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特朗普在2024年美國大選中勝出,其位于佛羅里達州的私宅海湖莊園迅速成為候任政府的“臨時司令部”。在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里,特朗普與貼身顧問們在此地對可能出任下屆政府關鍵崗位的潛在人選逐一進行面試和審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了組閣提名的工作。新任班底除相對年輕化且對特朗普本人忠心耿耿外,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各類議題上秉持強硬甚至極端的政策立場。面對白宮西翼辦公樓即將被“鷹派”勢力盤踞的局面,世界不免擔心會在未來四年面對一個非理性的美國。
2024年大選期間,共和黨陣營致力于突出特朗普的反戰形象,頻繁強調其作為一名“和平候選人”的特質,進而將選舉描述為“不干涉主義者”與“好戰主義者”之間的對壘。競選期間,特朗普本人也不斷恫言選民選擇民主黨候選人哈里斯就等于選擇戰爭,宣稱他重新執政后的主要任務之一便是“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特朗普還表示將不會招募在多項國際問題上持激進立場的前國務卿蓬佩奧出任要職,似乎印證了其在選舉期間的反戰態度。然而,隨著未來美國政府關鍵崗位人選的陸續公布,一支頗具潛在破壞性和顛覆性的力量躍然于人們眼前,引發了從國會建制力量到民間的廣泛質疑和反對聲浪。
在外交與國家安全事務領域,獲得關鍵崗位提名的人選均不同程度地反映出特朗普“以實力求和平”的戰略側重。來自佛羅里達州的共和黨聯邦參議員盧比奧和聯邦眾議員沃爾茲被分別提名為國務卿和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對前者的提名仍需走國會參議院審批程序加以確認,后者則可以直接由當選總統確定。在國會任職期間,此兩人因在中東、拉美及涉華等議題上長期展現出進攻性姿態而成為華盛頓對外強硬派的代表性人物。已從特朗普那里得到國防部長提名的海格賽斯則多次明確反對美軍的“多元性”(DEI,多樣性、平等、包容)文化,強調軍隊必須回歸“精英統治”“強責任感”和“高殺傷力”的“正確軌道”。被提名為常駐聯合國代表的斯蒂芬尼克曾因大肆譴責美國多名大學校長“未根除校內反猶主義情緒”而名聲大噪,被特朗普贊譽為“堅定的美國優先斗士”。
經貿科技領域相關崗位的提名人選同樣具有明顯的保守主義傾向,從一個側面展現出特朗普堅定貫徹其稅收和金融政策理念的決心。分別獲得財政部長、貿易代表、商務部長提名的貝森特、美國貿易代表提名的格里爾和盧特尼克將組成特朗普新政府經貿科技政策的“三駕馬車”。這三人認同通過實施各類保護主義措施重振美國產業體系的合理性,主張以多種排他性限制政策捍衛美國的供應鏈安全及科技領導地位。從風格偏好和政治立場看,三人均高度擁護特朗普“對外加稅,對內減稅”的稅收政策,傾向于將提升關稅作為消除所謂“不公平貿易”的關鍵手段。
打擊非法移民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政策議程具有相當優先的地位,特朗普坐回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的第一天就會有所行動,他為此也組建起一支雷厲風行的執法團隊。無論是獲得司法部長提名的邦迪、國土安全部長提名的諾姆,還是副幕僚長提名的米勒以及白宮邊境事務專員提名的霍曼,無不是“大規模遣返”等硬性手段的堅定支持者。可以預見的是,這些人將憑借他們與特朗普之間的高度共識,在美國政府內部形成一種極為強勢的反移民文化,最終將實際政策所產生的壓力逐步傳導至與那些非法移民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合法移民群體,并反作用于美國國內的政治和社會生態。
“鷹派”(the Hawk)作為一種美國的政見標簽,往往用于形容傾向于通過強力手段實現政治目標的群體,他們的影響力貫穿美國歷史的大部分時間。早在19世紀初葉,以時任國會眾議長克萊為代表的“戰鷹派”(War Hawks)就主張用炮艦來解決美英兩國之間的“主權紛爭”,并極盡能事地在媒體上煽動反英情緒,最終促成了1812年美英戰爭的爆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戰爭部長史汀生、海軍部長諾克斯和國務卿赫爾等秉持“國際主義”立場的人強烈支持美國全面開啟戰爭機器以應對軸心國威脅,推動了美國最終放棄孤立主義原則選擇參戰。十數年后,在冷戰鐵幕之下,“鷹派”因主張使用軍事威懾手段來遏制蘇聯而成為美國政治環境中的一支穩定存在的力量,并在卡特政府時期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熱津斯基壓倒國務卿萬斯獲得對外政策決策主導權時達到高峰。2001年9.11事件發生后,由副總統切尼、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和國務卿賴斯等人組成的“火神派”(Vulcans),以單邊主義外交思想和先發制人軍事理念為指南,在“全球反恐戰爭”名義之下相繼推動了阿富汗和伊拉克兩場戰爭。可見,每當美國面臨較大內外壓力和挑戰,“鷹派”力量便走到聚光燈下。當下,在美國政治社會矛盾尖銳化、國際影響力相對衰敗和中國崛起的復雜背景下,秉持強硬觀念的人物再度掌控美國政府,具有一定的歷史必然性。

美國的“鷹派”力量往往依附于某種特定的政治哲學而勃興。在從美國建國之初到二戰結束的時間里,這種猛禽的角色由強調“美國例外論”、支持對外干涉的“國際主義”者來扮演。他們篤信美國應當成為全球唯一的“自由主義帝國”,主張以“十字軍東征”的方式在海外拓展生存空間,為此不惜驅動國家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和時間。步入冷戰時期,反共成為驅動美國政府外交與國家安全事務的核心意識形態,“鷹派”人物則以麥卡錫主義者和遏制主義者等身份持續影響內外政策,強化美蘇之間的分庭抗禮。冷戰后期,自由主義價值觀開始與美國政治傳統中的保守主義思潮融匯合流,并在小布什政府時期以“新保守主義”面目登上歷史舞臺。在主張通過強制手段化解外部威脅的同時,“鷹派”人物開始在政治議程中強調愛國主義、經濟民族主義和文化保守主義等內容。特朗普治下的“鷹派”力量作為“美國優先”理念的直接推崇者,更多遵循著一種此前尚未廣泛呈現的行事邏輯,即在鼓吹保護主義的經貿政策和民粹主義的文化政策同時,在國際事務上擁抱審慎的孤立主義。在這種被稱作“特朗普保守主義”的氛圍下,美國“鷹派”演變成“特朗普鷹派”。
2024年初,美國布朗大學學者約斯特等人在知名學術期刊《國際組織》上刊文,探討美國政策顧問與所謂“進攻性決策”之間的關系。在作者看來,“鷹派”群體不僅傾向于夸大外部威脅,同時也具有將威脅傳導至決策者的強烈沖動;在多個特定歷史時間點,正是這種模式塑造了一種使用武力的偏好,驅動美國政府訴諸強硬乃至極端的決策。從這個角度看,人們確實有理由對特朗普2.0時期的人事安排感到擔憂。但另一方面,考慮到特朗普獨特的政治站位與施政偏好,這種擔憂又不宜被過度夸大。
首先,特朗普將在新任期內緊握美國外交與國家安全事務的最終決定權,確保自己始終屹立在戰略決策機制的“金字塔頂”之上。在美國傳記作家伍德沃德看來,特朗普本人對于信息的獲取持開放態度,讓身邊謀士圍繞特定議題盡情辯論,進而在高度封閉的環境下自行做出最終定奪;那些嘗試塑造特朗普觀念和想法甚至與之“唱反調”的人,終會被報以“火與怒”(注:美國專欄作家邁克爾·沃夫2018年寫過一本名為《火與怒:揭秘特朗普執掌下的白宮》的書,記述了特朗普首任初期的一些“宮斗”內情)進而掃地出門。特朗普首個任期時的國務卿蒂勒森、國防部長馬蒂斯以及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博爾頓正是因為不同程度觸碰特朗普的“逆鱗”而遭此類命運。可以預見的是,未來四年,那些期望向特朗普本人灌輸戰略綱領之外極端理念的“鷹派”人員同樣仍將承受極大的政治風險。

其次,特朗普不傾向于動用軍事手段解決國際問題。特朗普本人長期希望帶領美國脫離全球地緣政治紛爭,擺脫以軍事優勢追求“首要地位”的舊有路徑,并將“不干涉”作為“美國優先”理念中的關鍵指導原則。截至目前,特朗普曾兩度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提名,也不吝在公開演講中將自己標榜為“過去80多年來唯一未發動戰爭的美國總統”。在這種政策環境下,“鷹派”力量通過軍事手段實現目標的空間被壓縮,經貿和科技等非武力議題轉而成為該群體撈取政治資本的主要路徑。這也能夠解釋為何曾經作為“新保守主義”代表人物的盧比奧、沃爾茲近年開始轉變立場,給自己的“鷹派”底色加貼“軍事克制主義”標簽。
最后,盡管特朗普2.0時期的“鷹派”官員均抱持高度負面的中國觀,但其激進姿態也將受制于美國對華戰略的總體部署。從目前情況看,特朗普更傾向于尋求在經貿、科技領域,而非政治、軍事或意識形態領域開展對華遏制,這一側重也將影響“鷹派”內部的涉華力量變動。除前國務卿蓬佩奧外,在美國戰略界新一輪對華政策辯論中秉持“新冷戰”觀念的前國會眾議員加拉格爾、前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博明均未能在特朗普新政府中謀得職位,或許也能從側面說明特朗普2.0的對華戰略重心對尋求挑戰或顛覆中國體制并不一定感興趣。若特朗普治下的“鷹派”力量能夠從聚焦內政和國力競爭的視角出發看待中美戰略博弈,美國與中國的未來互動或許會增加一些“邊界感”。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