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美國經濟韌性十足,勞動力市場過熱及通脹過高情況明顯改善,但金融資產泡沫程度保持高位。在此背景下,銀行業資負規模溫和增長,營收逐季回升,大型銀行在私募信貸市場布局明顯加快;金融監管方面,多項變革遭遇華爾街激烈抵制后趨于放松。展望2025年,美國銀行業面臨的外部宏觀環境和監管環境或進一步改善,在非息收入提振下盈利有望恢復高速增長;此外,筆者預測銀行業并購整合、科技轉型將加速推進,但ESG、DEI(多元化、公平性和包容性)等戰略實踐將明顯弱化。
2024年美國宏觀經濟情況
經濟增長韌性十足,有望以2.5%左右的增速連續第二年遠超年初預期。前三季度美國實際GDP增速環比折年分別增長1.6%、3%和2.8%,四季度GDP可能在3%左右,綜合全年有望實現2.5%左右的增長,遠超年初美聯儲1.4%的預期和絕大多數市場預期。從需求端看,財富效應及收入效應的雙正面刺激繼續促進家庭資產負債表擴張,居民消費韌性十足。企業投資端,盡管高利率繼續抑制工商業投資,但人工智能在相當程度上刺激了科技行業及相關產業的持續支出。政府財政端,受大選影響財政支出及赤字進一步加大,2024財年美國財政支出同比增長10.1%至6.75萬億美元;財政赤字擴至18328億美元,較2023財年增長8.1%。供給端,移民政策繼續在2024年擴充勞動力人口市場,全要素生產率可能正在成長,而服務業PMI持續擴張。
勞動力市場過熱及通脹過高情況明顯改善。美國通脹進一步已放緩至2.5%—3.5%區間,核心通脹繼續高于廣義通脹;短、中期通脹預期前三季度基本穩定但在四季度有所抬升。月增非農就業人口滾動平均持續下降后近幾個月企穩,JOLTS職位空缺及職位空缺與失業人數之比穩步下降均已低于疫情前趨勢水平。
盡管政府債務占GDP比重居于高位,但居民及企業債務占GDP比重均繼續下降,發生新一輪系統性信貸危機的概率持續走低。家庭債務與GDP之比繼續下降至近2000年來的最低水平,非金融企業債務占GDP比重也降至2008年來的最低水平。特別是居民端,盡管關于非優質借款人的信用卡和汽車貸款拖欠率高于疫情前的水平的分析屢登新聞版面,但是由于房屋價格上漲及居民鎖定住宅貸款利率的占比較高,居民對住宅地產的資產緩沖較為堅實,杠桿率水平及償債能力總體健康。
金融資產泡沫程度較高,但房地產市場趨于平穩。股票市場方面,截至2024年底標普24倍的前瞻市盈率遠高于16倍的歷史平均水平,股票風險溢價也遠低于歷史平均水平。債券市場方面,投資級及非投資級公司債券價格均偏高,代表公司債券風險溢價的ICE BofA美國公司指數期權調整價差處于歷史區間較低水平。信貸市場方面,二級市場杠桿貸款利差水平略低于過去十年的平均水平,估值相對正常。房地產市場則趨于平穩,住房價格增速回落趨穩,商業地產收入與自身資產價格比雖低于歷史平均水平但持續反彈,從前瞻性指標來看,龍頭商業地產企業的股價回報在2024年大幅跑贏大盤指數,或意味著商業地產前景有所改善。
2024年美國銀行業運營情況
第一,資負規模溫和增長。根據美聯儲H8數據,2024年末美國銀行業資產規模同比增長1.5%至23.7萬億美元,負債規模小幅增長1%至21.4萬億美元。資產端,由于市場流動性有所改善及短期利率的下降,銀行業現金類資產同比下降10.4%至3.2億美元;與此同時,伴隨美元收益率曲線趨于正常化,部分期限的美債收益率吸引力有所上升,以國債和MBS為主的銀行證券投資資產同比增長5.5%至5.4萬億美元規模,占總資產的比重從21.9%小幅提升至22.7%左右。相對較高的利率環境持續壓制信貸需求,2024年信貸資產增長僅較2023年2.4%的增速小幅提升至2.7%,規模增至12.7萬億美元;從貸款細項來看,工商業貸款、地產及建設貸款,消費類貸款等分別同比增長1%、1.7%和1.7%;其他信貸資產(含金融機構貸款)增長8.8%,成為銀行業信貸增長的第一推動力。負債端,存款流失的趨勢在2024下半年得以逆轉,年末實現2.5%的同比增長,至18萬億美元;隨著美聯儲銀行定期融資計劃(BTFP)到期不續,銀行融資套利機會消失,市場融資資金同比大幅下降9.8%至2.1萬億美元水平。2024年末70.4%的銀行業貸存比與2023年相對基本持平。所有者權益方面,2024年末較年初增長6.7%至2.32萬億美元(見表1)。
對于在美外資銀行業機構而言,資產負債規模有所下降,但結構變化基本符合銀行業整體趨勢。資產規模下降2.7%至3萬億美元,其中現金類資產大幅下降14.5%至1.1萬億美元,占總資產的比重下降至36.5%;證券資產增長7.9%至2418億美元,占總資產的比重提升至8%;信貸資產增長7.8%至1.16萬億美元,占總資產的比重提升至38.3%,其中以金融機構貸款為主的其他信貸資產是推動整體信貸增長的核心力量。負債規模下降2.8%,其中存款規模增長2.7%至1.3萬億美元,占總負債的比重提升至43.4%;關聯方負債增長7.1%至7215億美元,市場融資下降15.8%至8387億美元(見表2)。
第二,資產質量繼續承壓。根據最新可得數據, 2024年前三季度美國銀行業不良資產率分別為0.49%、
0.49%和0.52%,較2023年末的0.47%和2022年末的
0.39%進一步提升;不良貸款率分別為0.91%、0.91%與0.95%,較2023年末的0.86%和2022年末的0.74%也繼續攀升。信用卡、汽車、商業房地產等板塊較為疲軟,但問題資產、問題貸款總量仍然較低。
第三,從收入和盈利指標看,銀行業營收在2023年四季度觸底后逐季回升,非息收入成為增長亮點。盡管貨幣政策轉向,但隨著存款遷移壓力見頂回落及收益率曲線正常化,銀行業利息收入和NIM總體穩定;非息收入則增長明顯,并有望在2024年四季度得以延續:從最近率先發布的大型銀行財報來看,2024年四季度,摩根大通的交易部門和投行業務表現強勁,交易收入創歷史同期最高;以投行業務為主的高盛和大摩等四季度凈利潤實現翻番,交易業務、投行業務和資產管理業務等均實現了顯著增長(見表3)。
第四,資本充足率穩步提升,風險抵補能力充足。2024年前三季度美國銀行業一級資本充足率分別為14.75%、14.95%和15.04%,較2023年末的14.61%繼續提升,并顯著高于過去十年的平均水平。此外,從美聯儲壓力測試結果來看,繼續圍繞商業地產、居民地產及企業債等風險因素設計的2024年測試情景與2023年類似,但更為嚴重,測試結果顯示,在極端不利情形下,所有31家測試行均未跌破最低資本要求的底線,仍顯著超過監管設定的4.5%的最低標準。
第五,業務發展方面,大型銀行在私募信貸市場的布局明顯加快。以因規模過大或風險過高而無法獲得商業銀行貸款的企業及因規模過小而無法在公開市場舉債的企業為主要客戶群體的私募信貸市場規模在過去幾年里實現了快速增長,根據阿波羅公布的數據,寬口徑的私人信貸市場規模已達20萬億美元,并且在未來五年可能擴大一倍。面對銀團及傳統商業貸款市場的成熟化,美國大型銀行近年來一直在加強其在私募信貸市場的布局,2024年這一趨勢更是明顯加快。一是花旗集團與阿波羅全球管理公司宣布了在私人信貸領域的獨家戰略合作計劃,計劃在未來五年內共同完成價值250億美元的交易(主要是非投資級貸款)。合作方式是花旗充分利用其業務網絡、客戶關系在企業和私募股權客戶中尋找新的債務交易機會,而阿波羅一方面提供資金,另一方面則利用其豐富的私人信貸投資經驗有效地進行信貸評估和風險管理。通過這種合作,花旗可以進一步增強客戶關系,擴大企業貸款準入,優化資產負債表,以更好地應對市場變化。事實上,這種銀行和私募信貸管理公司之間從競爭關系走向合作共贏的模式正在重塑華爾街和美國資本市場。二是年末高盛合并三大團隊組建
“資本解決方案集團”的方案出爐,整合后的新業務板塊將包括為私募股權公司提供投行服務的財務投資者團隊,負責尋找投資者為交易提供資金的全球融資團隊,以及其FICC融資團隊的一大部分。
第六,金融監管方面,多項變革措施遭遇華爾街激烈抵制后趨于放松。首先,美版《巴塞爾協議Ⅲ》最終章出臺出現較大變數。美聯儲監管副主席邁克爾·巴爾(Michael S. Barr)在2024年9月承認新資本規則的咨詢過程是一次“謙卑的教訓”,并表示將發布明顯弱化的《巴塞爾協議Ⅲ》最終章草案,僅將大型銀行的資本要求提高9%,遠低于此前版本的19%。但隨著特朗普共和黨政府重新執政,該弱化版本也存在胎死腹中的可能。其次,美聯儲擬對大型銀行壓力測試進行改革。2023年美國區域銀行危機加劇了美國銀行業對于美聯儲銀行壓力測試的質疑,在2024年12月,美聯儲終于承諾將進行變革,擬議調整將包括但不限于:披露并征求公眾對確定壓力下銀行假設損失和收入的所有模型的意見;對兩年的結果進行平均,以減少壓力測試導致的資本要求的逐年變化;并確保公眾可以在情景最終確定之前對每年用于測試的假設情景發表評論。此外,美聯儲放風將改革貼現窗口工具,力圖將貼現窗口作為滿足銀行融資需求的正常組成部分,不再是僅在金融壓力時期使用的緊急工具,旨在消除貼現窗口的“污名化效應”。
2025年美國銀行業展望
2025年美國銀行業面臨的外部宏觀環境或較2024年有所改善。美國經濟或將得益于大選不確定性消除特別是特朗普當選后企業家精神的加速回歸、勞動生產率的提振、財政貨幣政策的溫和刺激和“去監管”加速,以及金融條件的進一步放松。主要風險則在于通脹是否明顯反彈、美國貿易關稅政策的博弈、資本市場高估值及美國政府債務的可持續性問題。通脹方面,就內生因素而言,盡管移民政策存在不確定性,但勞動力市場繼續弱平衡仍是大概率事件,使得工資通脹螺旋發生的概率有所降低;但高度不確定的貿易關稅政策為輸入性通脹回溫留下了可能。金融市場方面,過高估值往往加大市場波動性,但是企業盈利仍是資本市場高估值能否延續的重要支撐;筆者預測金融資產高估值在2025年得以持續的概率偏大,但如果資本市場波動過大或者回調過深將明顯影響企業信心及居民財富效應對經濟增長的提振,對于此輪經濟周期的進一步延續產生負面沖擊。總體而言,基準情形下,筆者預判,美國經濟有望保持2%左右的增長,通脹微幅反彈至3%—3.5%。
金融“去監管”改革重新推進。市場普遍預期特朗普政府將圍繞降低對大型金融機構的監管和反壟斷監管、削減金融科技監管、放松對資本市場及數字貨幣的監管,以及減弱對消費金融的監管(去消費者保護)等方面開展新一輪的金融監管變革,可能會推動降低對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的要求,將“系統性風險”監管的標準調整至更高的門檻;推動放松對證券市場、衍生品交易等方面的監管;放寬銀行合并與收購的限制,推動銀行業的整合;大幅限制消費者金融保護局 (CFPB)的職能;采取技術前沿立場,促進金融服務領域的創新。盡管在2025年通過大規模立法全面重塑金融監管存在困難,但新政府大概率將會通過迅速任命新一屆金融監管主要負責人、撤銷非正式機構指導(如咨詢意見、解釋性規則和政策聲明)等迅速推進“行政去監管”。
銀行業運營方面,預計2025年或呈現以下特點。一是銀行業規模及信貸資產繼續溫和回暖,盈利或將繼續受益于非息收入提振恢復高增長。工商業企業和消費者融資需求或溫和提升,信貸質量改善可能也會提高銀行恢復信貸擴張的信心;更重要的是,股市繁榮、利率下降及新政府放松監管的政策議程正在提振華爾街對2025年并購交易回暖的預期,結合近期發布的銀行2025年盈利指引來看,2025年投行業務、交易業務等收入或大幅增長。二是2025年銀行業并購整合可能加速。對銀行資本約束及并購監管的放松,以及不斷加劇的市場競爭及效率提升的壓力,或將導致銀行業并購整合加速。三是銀行業科技化轉型加速推進,尤其是人工智能、區塊鏈、大數據與云計算等技術或將深入應用于各項業務。大型銀行有望加速將人工智能更廣泛地應用于客戶服務、風險管理、信貸審批、營銷策略等領域,并加速與加密貨幣交易所、支付平臺、AI初創公司等金融科技公司合作以提升其技術能力和市場競爭力。四是銀行業ESG和DEI戰略實踐將大概率明顯弱化。來自金融科技、私募信貸等的外部競爭壓力,以及新政府對ESG、DEI監管的放寬,或將使銀行業更加注重其核心業務的盈利性,更多地注重如何平衡業務發展與社會責任之間的關系,某些此前過于激進的做法可能將明顯淡化。
(作者系中國工商銀行紐約分行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