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司·眼淚·老師

01吐司

高中的時候去香港考賽達，大家都擠在被叫做萬人坑的考場，旁邊的兩個酒店價格炒到一晚上三千塊錢。頭一天到考場踩點，比起擔心我考得好不好，我媽更擔心明天四五個鐘頭的考試我會肚子餓，于是在旁邊的711買了一大包吃的留給我休息時間吃，但這么多怎么吃都吃不完。第二天，我們一大早就起來等著吃自助早餐，每個暖光燈下用溫水加熱著的盤子，都被我們光顧。我媽一直問我夠不夠，飽沒飽，但其實我回答也沒有用，她又排隊去搞了碗面。而我飽到從早上考試一直到傍晚落地武漢，肚子都沒有再餓過一分鐘。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拿出當時無福消受的美心南瓜吐司，塑料包裝已被擠得很皺，每片吐司都被壓得前胸貼另一片后背，可還是很好吃。濃濃的南瓜味奶香味交融，好吃到仿佛少吃一片心就碎掉一片，恨不得為了它天天去考試。最后還是要吃完的，包裝紙扔進橙色垃圾簍里，南瓜的顏色。

這次回美國，在機場我媽又執(zhí)意讓我去買點吃的，于是匆匆忙忙在過安檢之前去良品鋪子。隨手拿了個真空包裝吐司，我媽又問我，夠不夠，我說夠了夠了，不夠進去再買。結(jié)果進安檢口，沒有一家店開著，只有幾張桌子蓋著淺藍的布，上面壓著泡面、礦泉水和格格不入的免稅白酒，像簡單講兩句的領(lǐng)導(dǎo)和他的聽眾們。

整個航站樓唯一開著的登機口，都是和我年紀相仿的人。我后邊的男生要去韓國留學(xué)，他旁邊的朋友對他說：“你可要小心，不要信了邪教啊！”很好玩的對話，我聽入了迷，于是知道原來他要去韓國的小城市上學(xué)，他們那邊宿舍很難定，他到機場會有人來接機。

我咬著吐司拍一張自拍。我的眉上劉海剪得很呆，像八兩金（中國香港男演員）。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記得那個吐司是什么口味的，只記得我吃得很慢，因為吃光了上飛機前就得挨餓。多買兩片就好了。

考試的前一天晚上，我們的考場在辦MAMA（韓國MAMA大獎，亦稱Ment亞洲音樂大獎），有人在QQ群發(fā)照片，一張俯視視角下黑乎乎的宋仲基，好像能看見拍照的人趴在窗沿上，努力把手伸到最長最遠。現(xiàn)在他婚都離掉了，我的吐司還是一樣不夠吃。

02眼淚

上小學(xué)的時候，我在同學(xué)面前哭過三次。第一次是和朋友鬧別扭，趴在書桌前大哭。第二次是我和同桌打架，互相扔對方的書包，我一邊哭一邊怒吼：“我要曝光你！我要把你發(fā)到網(wǎng)上！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個賤人！”第三次是我們?yōu)榧磳⑷ゼ幽么蟮暮门笥阉托校蝗号赌切┗▋骸罚谩靶r代”的勁頭哭成一團。

后來我好像就沒有在公共場合哭過了，但有越來越多的事情能觸發(fā)我的淚腺。我在家里一個人的時候就愛哭，看夕陽哭，看垃圾桶也哭。我還總濫用可以在喜歡我的人面前哭泣的權(quán)力，不顧對方感受地發(fā)泄自己，以索取安慰。有時候我也會哭著哭著停下來，倒不是良心發(fā)現(xiàn)，只是擔心再哭明天眼睛會很腫。

上個月我在地鐵上聽浪子心聲。“人比海里沙，毋用多牽掛。”在這漫長的十分鐘，沒有任何信號的一站路里，我用力睜大眼睛，把眼淚吞進去。因為我知道不管我有多愛哭，眼淚都是不應(yīng)該被地鐵車廂看見的。我想起去年回東北，姥姥胃出血被救護車拉進醫(yī)院。她蜷在擔架上面，像一只沒有骨頭的小動物。媽媽跑上跑下，與醫(yī)生談話，辦手續(xù)，交錢，直到姥姥被護工推進不許家屬入內(nèi)的病房里，她終于轉(zhuǎn)過身，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也有一天會成為媽媽這樣，轉(zhuǎn)過身去流眼淚的大人吧。

03老師

我上過幾年國畫課，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伯伯，人很和氣，頭發(fā)很濃。

我喜歡上國畫課，愛屋及烏地喜歡我的水泥色工具箱，用黃色的顏料在蓋子上大大地寫上我的名字。上層放毛筆，粗的細的，下層放疊成幾折的毛氈布。他的班辦得很大，幾十個小孩各自站著畫畫。上課之前要練習(xí)畫枯燥的橫豎線，后面就根據(jù)自己進度來。我們先學(xué)畫竹子，然后畫菊花、荷花、牡丹。

他的畫室也教素描，任課的女老師看著比他小一些，還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女兒。他們工作在一起，吃飯在一起，好像也一起住在工作室附近的出租屋里，我至今也沒有鬧清楚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

暑假的時候，我?guī)缀蹙拖裨谀莾荷贤泄馨唷Ｎ野滋焐蠂嬚n，中午吃素描老師炒的菜，下午在他們家里寫作業(yè)。有些準備藝考的高中生也在那里，他們教我用一元一次方程輕松解出暑假作業(yè)題。素描老師的女兒總和我一起玩。她帶我走很遠的路去買七個小矮人冰棍。小賣部的冰柜制冷效果很差，袋子總是布滿冰碴，但不妨礙我們一人吃一整包。我們還喜歡買冰紅茶，在擰開蓋子前閉眼許愿再來一瓶，有一次我們真的連中三瓶。她也愛做一些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把蠶寶寶放在自己的鼻梁上，再比如用花樣體操的姿勢在健身器材上倒掛，最后她把右手摔骨折了，打了很久的石膏。

我們偶爾會在上下鋪上午睡。有一次睡醒，我的頭發(fā)變得亂糟糟的，素描老師找不到梳子，就干脆用手給我梳頭。指腹犁過頭發(fā)，頭皮到發(fā)梢的距離，是我悠長到好似過不完的童年。

后來國畫老師說他被高利貸追債，要暫時去仙桃老家避風(fēng)頭，不然腿都可能被打斷。最后一節(jié)課上完，他給我一沓毛邊紙、一把毛筆和一支青花筆筒，簡直像留遺贈。姥爺說有個學(xué)生媽媽是環(huán)衛(wèi)工人，之前一次性報了幾萬塊的課，也不知道這些課有沒有上完。

那沓毛邊紙還是當初的厚度，我希望他們真的有回來過，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責(zé)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