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美術對當代山水畫創作的啟示

摘 要：當代山水畫呈現出繪畫語言多樣化、表現形式多元化的發展態勢，其在創作形式與表現方式方面正不斷拓寬自身的邊界，與諸多藝術形式相互借鑒交融，力圖為自身的突破與發展注入新的活力。然而，當代山水畫面臨在傳統與現代、中國與西方藝術中定位自身，實現藝術民族化、本土化的挑戰。分析當代山水畫創作中存在的問題、發展的趨勢，解析民間美術具有的獨特藝術價值、人民基礎、當代活力，論證民間美術實為珍貴的藝術資源和寶庫，可為當代山水畫創作者提供藝術養分與啟發，是促使當代山水畫創作轉型的可行路徑之一。

關鍵詞：民間美術；當代藝術；山水畫

民間美術泛指廣大勞動者而非專業美術工作者創造的美術，或相對于官方正統，在鄉村、城鎮中由民間藝人創作并廣為流行的美術。其種類繁多，包括年畫、剪紙、刺繡、皮影、木偶、木雕、石雕、磚雕、泥塑、陶器等。民間美術保持著與社會生活的密切聯系，與人民群眾的物質生活需要和精神需要相關聯，從而將藝術與生活緊密相融。歷經幾千年的發展，民間美術自身形成了完整的視覺體系、審美原則。隨著對民間美術的傳承與保護工作逐步進行，廣大藝術創作者們更多地關注到民間美術。當代山水畫呈現出繪畫語言多樣化、表現形式多元化的發展態勢，這一藝術類別在形式與方法方面相較于傳統山水畫，正不斷地拓寬自身的邊界，與諸藝術門類相互借鑒交融，力圖為自身的突破與發展注入新的活力。筆者主要從事當代山水畫創作，故試分析民間美術的藝術性，結合其在當下的藝術生態中的特殊地位，論證民間美術實為珍貴的藝術資源和寶庫，為藝術工作者提供了藝術養分與啟發，在當代山水畫創作中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

一、當代山水畫創作現狀與發展趨勢

中國傳統山水畫因我國人民獨特的宇宙觀、思維方式與生活方式，形成了獨立的審美理想、表現方法與工具媒材，具有有別于西方藝術的獨立的畫學體系與發展道路。隨著歷史更迭與時代發展，中國傳統山水畫賴以生存的傳統文化環境發生了巨變。近代以來，西方文化思潮涌入中國，而西方的思想觀念與藝術創作方法與中國傳統繪畫諸方面有巨大反差。“西學東漸”的創作思潮與藝術實踐對我國山水畫的發展產生了較大的影響。1949年之后，西方藝術思潮與藝術形式快速涌入我國，山水畫創作在中西方藝術思想與方法的激烈碰撞下迸發新的生機，促使我國山水畫創作呈現出百花齊放的態勢，畫派層出。如以“四任”為代表的海派，以齊白石、黃賓虹、張大千為代表的傳統派，以及以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為代表的嶺南畫派，均為其中翹楚。山水畫在繼承傳統、推陳出新、中西融合的探索道路中展現了新的面貌。20世紀90年代，中國山水畫開始回歸表現傳統文化。進入21世紀，山水畫逐漸向著繪畫語言多樣化、繪畫風格多元化方向發展，不斷拓寬自身的邊界，與諸藝術門類和藝術形式相互借鑒吸收，力圖為自身的突破與發展注入新的活力。當代山水畫在盡可能不降低藝術品位的前提下，努力走向多元、現代和相對普及，這是中國畫保持生命活力、避免邊緣化的唯一出路，也是當代中國畫轉型最為重要的追求之一[1]。

在面貌翻新、邊界拆除的當代繪畫場域中，山水畫創作面臨諸多矛盾與難題：其一，隨著全球一體化的發展，多元信息與視覺體驗豐富著人類的視知覺，促使大眾審美不斷演變。中國當代山水畫面對開放多元的社會環境與文化環境，急需思考如何在創新中保證筆墨品質，保留筆墨特性、生命的靈性以及中國畫應有的意蘊風味與核心精神。其二，如何在繼承傳統與推陳出新的創作原則之下定位自身，以心為源，探索符合自身心性、表現自身情感的山水語匯。其三，如何避免表現手法單一化、“制作化”，在審美情感上化解傳統與當代的矛盾，在審美傾向上保持作品的韻味與品質。此外，如何建立當代山水畫創作的方法論，建構當代中國山水畫視覺圖式語匯，弘揚中華民族文化精神，使當代山水畫的創作獲得本體的自主性與獨特性，是當前需要解決的至關重要的問題。

當代山水畫的接受方式與傳統山水畫私密性、把玩式的接受方式不同，藝術接受的社會環境愈發復雜。批評家、藝術理論家、美學家、藝術機構、藝術行業工作人員等共同鑄就了新的藝術生態，而新的藝術生態催生了當代藝術世界運轉的規則與制度。當前，藝術作品創作面貌多樣，傳播與接受的中介增多，包括展覽館、新聞媒介、藝術出版社、博物館、藝術市場、藝術院校等，它們共同促使藝術世界實現多面向、多維度、多元化發展。當代藝術創作包括山水畫創作呈現出公共性的發展態勢，藝術作品在社會生活與公共空間中發揮的作用和影響不斷增強，藝術家也面臨著更多的社會責任、文化責任。繼承與弘揚中國優秀的文化傳統、思想觀念，鑄造當代中國獨立美學，以藝術為媒介助力中華文化復興與發展，加速實現藝術的民族化、本土化，提高人民群眾的審美意識與能力，是當代中國山水畫應擔當的責任。

中國山水畫由工具、材質、形式、語言等外在形式與媒介因素限定，由思想境界、審美原則、文化本質等內在精神因素構成。當代中國山水畫創作的圖式語匯創新以內在文化精神的建構為基礎，從本民族內部的其他文化傳統與藝術門類中汲取營養與發掘新的視覺圖式語匯，不失為一條可行之路。民間美術具有完整的視覺體系、審美原則，有獨特的美的特性、藝術價值，其形式與內容與人民群眾的社會生活和精神心理相關聯，承載著一定的社會觀念。民間美術自身的藝術性、獨立的美學原則與內涵，在當下的藝術生態中具有特殊地位，實為珍貴的藝術資源和寶庫，為藝術工作者提供了藝術養分與啟發。民間美術在構成方式、造型方式、色彩運用方式三個方面為當代山水畫創作帶來了啟發。

二、民間美術對當代山水畫創作的啟示

（一）構成方式

民間美術的構成方式有別于中國傳統繪畫構成方式，手法多樣，靈活多變，有其自身的構圖語言與組織方式。其一，平衡對稱式構成。這類方式在民間剪紙、服飾紋樣中較多采用，給人以穩定、牢固、和諧的心理感受，各元素之間形成平穩和諧的樣態。其二，中心展開式構成。此方式中，諸元素以主要元素為視覺中心向四周展開，各元素間形成主次有序的關系，比較典型的應用有年畫、剪紙、服飾、器物、建筑等物品上的裝飾紋樣。其三，適形構成。民間美術多依托于有既定外形的物質媒介，而此類媒介的表面不同于傳統繪畫媒介為平整的二維平面，而是依據不同器物的形制呈現不同的形狀、弧度與三維體面。因適形的需要，畫師會對構成元素進行適度的取舍、夸張或變形，使各構成元素在相應的載體之上形成和諧有機的結構關系，從而更好地突出創作主題，呈現形式美的創造。其四，多時空交錯式構成。其常用于表現多故事情節，服務于故事情節的展開。民間美術中，往往將相同主體形象在不同時空場景的表現組織在同一畫面中，形成連續、統一的敘事性畫面，這種方式在壁畫、畫像石中被廣泛使用。

以上多種構成方式為當代山水畫創作突破傳統程式、實現構圖出新提供了經驗和啟發。例如：采取對稱式構圖，小幅山水畫可產生裝飾性意味，大幅山水畫會產生宏偉莊嚴的畫面效果；采用不同造型的物質載體作為媒介，可突破平面二維的呈現方式，將二維的畫面呈現于三維的立體空間中，為畫家日益多元與駁雜的創作表達訴求提供新的表述方式，同時畫家的創作心境、創作感受在新的物質載體樣態的影響下必然有所更新與轉變，原有的創作手法會做適時的改變與調整，藝術風格、畫面意境、趣味等自然也會因載體與創作手法、心境的改變呈現出新的樣態；若借鑒多時空交錯的構成方式，則可有效豐富畫面，增強作品的可讀性，亦可使山水畫的敘事功能有所提升，拓展山水畫藝術表達的功能性，有助于作品的敘事與故事情節的展開，為山水畫創作打開新的局面。可見，民間美術的構成方式為當代山水畫創作提供了諸多新的探索可能。

（二）造型方式

民間美術的造型方式中，平面化造型、復合型結構為一大特點。以現實物象、心理愿望為基礎，民間集體意識會賦予特定的物象傳統的觀念與意義，使物象因此具有能指與所指意義。此類物象被創作者選擇，作為自我內心意圖的表達載體，將其運用于創作中，其就成了一種符號，即“藝術中的符號”。如石榴在民間信仰中有多子多福的象征寓意，承載著人們繁衍的愿望。諸多民間美術門類中皆有關于這一主題的表現，將石榴這一符號與其他元素結合，形成多種意象符號，形成復合型結構。民間美術以表現人民群眾的觀念愿望、滿足心理與精神的需要為旨歸，形象以簡潔明確的平面化造型為特征，結構上多采用多方連續的方式，造型單純直接，具有視覺沖擊力和裝飾意味。

藝術造型的意象性表現為造型方式的另一特征。民間美術似乎不太注重真實展現對象的外在形象，而是多將真實形象進行藝術性的轉化，但其也不像抽象藝術那樣完全脫離事物的真實形象特征，而是保留了許多對象的自然外觀形態因素。這種寓意于物、借物抒情的意象性造型方式將造型與情感、內涵和象征意義實現完美融合，可很好地啟發當代山水畫創作。山水畫是典型的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的藝術表現形式，畫家對客觀物象進行個性化、意象性的藝術轉化，以滿足心靈表現的訴求。民間美術意象性轉化中的抽象性與概括性較之山水畫更為強烈，為當代山水畫的造型方式革新提供了新的可能。適度借鑒民間美術的抽象與符號化手法，結合自身的審美傾向與心性，對山水畫構成元素進行適度的抽象與概括，有利于探索山、水、樹、石等元素的新的造型結構與樣式。山水畫中的造型完全平面化會損害筆墨的豐富性與畫面的生動性，因此要在實踐中不斷嘗試與調整，適度融合民間美術，以形成新的視覺語匯。

（三）色彩運用方式

民間美術的色彩選擇與運用有一定的地域特征，受所在地區的自然環境、民眾的視覺平衡需求與心理需求影響，強調設色或布色意識。色彩主要服務于主題和創作主旨，可滿足人民群眾的心理需要。如陜北人民在植被荒蕪、景色蕭肅的黃土地上，多用高純度的紅色、藍色、黃色、綠色等色彩裝飾窗戶、縫制衣服，同時采用紅配綠、黃配藍等互補色增強對比，以求得對視覺與心理的補償。另外，民間的虎頭鞋、過年的花饅頭等常運用主觀化的強對比色彩加以裝飾，形成濃烈、絢麗、熱情、積極的色彩表現。中國傳統色彩觀念受陰陽五行觀念與意識形態影響，具有深厚的哲學意味與文化內涵。同時，人們對色彩的運用不以真實再現客觀對象為旨歸，而是以真實再現主觀心理色彩為追求。由此，色彩被賦予了特殊的情感和文化意涵，具有象征性與寓意性。民間美術不僅在作品中呈現出與中國傳統文化觀念相契合的色彩情調，還有求生、趨利、避害等目的性意愿在里面，人們將色彩作為某種觀念或聯想的一種形式，更深刻地表達情感、觀念與信仰[2]。

民間美術色彩運用的裝飾性、節奏感、單純性等特征獨具特色，同時色彩的心理訴求言說與滿足性、象征性與寓意性的運用是當代山水畫用色突破固有形式藩籬的可行路徑。中國傳統山水畫講究隨類賦彩、以色貌色，賦色建立在現實物象的真實色彩基礎上。傳統山水畫的色彩經歷代畫家創造性發展與總結，形成了較為固定的程式，如大青綠、小青綠、淺絳、水墨等，雖具有一定的象征性、寓意性，有主觀化因素運用，但樣式較為單一，色彩的構成方式較為固定，以赭石與石綠、赭石與花青等冷暖色彩搭配形式為主。當代山水畫創作創新的路徑之一，是在色彩的選擇上更多傾向于主觀表現，借鑒與引入民間美術中的色彩關系、諸多色彩的特性與面貌，拓展色彩表現的廣度，提升色彩的張力。這是從色彩的創新性運用出發，豐富色彩運用技法，探索色彩的新樣態與個性化表達，可為當代山水畫創作注入新的活力和更多色彩樣態。

此外，民間美術表現的題材具有多樣性，涉及日常生活、自然景觀、民俗活動、節慶儀式等諸多方面。這些豐富的題材可拓展當代山水畫的表現領域，將自然元素與人文生活緊密結合，啟發當代山水畫將更多的生活場景、地方民俗等元素融入自然景觀，增強作品的親切感和故事性，使山水畫不僅僅是對自然的描繪，更是人文生活的展示。

三、結語

民間美術作為中國傳統藝術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自成體系，有獨立、完整的語言系統，遵循著自身的美學原則與視覺傳統，具有獨特的藝術價值。當代中國山水畫創作處在邊界拆除、推陳出新的新時期，亟待定位自身，探索屬于中國的當代山水畫語言體系。民間美術立足生活、扎根人民，其構成方式、造型方式、色彩運用方式豐富多樣，視覺語言體系獨具特色，可為當代山水畫創作提供寶貴的形式、風格、視覺、情感與觀念資源。于民間美術中吸取營養進而展開探索實踐，是當代山水畫創作轉型的可行路徑之一。

參考文獻：

[1]曹玉林.當代中國畫體格轉型[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6：67.

[2]宗麗芳.中國民間美術對綜合材料繪畫創作的啟示[D].蘭州：西北民族大學，2023.

作者簡介：

謝姝雯，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當代中國山水畫寫生與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