮媽媽也改口叫阿姨。外婆瞇眼微笑,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
午飯時,可可不吃飯要漢堡。奶奶得知詳情,心想兒子要盡快結婚,這樣下去,孫女廢了!奶奶下定狠心要告訴可可,媽媽再也回不來了。奶奶瞅外婆心情愉悅,終是忍不住:“親家,依我看——搟皮剁餡包餃子,得把她們捏一塊!”
“……”
新媳婦下班。
“媽媽回來了,叫哇。”奶奶將可可轉過身對剛進屋的新媳婦說。
“那才是我媽。”可可指著老相片。
“這個也是媽!”奶奶指著新媳婦。
“我有兩個媽?”
“嗯……一個是生身母親,一個是養身母親。”
“哦,這樣啊,我爸的養身母親是誰?”
奶奶一時語塞:“下次……回老家指給你看。”
“還是叫阿姨吧!”可可說,“都叫習慣了。”
外婆沉默,奶奶的計謀沒有成功。
新媳婦沒生過孩子,提前聽別人叫媽,還有些不習慣。
稱謂的改變,源于一個拼圖作業。一只氣宇軒昂的公雞鑲嵌在一個菱形的框內,老師要求回家倒出來再拼好交上來。公雞散了架,外婆怎么拼,一只雞腳進不去;奶奶怎么拼,雞頭多了一塊雞冠子。她們急得額頭冒汗 ,可可抓耳撓腮,嚶嚶啜泣。新媳婦來了,瞟一眼,按著羽毛的顏色走向,瞬間拼好。可可跳過去摟著她的脖子:“真好真好,真好阿姨!”
“不是阿姨,你得叫媽!”外婆說。可可好驚詫,看外婆一臉欣喜,立即嘟著小嘴說:“對,好媽好媽,我在學校填了好媽的名字,外婆不生氣吧?”
“學校要登記家長姓名職業,可可追問,我告訴她了。”奶奶補一句,又抓住時機,“親家,還是你眼光遠大!”
“可可長心了,親家,閨女,我樂呵著呢!”外婆使勁眨著濕潤的眼睛,答不出可可的問題,好幾回了。
“都放心吧,可可就是我親生的。”新媳婦腆著的腹內胎兒正使勁踢,沉睡的母性因子被喚醒,一臉幸福,“我是姨又是媽,叫姨媽都行!”
可可聽到窗外的蟬叫聲響亮,像過年放炮仗。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