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書有云:昔唐故州,有仙人駕鶴東來,施術人前,現一小兒,俱有喜態,揚目眩齒,變化神速,須臾不見,時人謂之仙童。
1
我坦白,對這個家虧欠良久,且是最后一個得知母親病情的人。
父親來電那日是個陰雨天,在電話里,他話說得很簡短,母親病危,想見我。我早知父親對我不抱任何期望,但還是在電話里客氣地喊了聲“爸”。我們父子上次相見,還是兩年前的春節,他婉轉地向我表達了他與母親年歲日長,希望我回家鄉扎根之愿。我家在浙江東部的一個鎮子上,是中國南方有名的“木料之鄉”,父親開了一家為制作地板的大廠家提供原木材料的小作坊,自我有記憶起,耳邊回蕩的便是鋸木聲,木屑迷人眼,年輪中央爆開的清香,附著于父親工作服上,纏繞了整個家。
掛掉父親電話,我站在走廊僻靜處,等情緒緩和些后,便發了條微信給蘇晗,與她約定早些在家碰頭。說是“家”,其實也不過是在城市里臨時寄身的場所。蘇晗體貼溫柔,但我迄今還未帶她回家見過父母,往日,母親來電幾次催促,想見見這位未來兒媳,都被我找理由推諉了。蘇晗對此從沒說過什么,任由我當著她的面編些荒唐借口欺騙兩位老人,但我知她心里是想與我一起回去。她年紀也不小了,雙方家長催我們婚事,也催了許久,但問題在我,這點我心里最清楚。每次我半夜醒來,看著黑暗中蘇晗身體的輪廓,都不免心生愧疚,覺得這樣一個好女人跟了我,著實受委屈。
我進了家門,看見蘇晗平日穿的那雙女士皮鞋整齊地碼放在鞋柜上,又聽廚房里傳來炒菜熗鍋的“吱吱”聲,便知她掛了電話就匆匆從公司請假出來,乘車轉到我們常去的菜場,挑些新鮮蔬果和肉類,準備晚餐。
蘇晗炒了三樣拿手菜,做了道可口蛋羹,權當是飯后消遣的吃食。我與她面對面坐著,知她想問什么,便將母親病重的事告訴她,又說打算乘最晚一班高鐵回家,問她是否想一起回去。蘇晗點點頭,起身把碗筷瀝干,一雙濕手在圍裙上擦拭后,便回臥室換衣服去了。而我盯著客廳地板上被晾在一旁的空空的旅行箱,思索往里面裝些什么。這時我接到電話,是老劉打來的,下午告假的時候,他正好不在,我直接向人事提了申請,他應是看到社里例行的批假流程,來找我了解情況。我在電話里將事情原委簡單說了一遍。
老劉是我的直屬上司,主管報刊社會版。我從大學畢業來社里實習,就分到他手下,算起來也有近十年時間了。我們關系時好時壞,在辦公室有幾次人盡皆知的大吵,連社長都直接找我談過話,談話內容無非是問問我對工作薪資是否不滿,與同事相處是否舒心,以及委婉表達要給自己領導留些面子的套話,我嘴上應承,但心里并不認可,在一些重要選題會上,還是會因理念分歧跟老劉爭執。但我知老劉是欣賞我的,也任由這種欣賞養著我的性格,時不時拿出來跟老劉對著干。
老劉在電話里沒說什么,沉默許久才開口,讓我不用急著回來,在那邊多待幾天,好好陪陪母親。和老劉共事這許多年,再難處的性格,都能磨出些默契,就像山脈錯落嶙峋的縫隙間,也會漏出春日暖潤的光。
不知道是我多想了,還是老劉真的有什么話留著沒說。我看看時間,不出意料的話,電話另一頭的他現在應該坐在辦公桌前,思索第二天的工作內容。這幾年資訊發達,紙媒愈發低迷,社內另辟新媒體部門,競爭壓力驟增,老劉與我一直商量如何應對,加班時間也延長至深夜。我懷疑這通電話的目的并不是問我請假緣由,而是對我的工作安排。
老劉又說了些囑咐我注意安全的話,便把電話掛了。這反而令我心生不安,似乎有什么事在后面盯著我,而我還看不清它的樣子。但現在也顧不得品咂老劉話里的意思了。蘇晗從房間出來,已經收拾妥當,看見我箱子還是空的,便催我留心時間。
往常都是我嘮叨蘇晗的性子不緊不慢,遇上著急的事她也一定要穿戴整齊,家里水電門窗檢查兩遍,才氣定神閑地出門。這回反而像是我倆互換身份,我遲遲不肯動身,她卻急起來。
見我還在猶豫,蘇晗索性親自動手,將我平時穿的呢子外套,幾件休閑衛衣,還有兩條顏色一樣的燈芯絨褲子,服的藥品,一些我床頭柜上攤開的書,統統放入箱里,衣物、雜物和書涇渭分明,仿佛柔軟空隙里藏著起伏的國境線。
2
蘇晗偎在我懷里睡著了。火車穿過隆隆夜幕。她入睡規律,每晚十點必定進入夢鄉。我則常常失眠,靠在床頭看書,臥室總亮一盞臺燈,假寐時也亮著,時間久了,沒有眼皮外那昏沉黃光,我反倒不容易睡著。
夜車座冷,我們這節車廂鮮少見到乘客,只有前排一位年輕人戴著耳機在與女友煲電話,細弱的方言,在空蕩蕩的車廂里像只長腳蜘蛛沿著頭頂的行李架爬來爬去。我看著窗外,火車猶如不安游移的蛇骨,在記憶的平原震顫。
如我所料,老劉又給我發來消息,問我是否安全抵達。我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他肯定有緊急的事沒對我說,遂反復揣摩我的內心。我做事最怕拖泥帶水,便直接打電話過去,老劉幾乎是瞬間接通,我不與他客套,直接問他什么事,他訕訕笑了下,說有活兒派給我,還說慕姐那邊也在跟進,恰逢我返鄉,讓我順路走訪一下。他發給我一張截圖,是一份2000年7月24日《新聞晨報》的社會版頭條,用一整面的篇幅翔實記載了一樁發生在我家鄉的魔術師殺妻案。
慕姐是新媒體部門的頭兒,這兩年社長面前的紅人。也虧得她,才讓報社不至于像其他友社那樣遣散員工,宣告破產。她在新媒體這一塊重新做起報社招牌,順帶養活了社里廣告部,招商引資之事不在話下。
老劉說,人領了二十年牢獄,前陣子剛放出來。這事當年挺轟動的,讓我趁這次回家之機,爭取走訪一下當事人和知情者,務必搶在慕姐前面做個深度特稿,把事情始末梳理清楚。
我知道老劉這幾年跟慕姐在選題競爭上總是慢半拍,在社里的部門會議上一直抬不起頭。慕姐嗅覺異常敏銳,常常從平平無奇的選題中找到刁鉆角度做出深度報道,從而造成社會影響。前幾年轟動一時的《中國淡水魚釣場亂象》和《東集鎮洞穴之謎》都是慕姐一手策劃報道,因成績卓越,她還被授予了當年全國“十佳新聞工作者”的榮譽稱號。這次老劉肯定通過什么渠道,摸到了慕姐對這樁陳年舊案的動向,正趕上我回鄉,便想利用這次機會在社里打個漂亮翻身仗。然而我對這樁舊案毫無印象,興許是那時年幼,漏掉了這段記憶。
我心中嘆氣,坦白說,這次回家我毫無心情工作,但與老劉共事這么多年,也知他現在處境艱難。據傳,社內人事近期會有大調整,恐波及老劉。消息雖未證實,但我想他心中自有預感,才放手一搏,搭上我這不孝子的省親之旅。
蘇晗也曾問過,要是老劉走了,我作何打算。我與老劉雖常有爭執,面紅耳赤,鬧得最兇時,都恨不得朝對方臉上來一拳。但我們都非記仇之徒,何況也曾并肩締造輝煌時期,在社里,人人都曉得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老劉要是走了,我的下場也不好過。雖然慕姐也私下向我拋過橄欖枝,隱晦表達過對我的欣賞和愛惜,甚至當著老劉的面在社長面前夸贊我,但我知她不可能像老劉那般信任我。真轉投陣營,搞不好最后落個兩姓家奴的罵名。更何況我也不是那種背信棄義之人,心中早已做好去留打算。
掛電話前,我和老劉言語間有相當長一段沉默,彼此都在盤算此事結果,以及背后各自所牽扯的命運,我給了他肯定答復,便掛了電話。蘇晗早就醒了,為了不打擾我,假裝閉著眼睛。我搖搖她,說,別睡了,快到站了。她睜開眼睛,噘著嘴抬頭看我,也是三十歲左右的女人了,偶爾還會露出小女生才有的媚態,我朝她鼻梁上輕輕刮了下,她從我懷里離開,伸個懶腰,在我懷里留下一團余溫未散的輪廓。
出了車站,夜間還有零星的出租車趴活。這里不比上海,十二點過后,路面上就見不到什么車了。我牽著蘇晗的手,朝最近一輛深藍色的“現代”走去。司機問我們到哪里,我說,潯店。有點遠喔。司機說。
我看司機猶豫,表示可以額外再加些小費。他擺擺手說,不相干。他從這里開過去要四十分鐘,這個鐘點在潯店拉不到生意,這樣來回一個小時多,做完我們這單,空車回來,回家遲了,還搭個油費進去,劃不來。我不信邪,打算換車。司機說,你不信可以去打聽,沒人肯跑的。蘇晗拉著我,說不如在附近找個酒店先住下,明天一早再去醫院。司機也說沒什么急事的話,明早可以到酒店拉我們,也不打表了,一口價八十塊,當欠我們一個人情,他賺個油費。蘇晗說,阿姨的病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何況身邊還有醫護,你去了也不頂用,不如養足精神,明天也好面對父母。我看看時間,只得同意。
司機姓黃,他把我們送到火車站附近一家快捷酒店,下車前我們相互留了聯系方式,約定一早在酒店門口碰頭。辦好入住,洗漱折騰一番,我便靠在床頭休息,聽著浴室里“嘩嘩”的熱水聲,一邊憂心母親病情,一邊發愁接下來工作從哪著手。已經凌晨了,毫無睡意,便把老劉發的截圖看了又看。報紙一看就是從社里倉庫調取的,地庫潮濕,加上許久不見日光,霉菌滋生,侵入這薄薄過往,黃星漬塊攀附一身,像生了癌病一般。標題《潯店警方懸賞萬元捉拿殺妻兇犯》,加粗加寬,駭人心魄。下方是一張警方根據線索手繪的兇犯圖像,舉報電話附在一側。報上詳細記載了兇犯年齡、身高、職業和面部特征,并簡明扼要描述了案發全過程。
3
2000年7月上旬,也就是我十一歲的時候,潯店南部一位靠木材生意發家的大老板給母親祝壽,連擺三天流水席。席間請了各種奇人異士,能歌善舞之徒連演三天,花樣日日翻新,令人目不落空,其中就有這位日后犯下罪行的魔術師。人是外地來的,在潯店駐留幾日,又要趕去下個場子。那幾日潯店驟雨連綿,按這一行的話說,這是個“水穴”,走水穴,油水雖足,但不吉利,不是急功近利之徒,往往不會蹚這一腳。
魔術師叫曲鶴,三十出頭,新婚兩年有余。警方的調查報告說他與妻子婚后不睦,疑妻不忠,遂動了殺心,借著表演成名絕技“神劍貫頂”之機,痛下殺手。事情敗露,趁夜潛逃,藏在潯店附近的林子里,三天后被上山的獵戶發現,悄悄報了警,幾乎沒有抵抗就被生擒。人找到時已奄奄一息,警方在他藏身的洞中找到兇器,一把卷了刃的龍泉寶劍,劍身殘留暗紅污漬,寒光依舊逼人,將一整面洞壁照得亮堂堂。
報紙上警方對一些細節的描述含糊,留有諸多疑點,例如,人為什么奄奄一息?劍為什么卷了刃?是嫌犯行兇造成,還是進山途中砍草伐藤所致?但我轉念一想,這可能恰是留給我的突破口,我用手機涂鴉工具圈出來幾處,存在相冊里,做日后采訪備用。
水聲停了,蘇晗頭上裹著毛巾出來,順手關了燈。毛巾是家里帶來的,她看過許多曝光酒店用品的新聞內幕,總覺得光鮮之下藏著難言污垢。我曾笑她潔癖作怪,她便認真起來,非要與我爭論,伶牙俐齒一頓演奏,我非但沒頂撞一句,還處處討饒,可事后她總還教訓我,凡事莫要與女人講理。蘇晗只會與我糾纏兩件事,這是其中一件,也沒什么好說的,完全是我造的口業。
還有一件,便是我與父親的關系。這些年她從未放棄說服我主動修補,時不時旁敲側擊,找些崎嶇話題繞到我跟前,父子情深總掛嘴邊,還旁征博引些成功案例,企圖讓我相信這并非難事。
父親性子暴烈,猶如一團噼啪作響的火。我始終覺得與父親相處艱難,他是家中帝王,專橫無理,掌控身邊一切,也只有母親這般逆來順受的脾氣受得住,唯獨他的獨子出生便不服管教,常常造他的反,他便一輩子想方設法降伏我。我和蘇晗也說過,我們不像父子,更像獵人與獵物,一個布設陷阱,一個總在逃跑,偶爾曠野相遇,便齜牙咧嘴,相互斗一斗,誰也不服輸。我見蘇晗坐到床邊,又打算老生常談,便鉆進被窩,聞著她沐浴后殘留屋內的水汽清香,很快塌陷至夢深處。
眼前是一片莽莽山林,四周潛伏著森鸮深邃透亮的目光,灌木里一陣抖動,嚇我一跳。原來是只獐子,見有人,便躍進更深莽的漆黑中。頭頂月光正盛,野猿聲聲排遣幾日前心底淤積的夜雨。我喘著粗氣,低頭看見手握一柄濺了血的龍泉寶劍,金黃劍穗被穿行的林中疾風吹得張牙舞爪。我茫然四顧,卻不知身在何處,索性往前行一段路,聞溪澗脆生生的流水匯入一汪小潭,不遠處有洞掛于山壁,我咬住劍柄,手腳并用,很快攀爬上去。我貼著不知形成于幾世紀的古老巖壁,懷抱寶劍很快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獵槍聲響徹天際,將我驚醒。仔細再聽,原來是樓下司機在按喇叭。蘇晗也被吵醒,看看時間,說糟了,肯定是昨晚那位黃司機如約前來。我抓起手機,有十幾通未接來電,心底連連叫苦,急忙回撥電話說明情況,讓他稍等。我倆手忙腳亂一通收拾,拎著行李慌張退房,直到在出租車后排坐定,才松口氣。蘇晗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她一定聽見我夢中異動。我問她說什么胡話沒,她說只是身子抖得厲害,眉頭緊皺,像困在什么地方無法出來。
黃司機遞煙給我,我擺手拒絕,戒煙已有月余,全拜公司例行體檢,查出肺部有微小結節影塊,雖無危險,但醫生讓我把煙
戒了。
他搖下車窗,點了煙,與我攀談起來。問我哪里人,我說就是潯店人,常年在外,這次母親住院,回家探望。他從后視鏡里掃了眼蘇晗,問我結婚沒,我說沒有。昨夜光色黯淡,沒看清黃司機年歲,現在端詳他體態,似有五十上下,料他對曲鶴之案或有聽聞,便找由頭問他,他好奇我如何打聽這事,蘇晗機敏,朝我遞個眼色,我說獵奇罷了。他說此事當年轟動一時,通緝令張貼全城,還動員軍隊封山多日,影響頗深。我問為何一件殺人案會引起如此大轟動,黃司機說,有兩樁原因。壽席主人在當地威望甚高,席間有私交甚好的地方官到場賀壽,兇手當眾殺人,性質惡劣,這是其一;利用幻術行兇,掩人耳目,觀眾不明就里,仍受愚弄,手段詭詐罕見,這是其二。兩樁原因,哪一樁都夠潯店這樣的小地方出名,更何況事后媒體蜂擁進駐,跟蹤采訪,陣仗浩大,引來各方關注。幾家媒體尋軍隊疏漏處,偷入山中,想拍些獨家報道,可山路狹小,還因此起了爭執,引發騷亂,被趕來的軍人一一驅逐,洋相盡出。我心中苦笑。
車出了城,朝潯店方向駛去,田野山脈此起彼伏。蘇晗是北方人,頭回來我的家鄉,不免新鮮,便左顧右盼,向黃司機提些風物問題,黃司機為人熱情,都一一作答。到了目的地,黃司機說話算話,只收我八十元,我見他守信,一路大街小巷又了如指掌,穿行順暢,想這幾日恐有用車可能,便與他做了筆生意,約了他后面幾天時間。
路上我給父親發消息,說今日到達,他不知我前一晚已抵省會,問我幾時到,又告訴我不要回家,近幾日他都在醫院陪伴母親,發了醫院地址給我,讓我直接前去。
電梯上行,我和父親并排站著,誰都沒說話,只有蘇晗叫著“叔叔”緩解尷尬。電梯停在六樓,我們一路跟隨父親,來到病房。母親躺在靠窗床位,另三張有兩張住著其他病人,一張空著,醫院暫借父親宿夜休息。病床上,母親閉著眼睛,面如白紙,失了血色,臉上褶皺也干癟枯燥。我心中一酸,懊悔當初賭氣任性,與母親兩年未見,白白失了好多相處機會。我攥著母親的手,第一次開口向父親詢問關于母親的病情。父親說母親心臟老早便有征兆,氣喘胸悶,一日爬樓昏迷跌倒,送到醫院輸了氧才逐漸蘇醒,現在情況緊急,急需手術,才把我喊回來。我問縣城醫院有無此類手術經驗,父親無話。我又叫來醫生,醫生說設備齊全,已經請了上級醫院專家,不日抵達,何況大醫院排隊掛號,程序煩瑣,手術室外病患多,母親病情耽擱不起。我又問手術成功概率,醫生態度曖昧,只說盡最大全力,無法保證。我看看蘇晗,她沖我點點頭,我心里有了決定。
4
上級醫院來的是位好醫生,花了四個鐘頭給母親換了金屬瓣膜,一顆結實的鋼鐵之心。只是日后需服用特種藥品,阻止血液侵蝕金屬,以免生銹,形成血栓。手術后母親就待在ICU處靜養觀察。最初那幾日,父親在病房外踱步,不時掏出一串細密珠子逐個拈著。我問他何時信起佛來。他說,年紀大了,諸多悔事放在心里不安生,又要爛在肚里帶進棺材,只能寄托神佛,賜這俗世罪體太平,也保佑母親平安。
醫生每日與我們通報情況,寬慰我們,說母親體征逐漸穩定,無須多慮。我心中負擔這才放下。蘇晗叫我和父親回去休息,她在醫院守著,父親說不累,堅持待在醫院。我想也好,正好留出他與蘇晗相處時間。
出了醫院,我掏出手機。從昨晚到現在,老劉給我撥了三個電話,我都沒回。我知他是借關心之名,來問我采訪進展。電話里我簡單說了些關于案子的初步信息和工作安排,老劉擔心慕姐已經派人前來,叫我盡快落實。我掛了電話,只想找個地方睡覺,便一路循記憶從醫院走回家。
我家院子分東廂和西廂,東廂我出生時就拆了擴建成兩間高深倉庫,方便父親囤貨交易;西廂改了通透客廳,左右兩間寬敞臥室,盥洗沐浴一應俱全。院中露天搭了廚灶,砌一圈紅磚,鋪了石棉屋頂,腥香煙火晝夜升騰。現今鍋碗冰冷,灶臺蒙了一層灰,我感慨母親住院,家中清寂,自己又許久未歸,隔世感油然而生,心中傷懷。
我進了西廂,在廳前站定,從條案上拿起三炷清香,對著祖父祖母遺像鞠躬叩拜,起身將香炷插進龍首銅爐,續上燭火。銅爐斷了一側龍首,是我幼時,母親疑心父親在外偷人,兩人揪扯,這下觸怒頭頂祖父祖母,香爐狠狠摔在地上,再拾起卻怎么也尋不到那龍首,猜想祖父祖母顯靈,將那龍首藏了起來,提醒夫妻二人內外一體,相敬相愛,缺一不可。從此父母再不提此事,供著這殘缺銅爐,每日虔誠敬香,日子太平。父母住左邊那間大臥室,我住右邊。我看著父母臥室房門緊鎖,一陣恍惚,周天運轉,時輪倒旋,眼前霧氣一片。
說來奇怪,身子剛沾著床,困意便消散殆盡,腦中雜事相互攪擾沖撞。大約躺了個把分鐘,我便心煩氣躁,起床翻出黃司機電話,給他發了條消息,問他第二天一早能否來接我,他爽快答應。
我搬了祖父留下的竹條椅到院中。天色漸晚,竹椅清涼,一身燥氣驅了不少,思緒也清晰起來。母親病情轉危為安,但日后怕是行動不便,以療養為主,家中生意去了母親這根支柱,估計支撐不久,父親早無心思經營,一心事佛,又不舍這大半生心血,非叫我回來接手,我哪有經商理念和算計能力?何況一生志向早早交付新聞調查,斷無中途棄志可能。關于后路安排,我始終猶豫,今次曲鶴之案或是轉機。我心中長出口氣,決心將精力放在案子上,其余聽天由命。根據老劉給我的信息,以及近幾日我對整樁案件的整理,打算明天一早便去拜訪曲鶴。我想起旅店那一夜怪夢,感到此次回鄉與他冥冥中會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5
黃司機來得很早,車停在院門外等我,我鎖了門,鉆進副駕。車子很快發動,開出我家那條巷弄。前一晚我給蘇晗發了消息,告知明日工作安排,拜托她照顧家中一切。蘇晗只叫我一路當心,對我工作之事極少介入,除一些大變動或抉擇之機,會洞悉體察我身心神態主動詢問,此外從不多嘴。
曲鶴住在潯店附近翠嵐山上。山路盤根錯節,一路上只看見寥寥幾輛車影來往。翠嵐山多雨,有時連綿多日,山霧滲透,陰毒冷瘴入了髓,松動山體,像成片成片削下來的竹片,扎在公路中央,攔腰截斷車輛去路。黃司機說,這山嶺巨物也和人一樣,得了病知道要刮骨去肉才能活命。又說起近幾年影業淘金,江浙周邊一座座聲勢浩大的影城拔地而起。潯店郊野,因昔年無主水域山脈牽連頗多,風景別致,也被圈進當地政府對古裝影視基地的規劃,大興土木。開業兩年有余,劇組進駐不斷,周邊商業擴張,人氣聚攏,聲名日隆,假日旅客如織,漸成勝地氣象。我隨黃司機在翠嵐山中兜兜轉轉,他與我講些變化掌故,失聯幾年,家鄉改變著實令我吃驚。我透過車窗,瞧見山下亭臺樓閣,寶塔戰船,一應俱全。籠在霧里,影影綽綽,輕煙繚繞,像是海蜃仙山,浮動
翻涌。
曲鶴結束牢獄,年紀已過不惑,便隱在翠嵐山間,尋了處小院遺跡,打掃干凈重建房屋,囤積劇組所用刀槍劍戟、火炮旗幟,還有些自制的魔術道具,有拍攝需要便拉一車下到影視城中忙碌幾日,收取費用,再采購些日用品回山,以此謀生。
車子熄了火,停在院外。我叫黃司機等我半日,便拎包下車輕推扉門。院內生機盎然,盆栽湖石錯落,有“奇戲館藏”匾額掛堂屋其上,四下無人,只聞山后水澗環佩交輝,遠近起伏。倏忽,人影閃動,煙一般的男子便至身前,見他身形魁梧,胡須蓄了半尺,臉龐像被風霜吹皺的春水,溝壑深淺,排浪疊縱,與二十年前報上兇犯畫像頗有幾分相似。
男子問我來由,我說拜訪曲鶴先生。他狐疑地望我,又問門外車內是誰,我說載我上山的司機。我掏出身份證給他,但隱瞞記者真身,只說是靈感枯竭急于采風的作家,聽聞附近鄰里提到山中住了位奇人,前來拜訪。他仔細檢查,很快將證件還我,邀我
進屋。
他領我坐到對面蒲團。屋內各式道具堆放,有些擁擠。他從身后五斗櫥內挑了熏陸、青木、白檀,刮下碎屑,撒入爐內,攪拌融合,用特制工具推成香塔,焚了上好沉香做引,爐蓋閉合,一時間,煙獸盤旋,除邪去穢。
曲鶴沏了茶遞到我跟前,我見茶盞口沿積了厚厚一層黃舊茶垢,只輕輕抿了抿,便放到一邊。我又詳細說明來意,試圖打破僵局,進入正題。他只是盯著我看,接著不著邊際地猜我年歲、性格和過往經歷,竟有幾處分毫不差。我雖維持端坐,可心中震驚,股下蒲團也蠢蠢欲動,似要幻化兇猛生靈,披堅執銳上陣與我對壘決斗。
我心下慌亂,擔心慕姐那邊派來的人不僅占了先機,還向曲鶴透了我的底。但轉瞬又想起整理案情資料時,其中提過曲鶴有一門讀心絕技,說來玄妙,可也不過是依托現代心理學理論,通過人的穿著、氣色、談吐與行為習慣,巧妙誤導,再憑借氣勢威壓,達到震懾作用。我的心逐漸定下來,暗存僥幸,差點著了道。曲鶴見我臉色五彩變換,就知手段起了作用。將我放在一邊的茶盞取回倒掉,燒滾水入壺,浮綠倒懸,很快又給我斟滿,朝我推來,手勢暗含鋒芒,隱隱抵在胸前。知道讓他開口沒那么容易,我心中也有了底。兩軍對壘,最忌陣腳,我很快調整心緒,將茶飲了大半,虛心請教他哪里來的神通,知我前生今世。他沒說話,聽我吹捧,神色逐漸黯淡,只喃喃說道,都是些騙人把戲,世人竟以為神跡,求仙問道,吹噓本領。他將我丟在一邊,起身走入院中,一會兒拎了尾活蹦亂跳的金黃鯉魚進來。只見魚眼怒睜,珠口頻張,在曲鶴手中不停甩動。他按住魚頭,又輕撫魚身,從魚嘴內取出幾枚氣泡,吞入咽喉,手指在魚鱗上靈活敲彈,七音六律響起,魚隨著演奏,竟在半空中四下游動起來,如入自在潛淵,好不快活。當我沉浸其中究其奧妙時,他倏爾擊掌,“啪”一聲,魚從空中狠狠摔在地上,抽搐幾下,沒了生機。
見我振撼,他將魚拾起,手伸入魚肚,拉扯出纖細長線,我才發覺內里別有乾坤,齒輪機關裝了一肚。他從爐中抓起一把香灰,朝空中揚了一片,與空氣接觸,屋梁上竟顯現復雜機軌線路。又告訴我吞吃魚泡,指彈金鱗,皆是誤導,其實早將鯉魚真身替換,又把這機械假魚順利掛入軌道,機關開啟,造臨淵羨魚場景。我問他機關藏哪了,他沖我笑笑,從袖口又憑空展出一面黑角旗,雙臂接力,舞得虎虎生風,旗面繪刻線條扭曲旋轉,形成空洞旋渦,我只盯看了片刻,便頭昏腦漲。眩暈中,曲鶴的話語像從千里之外奔襲而來,忽遠忽近,不一會兒我便伏在案上,沒了知覺。
夢中有條遒勁有力的尾巴將我裹住,一個宏偉身影伏在模糊視線內,吐納如鐘鳴,首似小山,上生兩只毛茸銳角,斑斕絢麗,閃爍發亮,體毛粗橫,從密鱗間生生擠出片茂盛。山頂風旋成群,撞到它如萬獸嘯聚,吹得那玄黃色須子不停搖擺。云暮間,太陽金粉撒了一身,獸眼翻動,一側巨眸張開,四射輝煌,其芒甚偉。龍松開我,抖動身軀,腹地潔白無瑕,流光溢彩,對天接連不斷狂嘯,彩霞朝露淋了我一身。它御風而動,五爪攜我在半空,銜尾交替擦過,電光火花四濺。夢獄險阻,龍與我一路乘風踏波,幻化穿梭,越過酣睡修羅、陳年太液。幽篁精怪追蹤窺探,逐日巨影晝夜相隨,我沉醉其中,不知去往何處,又身處何年。
6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看見黃司機坐在前方,又望望四周,發現山林倒退,天色昏暗,自己靠在車后座昏睡了一路。黃司機從后視鏡瞧見我醒了,朝我打了聲招呼。我問他為何下山,他說在院外等我許久,不見我出來,擔心遭遇不測,進院尋找,看我伏在案上不省人事,便架了我上車,迅速離開。
我問是否見著院主,他一臉疑惑,說屋內院外空無一人,還琢磨我怎么獨自在里面待了半日。我讓他停車,黃司機說空氣里泥腥浮動,看樣子要落雨,下山晚了,再遇山體滑坡,怕是會困在山中。說完,非但不減速,還加踩油門,朝山下開去。我有些著急,再次喊他停車,黃司機不解,但還是找個盤山腰拉了手剎。我站在路中央,又朝山上跑了幾步,抬頭望去,云霧遮擾,哪里還看得見剛才的院子?這時有蒙蒙細雨打在我臉上。黃司機在身后急切喊我,我心有不甘,但眼見雨勢驟變,猶豫片刻,還是轉身跑向車內。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雨也停得差不多。父親聽到動靜,從屋里出來,問我吃飯沒,我才覺日間夢游不知五感,現今四體酥麻,腹中巨靈將垮塌,饑勞紛紛襲來。父親掀開灶臺鍋蓋,端出一碗尚存余溫的熱湯面給我,面里放了蝦米、肉絲、筍條和雪里蕻,香氣勾人,我站在院中忍不住使勁扒拉幾口。父親問我去哪了,我說工作。他脾氣上來,說母親剛脫離危險,你許久未歸,不在身邊守著盡孝,還到處亂跑。我心中亦有愧疚,問起母親狀況,他說好多了,蘇晗守在醫院。提到蘇晗,父親又是一頓訊問,打聽女孩年歲,至親幾人,家中有無訟案外債。我心里厭煩,無心回答,不想與他過多爭吵。他說我從小就悲觀失望,從不知我心里真實想法,成年后我又狠心切斷與家里聯系,在城里沒混出名堂,婚姻大事也沒著落。我還是不應,從碗里挑些殘羹丟到地上。父親見我姿態,怒從中來,問我到底打算幾時成家。我放下碗筷,說去看望母親,便轉身離去。
走在去醫院路上,剛才父親的話余音繞耳。我與蘇晗曾就結婚議題有過一番辯論,那時我們剛戀愛不久,算是正式在一起后首次旅途,航班上通信禁止,蘇晗趁機要我端正心態好好回答她些問題,于是搬出熱戀女性最愛的幾個問題考我。前幾樣我尚能應付,可最后關于是否與她結婚的問題,我無法違背內心,也不愿為哄她而行欺騙之實,哪怕是善意的欺騙都不行。我喜歡蘇晗,越是相處,越是愛她溫柔獨立,尤其母性洋溢,善良又寬厚。可我對婚姻結合一事始終心生恐懼,至今未找到原因。按理,我年歲也不小,早過了新奇貪玩之年,有蘇晗這樣懂我的愛侶著實幸運,總該給她交代,可每每想到那未來圖景中有可能的恐懼之處,就總也不愿踏出那步。好像這恐懼伴隨我,于母親腹中形成時,珠胎暗結,悄悄融入我的基因。她也試圖破解我心中迷瘴,可越是深入,越覺那里霧茫茫一片,像被什么有意操縱,真相遮蔽,看不清也摸不著。因此旅途從一開始便不順利,我與她都為此心境堵塞。哪怕在海邊,在人潮,在小吃鋪門前,無論她如何故作輕松,我都清楚她自沉于心底河床的失落。
我也曾試圖抵達心淵找出答案,可僅僅只看到些模糊影像,攪動扭曲,混亂不堪,痛苦震顫腦海,便不愿再多想。蘇晗勸我去咨詢心理醫生,我并不情愿,但每每想起她生活里鐫刻于我眼中的真實可愛模樣,又沉甸甸壓住那些作祟的愁悶幽靈,也愿鼓起勇氣為之努力一回。
心理醫生是蘇晗朋友,醫學院畢業后致力療愈人類心靈,舒展塵世憂郁,便約定惠風和暢日子,在他家附近咖啡館見面。問我童年經歷、父母關系、愛好性格種種。聊了許久,最后初步診斷說我極有可能存在記憶創傷,被厚硬毒疤鎮壓,郁氣盤結,辨不出真面目。我又回想今日種種匪夷所思遭遇,欲辨其中真偽,轉念又懷疑是否真有曲鶴其人,還是誤闖深山幽境著了魑魅魍魎的道?可曲鶴聲形面貌歷歷在目,口中齒縫還殘留茶水苦澀滋味,不似作假。想到這,感慨人事紛亂,連自我都無法看清,又如何弄清這一切?這或許也是我冥冥中選擇調查記者一職的緣由。
到了醫院,見蘇晗在樓道座椅睡著。ICU專辟了條長廊,供醫護穿行,閑人免進,隔絕病毒細菌。蘇晗就坐在離長廊不遠的地方,我坐到一旁,驚醒了她。她勞累幾日,又一整天沒見我,還要忍受父親急躁脾氣,時刻關注母親狀況,精神緊張。看我出現,整個人松弛下來,但眼含幽怨。我特意買了她喜愛的話梅,這時拆開,拿一顆送到她嘴里,話梅生津,很快把蘇晗這兩天憋在心里的話統統逼出,她向我輕微抱怨一通,又說其他病患家屬不好相處,父親脾氣大,因瑣事吵了幾回。我說,他不是信佛嗎?蘇晗說,是信佛,但信的事后佛,每次吵完,就向佛陀保證下次再不破戒,可脾氣上來,惡語相向,漫天神佛都拉不住。
我心中苦笑,蘇晗又問我工作進展是否順利,我搖搖頭,隱瞞白天遭遇,只說這次對象有些棘手,不好撬動,甚至搞得我有些狼狽。蘇晗奇怪,說以往我總有辦法得到想要的答案,為何這次不同?我說,采訪也需因時因地制宜,對那些心虛受訪者,往往咄咄逼人些,便能迅速抓住弱點,一擊制敵;但遇內心強大之人,這招往往不見效,如果再用強硬方式,不僅獲得不了需要的答案,反而適得其反,將事搞砸。蘇晗又說,那和氣些相處不好嗎?為何非要針鋒相對?我說,那還有什么意義?蘇晗說我一會兒自覺棱角被磨個平,一會兒又總有崇高心態,對世界存理想期待。可工作就是工作,賺錢養家,立足根本,何況混沌模糊本就是世界真實面目。我說,那我呢,你不是早就想搞清我心中迷障,現在放棄了?她沖我吐吐舌頭,說好嘛,這是兩碼事。瞧她這蠻不講理的行徑,也嬌媚得不像話,如何讓我辯駁下去?反而徒增愛意,見她倦容滿面,叫她回家休息,我來替守。她搖搖頭,說對這里一切陌生,回去又要獨自面對父親,有些尷尬,沒我在,對家中物事不熟悉,也不敢過分詢問,行動束手束腳,盥洗清潔也不方便,不如留下來跟我一起。我也不再勉強,答應一會兒送她到酒店休息。
晚上回來,正巧遇見母親主治醫生今夜當值,我們聊了幾句,她說母親比起剛做完手術時有活力多了,已經不停詢問醫護何時能出ICU,看刀口恢復情況,好的話,這兩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跟我們團聚。我向醫生道謝,又好奇手術技藝,她說母親動的是心臟手術,意味著要開胸,手術刀沿著胸腔延伸到腹部以上,大半個身軀被剖開,先進醫械進入,修補精密心臟,仿生物替換掉壞心瓣。醫生與我打比方,說就像汽車發動機里的泵老化,咳喘嚴重,需要換新的才能正常駕駛,不然會出事故。縫合后,會在胸前留下一道蛇骨般的駭人傷疤,讓我多留心母親情緒,別患上術后抑郁。畢竟這丑陋疤痕會烙在接下來的生命中,女性愛美,任誰都不能坦然接受。
這時手機響起,沒想到竟是慕姐打來,心里猶豫這通電話接還是不接,最后還是無法視而不見,按了通話鍵。慕姐先是關心母親病情,客套幾句便直入正題,聽說我在跟進曲鶴案子,問我進展。我說進展順利,有我跟老劉配合,讓她放心。慕姐電話里沉默了會兒,告訴我老劉早在下批調崗名單里,問我今后打算,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我問調去哪里,她沒回答,只說對曲鶴案很感興趣,希望我能與她聯手做一期轟動報道,讓我考慮。
掛了慕姐電話,我本想和老劉確認調崗之事,但又覺慕姐精明,如果現在去問,老劉若不知情,以他脾氣,到時候在社長面前發作一通,亂了陣腳不說,手中工作也必然暫停,說不定還要移交慕姐那邊;而如果老劉早得了消息,卻沒知會我一聲,我嘴上雖不說什么,可心中必會有芥蒂,覺得不被信任,自食這離間苦果。無論結果如何,慕姐都是贏家,她這不動聲色的手腕,驚出我一身冷汗,算是好好領教一番。
我思前想后,決定暫緩與老劉聯系,還是先將曲鶴之案查清再說。我也不再擔心慕姐找人與我競爭,如果她真另有安排,人手充裕,又何必打這通電話給我?再說今日與曲鶴交鋒,知他行為違反常人邏輯,換了誰,調查過程都不會順利。我心里做好盤算,決定擇日再去山中一探究竟。樓道空蕩,鐘表嘀嗒,昏暗走廊里,彌漫消毒
水味。
7
影視城占地三十平方千米,按朝代、神話、話本小說劃了六個拍攝區域,每個區域相連巧妙,有專門車輛負責送人抵達指定位置。使用中的拍攝地點,各劇組沿途都設了路障和告示牌,提醒游人勿擾。我買票進來,坐景區觀光車一路曲徑通幽,時空穿梭,經過南朝宮苑,骷髏幻戲,面積之大,世所罕見。
那天之后,我又調遣黃司機載我去山間尋曲鶴,按上回原路在山中繞了半晌,未有絲毫收獲,小院遁隱迷藏,哪里還找得到蹤跡。黃司機勸我來影視城碰碰運氣。可目睹影城之大,心底不免沮喪,在這里要想找到他,猶如大海撈針。
行駛二十分鐘左右,工作人員在魏窟停下,告訴我前面走不通。我問前面是什么地方,他說,古戰場,有人在拍戲。我下車,他再次提醒我不好進,我向他道謝。門外有人看守,我聽里面有盛大鴉鳴,禽影黑壓壓盤旋在巨網下,便向對方打聽拍的什么戲。他說,薩爾滸之戰,導演為還原戰爭真實場面,讓道具師準備一萬只真烏鴉,營造肅殺壓迫之感。
這時守門人將我粗暴推開,清理路面,方便片場工作人員運出一批批刀劍火器,放入不遠處卡車后廂。我本能地尾隨,找機會扒上卡車,一路到了道具囤積點,尋灌木藏身,決定守株待兔。傍晚,果然見到曲鶴從一輛五菱宏光上下來,將屬于自己的那批道具裝進車里。我從黑暗中走出,叫他一聲,他打個激靈,轉過身看清我的模樣。我向他解釋來意,坦白真實身份,希望有機會聊聊。我見他沒反應,只是站立在那,久久凝視,不曾動過分毫,加之上回見他遭遇,令我不禁懷疑是否又被什么幻術障眼。對視良久,他才緩緩吐露態度,叫我上車。
夜色深山,兩束車光似凜冽蟒眼,盤繞山體。我坐在曲鶴身旁,吃不準他脾性,又想起他殺人犯身份,心中不免忐忑,擔心身遭不測。可又想,既來之則安之,想探尋真相,哪會容易,既做決定,就要承擔它所帶來的后果。車子在山里轉了十多分鐘,又見那熟悉小院。他將車停到院后空地,問我吃飯沒,我搖搖頭,他熱了油鍋,扒蒜剁蔥,簡單炒兩個菜,端到院中石桌,又問喝什么,我說不喝茶了。他笑笑,給我拿了罐可樂。我沒動筷,他知我心有余悸,先夾塊肉嚼起來,又將我可樂拉開,給自己倒了半杯,一飲而盡,我才放心。席間,他問了些問題,我都一一作答。然后我問那天睡著后,他去哪了。他說就坐在黑暗角落看司機將我扶走。隨即興致勃勃地問我在夢里看見什么,我說御龍寰宇。心想此人行為真怪異難測。他追問感覺如何,我說奇妙,問他如何做到。他說不過是對我進行催眠,至于夢中景象全是我腦中潛意識形成。我又想起來潯店前一晚做的洞中怪夢,如實相告。他哈哈大笑,直呼妙哉,只見他胡須隨頭晃動,瘋瘋癲癲,笑著笑著竟流出淚來,說,牢獄二十載,雙親病逝,留他一人世間孤單,了無生趣,每到夜晚便痛苦內疚,遲遲不肯入睡,自制催眠戲法,到夢中世界遨游,沒想到與我有緣,夢洞相連。我又問他是否后悔,他說,悔什么?我說殺人。他嘆口氣,說自幼年拜師以來,少有悔事,唯兩件事難消,一件是父母到死無人送終,另一件就是殺妻之事。我見他心情平復,話題打開,拿出手機錄音,繼續問下去。他說其實一切早有預兆,不過因偏愛舊情自我蒙蔽,遲遲不肯接受。
來潯店走穴,是妻提出,我本想趁機修補關系,沒想到卻是被妻哄騙前來,好方便與那人私通。壽宴前一日,我與她私下排演“神劍貫頂”。這門表演看似有驚無險,其實危機重重,全靠妻在箱中利用巧妙機關躲避我簌簌落下的利劍,換成常人早被扎成蜂窩,但妻從小練習雜技,體柔骨軟,動作靈巧,加上我落劍暗含節拍暗號,與她配合策應,才有了這門獨步天下的絕技。
我問他既然危險,為什么還要排演?魔術種類繁多,完全有選擇余地。他說,幻術一門,腥尖對立。腥道技炫花眼,行騙天下,無往不利。那日臨淵造魚,讀心催眠皆是此道。尖道耗時耗力,卻受同行景仰,表演機密最重助手合謀。我早早立志,要做人杰翹楚,一心鉆研精彩絕倫之術。妻本得力助手,隨我遠奔多年,才結下百年之好。婚后我癡迷尖道,冷落忽視她的情感,默契生疏。枉我操縱魔術,行不可思議之事,竟被小人乘虛而入,毀我家庭,從此心魔滋生,墮入歧途。
那日排演她注意力渙散,多次走神,被劍刺中,雖是皮外傷,可卻不應發生如此低級錯誤,我埋怨幾句,她借機與我爭吵,不僅將箱蓋砍壞,還卷了寶劍的刃。臨近表演,道具損毀,行業大忌,幸好潯店是有名木材基地,找替換應該不難,我顧不上生氣,遣她趕緊出去找人修補。妻走后,我不放心,一路跟隨,見她輕車熟路進了戶人家,心底起疑,便在外蹲守,許久后才見她衣衫不整出來,我整個人如墮冰窖,心中徹底清醒。
傷心一夜,本想忘記,奈何妻與別人親熱畫面在腦中不斷沖擊,憤怒頂在額頭,幾乎破顱而出。表演當天,還是沒忍住,在后臺當面質問,反遭妻激將刺激,箱蓋之事早拋諸腦后。表演開幕,站在臺上,一股氣血涌上天靈,殺心熾盛,劍劍刺入箱中,她在箱中堵著口鼻,呼救無門,掙扎幾下便沒了動靜,直至鮮血氤到腳下,我才反應過來。只道是天意,心中解恨,事后才悲傷后悔,萬念俱灰,逃至山林自我了斷,卻本能貪生,遲遲下不去手。夜涼如水,饑寒交迫,困意襲來,便在洞中打起瞌睡,直到獵戶發現我。后來獄中回想,該是箱蓋出了問題,箱蓋本是特制,結實可靠,箱內又有法門,就算我力道過大,也足以抵消大部分劍意,留出逃生時間,劍頂多驚險些從她側面擦過,卻不料箱蓋脆如枯葉,她不及反應,陰差陽錯死在我劍下。他又說,妻表演多年,清楚其中利害,絕不糊涂,又攸關自己性命,斷無糊弄之理,除非箱蓋遭人動了手腳,但也僅是猜測罷了。
我問他,就沒想過追查下去?曲鶴說,想過,可找到又如何?誰會相信真相?況且我既動了殺心,也便與殺人無異,大錯鑄成,真相已不重要。我又問他后來找過那人沒有,他搖搖頭,說剛入獄時,時刻惦記仇人,恨不得越獄復仇,可時間久了,反思自己,也有諸般錯誤在其中起推波助瀾作用,復仇之心于是日漸磨滅。
我與他坐在院中,涼風習習,相對無言,心底一陣唏噓。可又懷疑他所說真實性,若果真如他所言,陳年舊案另有重大隱情,新聞一出,怕是會牽動司法,轟動各界。我問有無證據證明,他說沒有,全憑我信任與否,絕無翻案利用想法,只當聽他懺悔,紓解內心執念。又說夜晚交通不便,山猿林豹出沒,叫我暫住一宿,第二天再走。說罷,起身離去,等我反應過來,早沒了
蹤影。
半夜,外面竟下起雨來,落在匾額、石桌、汽車玻璃、殘存可樂的杯中,淅淅瀝瀝。我獨自躺在深山陌生床榻,又不知曲鶴去向,心存懼意,翻來覆去睡不著。席子是上好妃竹制的,骨色絲滑,涼意滔滔,像是江水在身下席卷咆哮,淹沒一切。前頭曲鶴一番講述,摻在雨水里,始終回響在我耳邊。箱蓋為何平白無故被調包?又是誰從中做了手腳?這些困惑猶如靜脈針刺,微微作痛,反復想得久了,似乎又要侵略我記憶毒疤,爭個勝負出來。不堪大腦負荷,我決定打電話給老劉,他還沒睡,這幾天一直等我消息,我說明事態,他異常興奮,讓我繼續跟進,切莫聲張,社里后續事宜他來安排處理。考慮萬分,還是沒提關于他調崗之事。掛了電話,我猶豫是否打給蘇晗,她也似有預感,先撥給了我,問我在哪。我說在山里,將來龍去脈講給她聽,她感慨曲鶴一生如此離奇曲折,又擔心我安全,生怕我卷進什么未知兇險中。我本想從她那尋求些慰藉,最后反變成我勸她不要擔心,哄了半宿,才掛電話。
雨停后,我聽外面有人喊我,以為曲鶴回來,出門探尋,循聲一路莽撞闖入山中,見眼前植被妖嬈,潮氣升騰四起,猶如我記憶疤霧,便決心沖破阻攔,一探究竟。也不知在混沌中走了多久,皮膚有幾處被鋒草利葉割破,好在都是皮外傷,空氣中流動一會兒便凝成血蠟。那聲音也越來越近,我像是騰駕荒煙,跋涉神岳險峰,過萬古江流,很快腳下長起一片茂盛花草,眼前混沌初開,那聲音與人影重合于光陰恒常處,光影變幻,我急行到跟前,試圖看清那人樣子,卻被身后一雙毛茸茸的犄角頂了一下,很快失去知覺。
8
母親傷口愈合良好,順利轉入普通病房。在ICU里流食吃得膩煩,食欲旺盛,將我帶來的魚湯肉圓吃個精光。蘇晗察覺母親口重,向醫護確認飲食注意,晚上又燒了些好吃的給她。蘇晗坐在床邊削蘋果,再切成小塊,用牙簽遞到母親嘴邊。母親一直拉著蘇晗的手不放,喜愛萬分,讓蘇晗留在身邊,日夜不離。還找機會私下對我夸贊蘇晗,叫我趁這次回家,就將婚事定下,免得我又找借口一拖再拖,辜負人家。父親也拿出母親大病初愈,家鄉沖喜一說給我施壓。我思想開始松動,打算找機會與蘇晗商量。
回到家中,整理這些天采訪資料,準備寫成報道,卻遲遲落不了筆。思來想去,還是為曲鶴箱蓋被人調換可能所困擾,始終無法通暢記敘。慕姐這幾日打電話催促,問我進展,我回答曖昧,只說盡快弄出個樣子交給她。不出所料,老劉果然如她所說,在調崗首批名單里。社里將他手頭一切案牘工作,包括我手里這樁案子,都交由慕姐暫行代管。眼看最后期限迫近,我卻一字無成,加之老劉來電向我吐露郁悶,又得知他小孩患上腿部罕見疾病,言談中對未來生活已不抱信心,心態消極灰暗。我試圖勸慰,可話到嘴邊,卻如何也說不出口,自己尚活得混沌不堪,又有何資格開導別人?那日從山上下來,我沒再見過曲鶴,面包車安靜停在屋后,院中蛛網好似又多結了幾張,明明是前一日才見的光鮮道具,竟蒙了厚厚一層灰。他到底是否存在過?還是我心中幻象羅織?我又該如何說起這滿紙荒唐?
或許這篇報道本就沒有存世道理,也因老劉調任失去原有價值,我又不想將它交予工于心計的慕姐,便將進度擱置下來。蘇晗說得對,我內心矛盾,事事追求公平正義,卻唯獨漏了自己作為人的弱點。想到這,精神煩躁,內心沮喪,終又復吸煙草,堅持成果毀于一旦。
蘇晗見我再染煙癮,知我愁悶工作,心中憂慮,好言勸慰。我情緒駁雜混亂,責怪她操心多余,話重了些,這下她頂不住我言語施壓,大哭一場,將這些年委屈也順便宣泄,又說這段日子我為尋訪曲鶴,整個人如鬼魂出沒,迷失深山,虛幻得不得了,她幾度以為我要拋下她與這個家一走了之,好不容易回來,人竟像中了邪,神情恍惚,脾氣敗壞。她這些天照顧母親,盡職盡責,本就心力有些交瘁,還整日為我提心吊膽,又要防止母親揣測異常,裝作風輕云淡,心中壓力可想而知。我嘆口氣,將她摟在懷里,也不知說些什么安慰話,只是抱著她,緊緊抱著,想將愧疚與愛意統統傳達,生怕一松手就要失去她。
母親出院。晚上,我與蘇晗躺在兒時窄小床鋪上,竊竊私語,偶爾能聽見隔壁父母鼾聲。蘇晗說前幾日在醫院,母親待她親切熱情,還告訴她一些關于我童年之事。我有些詫異,問她有哪些事。蘇晗說,我幼年時,母親曾不斷懷疑父親外面養了小,可又拿不出真憑實據,兩人時常爭吵,我可能耳濡目染,因此在成長過程中試圖將童年創傷封閉于心,長大后對婚姻之事采取不信任態度,回避逃跑遠離,不敢有絲毫靠近。我沉默一會兒,說,可能吧。然后問她怎么像局外人一樣分析我,別忘了結婚也與你有關。她說其實大致明白我成長艱難因素,解她心結,比什么都高興。我與她就這個話題幾乎聊了整宿,互訴衷腸,眼中她也愈發美麗可愛,情到濃時,我們忍不住做起愛來。我觀她輪廓,聽她呼吸,相互凝視,直到蘇晗困倦,在身旁打起輕鼾,我才發覺外面天已經亮了。
經過悉心護養,母親已能正常下地走路,精神狀態也超預期。在家中待了月余,社里催我盡快回去述職,便定了返程日期。臨走前,我答應母親回去就與蘇晗籌備結婚事宜,隨時與她保持聯絡暢通。報道還是如約完成,但不甚滿意,一直拖著沒交,尤其關于曲鶴對箱蓋猜測懷疑部分,始終覺得虛軟無力,缺乏證據支撐。心中雖不情愿,或者說不知如何與父親正常相處,但還是硬著頭皮找機會向他詢問了關于箱蓋板材之事。畢竟他浸淫木業多年,通曉木材天性,經驗遠勝于我。他以為我回心轉意,有接手家族生意打算,興沖沖到倉庫取出幾塊樣品,教我實木與原木區別,又將質量較次的三合板、刨花板、五花板,一一指給我看,作了說明。我看著眼前一切,竟有些失神,想起小時,父親整日與它們為伍,木板混堆在屋里、院里,到處都是。父親問我怎么忽然對此感興趣,我將曲鶴一事說與他聽,他問我,找到人了嗎?我說找到了。他又問,人在何處?我不知如何作答,本能搖頭。他沉默良久,說,這是大事啊。我點點頭,又說案情蹊蹺,可能有冤。只聽“嘩啦”一聲,父親手中拈的珠子,撒了一地。那一刻,我感覺身體里長年累月堆積的沙丘,筑起的堡壘,速朽垮塌,統統被那毒疤揭開后的傷口吸卷進去,沙塵漸去,才裸露出那些風化
記憶。
直到蘇晗在身后催促我說黃司機到了,我才回過神。見父親蹲在地上攏珠子,發覺他不知何時已白發蒼蒼,垂垂老矣。
回程路上,思緒萬千。蘇晗瞧我發呆,問我想什么。我說工作上的事。她又問,回去是否有交代?我沒回答,從脖頸取下那珍視之物,一塊斷掉的龍首,將它置于蘇晗手中。接著問她,想不想聽個故事?她點點頭。我說,以前有戶木匠家的小孩,逃學半日,玩至口渴,溜回家飲水。瞧見父母臥室半掩,又聽屋內傳來怪聲,好奇心驅使,扒門縫窺探,見父親正與一陌生女子在床上顛鸞倒鳳。小孩瞧不見女人正面,只觀其脊背光滑,猶如綢緞,汗液明珠,跌落臀崖,滑撞玉踝,聲媚姿妖。小孩頓感腦內五雷轟頂,想闖進去大鬧,可平時畏懼父親威嚴,不敢貿然行動,瞧見女人包袋擱在桌上,便偷偷打開,發現里面有塊父親新鮮刨制的結實木板,靈機一動,隨手從角落撿起塊大小不差的冒牌貨調了包,想給女人小小教訓,替母出氣。
蘇晗專注把玩手中那對泛著毛茸茸光芒的龍犄角,見我沉默,又問,然后呢?
只見,她眼中如孩童般渺小的我,隨她眼波流轉,日月星辰,山河泡影,很快逸出了這片天地。
責任編輯 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