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誠近年來創作了一系列關于東北抗聯的兒童小說,新作《誰在林中歌唱》延續并拓寬了其平民英雄書寫實踐。“歌唱”是一個重要的敘事元素,對小說的故事情節、情感基調、敘事結構和人物命運等方面發揮了統攝作用。這本書采取了音樂敘事與成長敘事疊加、纏繞的協奏復調敘事結構。這種結構使得個人命運、時代變遷與歌唱融為一體,形成同構與互文結構,為東北十四年抗戰譜寫出《義勇軍進行曲》一樣激揚的史詩性頌歌。
歌唱作為一種“有意味的形式”,既是一種反映現實生活、表達情感和更新認知的工具,又荷載著“攖人心”的獨特藝術內容,撬動起關于世道人心、家國情懷的復雜主題。
每一次歌唱都與人物命運、歷史進程、革命情感緊密相連,體現了個體在苦難中的反思與成長。小德子發現了哥哥已經犧牲的真相以后,情緒低沉,郁郁寡歡,說不出話。荷姐為他寫了一首歌。他抱著白樺樹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胸中“那一團團的悲傷化成輕薄的霧氣,散開在了春天的樹林里”,那首歌也最終演變成一個全新的文本。這種由絕望悲傷到期頤,由等待遲疑到堅持篤定的對比和翻轉,使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革命隊伍的溫暖支撐下,在自我苦難的救贖與消解之中,孩子們內心對生命和未來的希望之花次第綻放。德子的復雜情感形態以具象化的方式在歌曲變奏中流淌、變形演繹、升華,對親人的悼念之情升華為中華民族必勝的信念、不屈意志和對未來生活的憧憬。這種用歌唱書寫情感變化和精神升華的敘事手法,使得小說的敘事更加豐富和立體。
齊聲合唱也是小說中歌唱的一個重要形式,承載著深刻的社會和心理意義,體現了個體與集體之間的關系。合唱時,每一個人放聲歌唱,又聆聽來自四面八方、不同音色、不同腔調的聽覺力量,以“立體環繞音響”的感官狂歡一再確認個人對于宏大聲音的敬獻,就像涓涓細流匯聚成為革命能量的浩瀚海洋。這就是從“我”到“我們”的認知萌芽,“小我”匯入“大我”的集體主義意識覺醒的儀式。
歌唱更是情感感染力和抒情爆發力的有效載體。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吟唱,如《搖兒歌》《哈達歌》,這些旋律或激昂奔放,或低沉柔美,構成了一幅動人心魄的歷史畫卷,讓讀者深刻感受到戰爭的殘酷和人民的堅韌。合唱團在湖邊學校重生,譜寫的校歌表達了面對艱難困苦時的樂觀和勇氣。面對日寇的圍追堵截,他們唱起了“起來歌”,在歌聲和槍炮轟鳴中突圍。“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這個場景中,在戰場的慘烈、戰士的柔情的反差和映襯中,悲憤的情緒、不屈的意志、宏偉的氣勢都成為合唱多聲部的一種,作品也因此迸發出強烈的感染力和爆發力。至此,《義勇軍進行曲》作為國家的聲音標志,作為中華民族的聽覺共同體,穿透了空間的界限,跨越了歷史的界限,甚至破除了小說的文本壁壘,凝聚起愛黨愛國愛人民的“默契同盟”。到了故事結尾,小德子也獨當一面,實現了新一代人在戰爭中、苦難中、在歌聲里的覺醒、成長和崛起。
在創作中,張忠誠巧妙創設了音樂敘事、心靈成長敘事兩條線索,二者互相纏繞、虛實交融,音樂的抽象性和心靈的內在性相結合,使得敘事既有實體的情節推進,又有抽象的情感流動,建構起東北十四年抗戰時期人民大眾的“情感結構”。人物在音樂中找到慰藉與力量,實現了精神獨立和心靈成長;音樂與人物命運的唇齒相依,隨情感脈動更新迭代,賦予了音樂更復雜多重的審美意象。《誰在林中歌唱》以多棱鏡的形式再現了前赴后繼、英勇不屈的革命者的奮斗史,歌唱了那片土地上、那片森林中無數平民的英雄氣概與抗爭精神,成為革命浪漫主義和革命現實主義相結合的史詩性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