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

風云是我的博士同學。二十年前，我們曾在中國傳媒大學旁的一家飯店里吃過一次飯。盡管他來自我青春記憶里所依戀的那個武漢，但人生是漂浮的散發性軌道，我們此后卻從未交集。

當然，我們同在一個群里，他說話多，我從不說話。所以，于我而言，他算得上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最近，風云出版了《大江東去：東坡在黃州》這本新書，我第一反應是他明顯在蹭流量。東坡現在算得上是“頂流”的偶像明星，關于他的書、紀錄片，以及自媒體作品，完全呈溢出的內爆局面。但總有太多人，還是能在這種東坡信息符碼三維的包裹襲擊中，獲得自己或真實或虛擬的幸福感。但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一種信息內爆，使得東坡的形象變得暗弱和模糊起來。

但讀了他的這本書，卻讓我獲得了一種驚奇感。因為讀完這本書，東坡也變成了一個熟悉的陌生者。

之所以如此，首先是他的寫法有些特別。也許因為曾是“電視人”的原因，他以一種畫面感極強的語言，試圖在書中建立東坡在黃州的日常生活場景。我們無法回到宋代的現場，對東坡的容貌、聲音、他內心的種種隱秘，一片茫然。但在一種合歷史邏輯的推理和保證下，生動細膩的日常生活場景的建立，可以讓我們看到如神一樣的東坡，實際上也和普通人一樣，會恐懼、膽怯、失措，有很多可笑卻也可愛的弱點和怪癖，也能真切感受到他天性的快樂和應時應景的悲傷、現實選擇和神圣理想沖突的困惑、素樸的幸福和天才與生俱來的狂放等等。這是一個普通人般的東坡，陌生但親切。

其次，本書通過嚴謹史料的保證，打破了許多東坡愛好者先入之見的常識。有時我讀到某些章節時，不由得會心一嘆，原來是這樣子啊。舉個例子，許多東坡愛好者對東坡的小妾王朝云推崇有加。但在黃州期間，東坡提到朝云的文字，只有兩處。所以，風云在書里寫道：“而如果沒有這個兒子的出生，終其在黃州期間，朝云都不會出現在東坡的文字記敘中。她后來聲名之所以超過東坡的兩任正房妻子，是因為在東坡更苦難的惠州流放期間，她更多地被東坡的詩和詞描述過。而在此地，她明艷也好、聰穎也好，都會隱退到東坡謫貶后的濃厚暗影里。直到有了遁，才有某個微弱的光亮一閃而過，讓我們在一瞥中，驚鴻般地見到了那個著云藍小袖女子的倩影。”

第三，因為是中文系出身，風云寫東坡，遵循的是回到人自身的原則。所以，在這本書里，他關注的焦點，是東坡的核心影響力，即他所有的藝術作品。東坡在黃州期間所作賦、詞、文、字與畫，為許多國人耳熟能詳。但此書立足其作品，關注和復原的，是他在創作前后的人事、環境、夢乃至酒精、疾病等各種因素，最終如何構成這些作品的生成機緣。這本書告訴我們，東坡的偉大和不朽，是在其作品保證下藝術審美的偉大和不朽。

因為這本書，或者說東坡的機緣，我和風云的人生軌道，又有了一次有意義的交集。

是為序！

（源自《大江東去：東坡在黃州》）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