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搬家了,我掃視著屋內需要丟棄的舊物件。倘若母親還在,肯定會罵我不會過日子。
俗話說“搬家一次窮三年”。意思是說要丟棄許多舊東西(有的也是不太好拿的),購置新物品與新房子相匹配,自然會多花費錢財,這與傳統的節儉美德是相悖的。或許是命運的安排,至今我竟然已經搬家十次之多,所以終究成不了富人。
前三次均是父母做主搬家的,我既沒有出任何的主意和力氣,也沒有任何的不舍和留戀,幸福美滿的幼年生活里是感覺不到什么的。
后來我長大了,因為工作調動、結婚、孩子上學、陪讀、照顧妻子等等,又相繼搬了七次家,才真正體會了搬家時的喜悅和不舍、希望和無奈、執著和酸楚。
壓在衣櫥底部一件陳舊的綠色包被引起了我的注意,凝視著這條雖陳舊但仍然綠意盎然的嬰兒包被,不由思緒萬千,搬了十次家,依然還“敝帚自珍”地珍藏著它。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包被,與我有著緊密的相關。沒有我,它就不會出現。我家姊妹共有七人,加上父母共九口人。經濟上的拮據,可想而知。每天都能吃上飽飯,這就是最大的事情。七十年代我出生后,家中一片歡呼,終于有個“另樣的”了。欣喜的長輩專門買了一塊翡翠色的緞子面做了包被,期盼我健康茁壯成長。那時還處在新生兒的狀態中,我對這包被沒有任何的記憶和印象。
直到三十年后,長子在滕南醫院出生時,我母親拿出一個綠色的包被,將他緊緊地包裹了起來,用一個布條攔腰系好。說,這樣可以避免孩子受驚嚇。同病室的人問,這種包被沒見過,是過去的吧?是舊的吧?年近七旬的老母親笑著說,是舊的。這個包被里面的棉花都是新的。這個包被皮是我兒子出生時用的,已經存放三十年了,現在正好給我的孫子用。我驚訝地說:“媽媽,這太有紀念意義了!”迎著滿屋人詫異羨慕的目光,母親緩緩地說:“當時我就想,有一天我要用兒子的包被來抱孫子,等了幾十年,終于等到了,沒想到還能活著等到呢。”她微笑著,卻悄悄地用手擦了一下眼角。
這消息像風一樣,刮遍整個醫院,大家都感嘆七旬的奶奶拿出留存三十年的包被來呵護剛出生的孫子……
我輕輕地將包被取出,追憶卻不停地閃現。
國家計劃生育政策放開后,猶如當初響應獨生子女的號召一樣,我又添了一個兒子,用的仍然是這綠色的、曾經是我出生時用過的包被。
這一次我沒敢讓年過八旬的老母親到醫院去看孫子,請了月嫂照顧著,直到次子出院時,母親才在家里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二孫子。
母親出生在兵荒馬亂的1937年年底。少衣缺食的年代時刻面臨著饑餓、寒冷、病毒、刀兵之災等生命的威脅,竟然能健康地活下來,也算是命大。后來,她成了民兵連連長,為了支援新中國的建設,報名參加了嶧山水庫建設、嶧山鐵廠建設、棗莊煤礦建設,做過猴車,下過井,挖過炭,打過掘進,后來成了棗莊礦務局山家林礦總務科幼兒園的阿姨。
父親是1931年出生的,因我祖父參加鐵道游擊隊、運河支隊,被日偽軍多次抄家。當時僅七歲的父親硬是在外面流浪了七年,夜夜睡在野地里、麥場里。解放后他在供銷系統工作,在計劃經濟時代,這是個極為吃香的部門。買肉要肉票,買布要布票,買糧要糧票,而這一切在供銷社里相對好辦。雖然肉只有一塊錢一斤,雞蛋兩分錢一個,可許多的家庭不過年不過節還是吃不上的。肉,要托人買肥的,越肥越好,不僅可以在鍋里煉成香噴噴的豬油,冷卻后可以留用,還可以把煉油剩下的肥肉渣——油脂渣用來配上青菜炒著吃。平時小孩子饞了還可以搲一勺煉好的豬油放碗里,撕一個煎餅,倒上點醬油醋,放上點鹽,用開水一沖,就是又壓餓又解饞的美味了。盡管父親的工作性質極好,可他卻沒有為家里帶來什么方便,從未利用職權牟私利。如果有例外的話,就是在我奶不夠吃時,他托人到棗莊買了“煉乳”給我喝。煉乳是什么滋味的,我現在已無從感覺,無從回味,也無從回想出來了。但在當時,這卻是緊俏高端的“嬰兒奶粉”啊。
那是物質極為匱乏的年代,“吃穿用”成了人生中的大事情。老家里不斷來人找我爸爸買短缺物品。當時,由于交通極為不便,連自行車也極少。大多是步行三十里路來的,也有拉著地排車來的,還有趕著毛驢車來的。面對饑餓勞累的鄉親們,父親當然要盡一下“地主之誼”,請他們吃頓飯、喝杯酒,于是贏得了“很講究”“好人”的口碑。后來連棗莊、山亭、滕州等地素不相識的人也來了,來到這里先與父親攀談一番,認完本家之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坐等管飯吃了。父親每月的工資來不及上交,就這樣用于人情招待了。母親很生氣,常常為此指責父親不顧家,也不顧七個兒女的生活。父親常常陪著笑說,人家大老遠的來了,到飯時了,不能讓人走啊。父親不知道,他七個孩子吃的白菜葉,有時是母親到集市上在賣菜人扔掉的菜葉中挑揀出來的。
那時人們見面的第一句話便是“吃了嗎?”,這是最樸實最關切的一句話,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家里竟然因為一個男嬰的誕生,而專門買了綠緞子面的布料,做成了包被,可見對我降臨人世的重視和歡迎,是有著莫大的欣喜和欣慰的,也是寄予了無限的祝福和期望的。可惜我真的太平凡了,沒有讓我的父母少操一點心,也沒有做出點什么讓父母和家人引以為自豪的事情來,真是愧對人生的五十個春秋啊。堂堂八尺之軀,尚未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尤其讓人難過的是,今生今世,我再也無從回報父母了。
用手輕撫著綠瑩瑩的面料,一如父母當年對我的慈愛。承載了三代人的溫暖,見證了兩代人的生活,跨越了半個世紀的包被,引起了我對父母的無限哀思。這既是父母的愛,也是艱苦奮斗、勤儉持家的良好家風啊。盡管今天擁有的新生活不同于上個世紀的貧窮,盡管今天的物質豐富,生活多彩,娛樂多樣,可是來自社會和精神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人們變得更加忙碌,變得更加冷漠,變得沉浸在物欲的追求中而不能自拔,或許早就忘了上兩輩人的忠厚勤儉和為家為國的無私奉獻精神。
捧在手里的包被忽然變得模糊起來,變成了一團瑩瑩的綠光,仿佛一塊碩大無比的“祖母綠”寶石。
我抬起手來,輕輕拭去涌上來的淚水。找了一個袋子,細心地裝好包被,想著把它放在新家的什么位置留存,將來應該傳給長子還是次子。
孫石成:供職于山東能源棗礦集團,中國煤礦作家協會理事,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先后獲第八屆全國煤礦文學推選活動“烏金獎”、山東省報告文學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