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門在外經(jīng)常被問:您老家在哪?我老家在皖南。我一回答有人略顯驚訝地說:哦,黃山,那美!我只好順著應承:嗯,嗯。我老家離黃山是不遠,但我們村很多人一輩子都沒去過黃山。我的老家在安徽省安慶市宿松縣。
其實我們老家那片還真是人杰地靈,除了黃山,還有佛教圣地九華山、雄奇靈秀的天柱山、還有千里長江第一孤——小孤山,被歷代詩家學者吟贊為“長江絕島、中流砥柱”,實乃安慶門戶,宿松名山!
名山眾多,名人輩出。清代最大的散文流派“桐城派”開創(chuàng)者劉大櫆、姚鼐都是桐城人,至今桐城中學依然是學子飛黃騰達之所;中國章回小說作家代表張恨水是天柱山腳下的潛山市人;當代著名詩人海子的老家就在我們隔壁的懷寧縣。宿松縣位處三省交界處,山水相連,魚肥稻豐。用我大伯的話說:你們在外面過的日子遭孽(差得不得了)。確實,家里都是純天然無污染的食物,屋前門后雞鴨成群,鳥兒叫不停,院子里的菜吃不及!我們的村莊在湖心一島,四面環(huán)水,吃魚是家常便飯,大魚小魚雜魚紅燒清燉辣椒少不了,一口下去,從嘴巴爽到喉管,胃舒服得不得了。
二
我現(xiàn)在越發(fā)喜歡回老家,可能是年齡長了,吃呀喝呀玩呀的都經(jīng)歷過了,最后還是覺得老家好,對胃口。
我家屋場在河旁邊,小河風一吹,坐門口曬太陽得勁得很。秋高氣爽極目遠眺,船帆桅桿競動,湖鳥河鴨爭鳴。
屋場樹木成蔭雞犬相聞,爺爺伯伯叔叔嬸嬸兄弟姐妹都是親戚,哪家吃什么有個么事整個屋場都曉得,家長里短熱鬧得很,迎來送往都是禮節(jié)。
我們這人非常重視禮節(jié),走親訪友紅白喜事,規(guī)矩多得很,約定俗成心照不宣,雖顯得有些啰嗦太在乎形式,但宗族觀家人情濃得難以化開。
所以我常講,家里禮節(jié)是一套又一套,啰哩啰嗦事多得不得了,可正是這一個事接一個事,親戚朋友都走動起來了,維系更緊密了,感情自然就深了,也有意思。就是因為家里有意思,老有一種舍不得離不開,扯來扯去我也講不出來哪里好。
年輕人都出去掙錢了,屋場只剩下老頭老太太,要不就幾個少不更事的小兒,冷清得很,遠沒有我小時候熱熱鬧鬧。我這坐門口,望望遠,看看近,發(fā)發(fā)呆。雞嘰嘰喳喳、鵝嗚哇嗚哇、狗蹦蹦跑跑不老實,樹葉沙沙,橘子滿枝丫,柿子沒人要,絲瓜老在樹頂無人摘,簡直是浪費!
我茶喝了一杯,字寫了幾個,一會就過去了。午飯又是喝,魚頭吃煩了,豬肉又不好吃,腌菜還差不多。老人總念叨多吃肉、少吃咸菜,合自己的胃口同時還要照顧老人的心情,我也不容易!
其實老人才不容易,伺候好兒子又要開始哄孫子,地里還種好些油菜玉米花生,茄子辣椒黃瓜冬瓜更不講,生怕不夠吃,總巴不得多做些,就是做病了,好了還想做,就是閑不下來,吃的喝的兩三年都吃不了,講不通也聽不進。
吃喝是不愁,現(xiàn)在愁的是吃啥更好,喝啥更健康。日子的飛快成長超過了我的成長。歲月在不知不覺間就把過去遺忘,可回首過去,是不是才能真正體會到今朝確實比過去好。如今的好日子燦爛如煙火,老人們在鄉(xiāng)村都快活似神仙,真正是趕上了好時代,碰上了好政策。
我這東一句西一句沒頭沒腦發(fā)呆無聊神游。家門口那個爺爺笑瞇瞇又來了,老爺子來來回回一天路過好幾趟,背不駝腿不彎,精神真好,除了耳朵有點背,紅光滿面身體康健。隔壁姨大聲問他,今年多大了?老爺子手指一伸,大聲說,才八十三!父親母親聽言都笑起來了,老人這心態(tài),才八十三,似乎還年輕,說明還想奔好日子,真好!
三
我回家五天了,開始數(shù)日子,數(shù)完小狗數(shù)雞鴨,還有院子里的絲瓜。我總舍不得這滿墻滿樹的絲瓜,長這么大這么多居然就只能這樣風吹雨打地老掉,都沒起到食欲之用,真是可惜。
可惜的花花草草太多了,連這清香的空氣都可惜,都不能漂移點到我那討生活的城市。
鄉(xiāng)間的生活城市沒法比,滿目都是綠色,各種花啊草的叫不上名,樹也是成片成片,不熟悉的哪知道綠林之中的人生,真是樹林深處有人家,炊煙裊裊飄搖直上,紅瓦白墻都是樓房,樓上樓下早已不是稀奇事。
現(xiàn)在稀罕的是這享不盡的純天然,小時候不覺得這漫山遍野的樹和草這么多。也真是奇怪,好像以前樹也長不了這些,草更是,似乎如今樹啊草的都有營養(yǎng)了,也趕上了好時代。
母親就總是說現(xiàn)在日子過得真好。這是真的,在家這么幾天,我親眼目睹家家桌上魚肉牛肉雞肉吃不完,每一頓剩的都不少,連狗都吃得滾圓滾圓。
家家都不缺吃,缺的就是陪伴。一過節(jié)還好些,大部分都回來了,熱鬧很多。平時,整個屋場全是老人。
老人忙前忙后不得歇,田里地里種好多。隔壁爺爺七十四歲,光油菜就種幾畝,地里豆角辣椒吃不完,還總是送給孩子們吃。每次叔叔姨們回來,都是大包小包地裝菜。還有個奶奶,兩個兒子都事業(yè)有成,還非要在家種水稻,自己再怎么累也舍不得放下農(nóng)活。兒子們勸不要做還發(fā)脾氣,每回收水稻,把兩個兒子都累脫一身皮,就是拿她沒辦法。
老人們就是這樣,日子再好也不坐享其成,平時自己舍不得吃喝,孩子們回來又光忙吃忙喝的。
在家這幾天,母親基本就是圍著灶臺轉(zhuǎn),做了上頓就得準備下頓,我們都是吃現(xiàn)成的,還餐餐不重樣,吃少了母親還不高興。
昨晚飯店同學盛情款待,吃喝其次,見面聊天是關(guān)鍵。雖說二十年沒見,見面就回到了小時候,喝得暈乎乎的也不怕有失禮節(jié)。
在家的日子就這樣,平平常常輕輕松松,有那么股舍不得、放不下的勁!
四
來家六天,我自己數(shù)了下,一日三餐兩頓酒,天天喝得二五八檔暈乎乎。每天魚肉伺候,其實沒吃多少進嘴,桌上看到全是菜,真正動筷子的就一兩個,一口酒下去還在喉嚨里就開始要抽煙,一杯三兩到了微醺就湖天海地亂扯,扯得一塌糊涂可憐了嗓子。
喝又喝不了多少還死喜歡喝,美其名曰“吃飯”,其實是“吃酒”。喝就喝吧,還喝得慢,別人早就吃完了,菜早涼了,我還照坐那假模假樣一口又一口地抿,肯定很得人嫌,只是父母親人不好講,沒得法子。
我自己對自己也沒法子,就好這么一口,還這么喜歡講話,事其實捋不清還喜歡往上湊,別人當面不好講,背地里估計都說那孩如何如何。除了一張嘴其他百事不行,還喜歡拉人講。一個人喝的沒意思,還想方設(shè)法找人喝。轱轆話講來講去,父母都聽煩了,還得聽。
有父母就是好,再如何不怕沒人聽,也不怕沒得飯吃。這里差不多要喝完,那里母親就把飯端來了,服務(wù)熱情周到免費還沒怨言,吃完更不用收拾碗筷,坐那二郎腿一翹,茶杯一捧,假得有架勢。
其實細一想,不像話!吃喝不操心不講,各種服務(wù)享受遠超五星級。本是自己的家現(xiàn)在倒成了旅館,我是匆匆過客,百事沒做,父母反過來服侍兒女了。
我是不孝,也不曉得如何孝。跟父母不能講,也不曉得如何講。有些事講多了,老人嘴上嗯嗯,心里肯定不得勁,算了干脆就不講。
老一輩有老一輩的生活之道,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一下子非要他們扭過來也是個假話,那就只好將就點,能過得去就行。他們高興比什么都好,我照吃我的喝我的,眼睛看到心里曉得就中,不要講出來,你好我好大家好,其樂融融就更好。所謂看破不說破,老祖宗的智慧!
一個祖宗血脈親,有些事也沒有固定的標準就一定是我的好別人的差,換個角度多想別人少想自己,或許就百事大吉。
日子這么好,還要圖些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心不穩(wěn)家門落。老話講得好,家和萬事興,和氣生財,和平相處。
我本來就有些孬,現(xiàn)在更要裝孬,吃飽喝足別的不管也挺好。少操心也操不了心,操得稀巴爛也沒用,還自己受氣。就跟這天似的,昨日還熱,今朝突然就冷了。該熱該冷自有天數(shù),是人操心得了嗎?熱就少穿,冷就多穿,這是人的事。管好自己不冷不熱就行,天該如何就如何!如果非要怪天不該一會熱、一會冷,豈不是自討沒趣、討不痛快?有那工夫還不如喝幾盅,喝好被窩一躺,自己舒服自己知道。
蜜蜂窩在院子里的樹上,安安靜靜,它孤獨它的,我看我的,相處和諧,非要去捅捅,會是什么情況?
五
假期快過完了,再如何舍不得也沒法擋住要出去討生活的步伐。
明天才走,母親前天就開始準備我要帶回去的東西,土雞湖魚還有我喜歡吃的酸豆角打瓜殼。
每次回來都帶好些,回去只要一熱直接吃,能吃好幾天。在老家里吃得沒多大意思,一拿回去就是寶。
我其實非常不愿意多帶東西,從北京回家時就一個挎包,主要裝的是我自己路上吃的喝的。一從老家回京,就不得了,手提肩扛,跟逃荒似的。就這母親還嫌拿得少,老人家恨不得把家搬走。
家是肯定搬不走,老人自己舍不得吃喝,好東西都留著讓我?guī)Щ厝ソo孩子們吃。
嬸嬸娘娘們送來的自家養(yǎng)的雞,在家吃到不想吃。母親總會提前柴火燉熟裝好,我不想帶她就不高興。
這一路顛簸,拿個東西麻煩得很,可是沒辦法,娘大不能卻了她的意。好在我一再堅持堅決不帶紅芋粉條子、茄子豆角啥的,東西是好東西,真帶不動。主要回去也吃不了多少,頂多我有時害口突然想吃時做點,大多帶過去的都放那,還容易壞,浪費。
這個話要讓母親知道了肯定心疼,總著急我在外頭吃不好,她要知道家里東西沒吃進嘴,估計幾天睡不好。
有娘在真不一樣,回家過得和皇帝似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吃呀喝的花樣翻新,吃得越多越高興。
在家八天,母親基本圍著灶臺轉(zhuǎn),沒得一會空,我大多是坐在廊檐下看看雞望望鳥發(fā)發(fā)呆,要不就是拿著手機瞎寫,有時來個朋友親戚,就陪聊陪抽陪喝,想伸把手做點事都不知道怎么做。
母親六十四了,精力大不如從前,昨天晚上可能是太累了,七點吃完飯坐那看電視就睡著了。今早起來她還一個勁埋怨自己沒得用,昨夜坐那就睡了,也沒陪我多坐會。
母親就是這樣,一天到黑不歇一會兒,收拾妥當稍微有點空就坐我旁邊和我講家里如何如何好,地里都種了些什么,門前的花樹又準備怎樣打理,父親又多么不會照顧自己……
母親去上海弟弟家照顧孫子孫女后,父親在家基本是早上煮一頓飯管一天,每天茶館回來,飯一熱吃完睡會就又出門到處轉(zhuǎn)。父親對吃的真沒要求,能吃飽不餓就行。
就這么一個在吃上懶得發(fā)霉的人,今年在家還不少種莊稼。母親之前在電話里總夸,你爸在家收了多少綠豆、多少油菜籽。我前幾天剛回來,父親就在那數(shù)今年收成有多少。母親在一旁樂呵呵地說,你爸今年不得了,比往年我在家都種得多,有得吃。
父親笑,我也笑,溫馨得很?!案改冈?,人生尚有來處”,還奢求什么呢?
胡 子:本名胡慧華,安徽省宿松縣人。供職于中國出版集團華文出版社。首都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