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挽歌：清初武術的時代宿命和歷史影響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指出：“明清鼎革之際一段歷史，在全部中國史上實有重要意義”。源自漢族內部的武術活動怎樣應對時代主題的變化？中國武術的特殊性與明清易代的歷史特殊性有何聯系？“亡國亦王天下”的境遇給武術帶來了哪些內涵變化，又對后來的發展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上述問題都密切聯結著清初武術的時代宿命及歷史影響。

一、清初武術的時代宿命

（一）遺民凋零，反抗思潮衰落

民國學者羅振常有云：“康熙時，武術盛行，其后寢衰。”應該注意到，“盛行”并未出現于大明江山搖搖欲墜農民起義風起云涌的崇禎時期，也未出現在滿清入關之初的十多年里，而是開始于南明永歷政權覆滅（順治末年，1661年）、大規模軍事行動基本結束以后，持續至康熙中葉反滿抵抗徹底平息這段時間。這是遺民復明意志走向瓦解、清廷懷柔政策不斷深入并取得成功的一個轉折時期。漢人對蠻夷心理上的優越感不會在這一代人身上消退，遺民借武術挖掘、拔高以表達對清朝的歧視，弘揚武術成為精神反抗的一種途徑。因此清初武術盛行有兩個不可或缺的條件，一個是有著易代經歷的遺民頑強地堅持和發揮著明代的文化成果，另一個是滿漢矛盾占據時代主題。

黃百家受父親黃宗羲影響“少不習舉業”，從學王征南大約是在康熙五年前后，二十多歲，雖然很是用心，畢竟對上一代人的精神不能感同身受，因而疑慮：“西南既靖，東南亦平，四海晏如，此真挽強二石不若一丁之時。”康熙六年（1667）黃百家以父命棄武學文，至征南逝前師徒還有過交流，此時百家已失去興趣：“余時注意舉業，雖勉強聽受。非復昔時之興會，而先生亦且貧病交纏，心枯容悴而憊矣”。寫下《王征南先生傳》時黃百家已過而立，很快便代替乃父入京修明史，其對師傅的緬懷充滿了時過境遷的感慨。所以內家拳的失傳根本不是技藝傳承的問題，而是一個抵抗時代的落幕。隨著清朝統治的不斷穩固，平定三藩、收復臺灣（1683）之后，抵抗浪潮歸于平息，叱咤風云的人物步入晚年，文字、文化手段的武術謳歌失去動力，盛大一時的清初武術成為廣陵散。

（二）朱學回歸，學術土壤改變

清初武術熠熠生輝有賴于明清之交鼎盛的實學思潮。這一時期既有全國性的農民起義，又有清軍入主的民族矛盾，巨大的時代變革促使知識分子擺脫宋明理學的思想禁錮，開始在“道問學”中尋求知識本身的價值和意義，評判理學“憑空蹈虛，高談性命”，主張實用、實學、經世致用的治學道路。故時之人物多以“學雜”聞名，兵法、武藝尤為矚目。顏元的蒙師吳持明：“能騎、射、劍、戟，慨明季國事日非，流寇充斥，潛心百戰神機，參以己意，條類戰陣守攻事宜，成書二帙”；湯陰的范可禮“兄弟八人，皆通文武經略”；寧波的徐啟睿善詩歌、能書篆、工鐫刻，“善擊雙劍當其縱橫飛越，時謂譜斐旻也不過也”；上海的褚士寶“膂力過人，家饒于資，游學四方無藝不精，尤長槍槊及手搏二技”；溫縣的陳王庭“明末武庠生，清初文庠生”“有大戰刀可考”太倉的馮行貞喜讀書、工小詞、善射，槍法“馳突無敵”。

程朱理學是宋代建立的“新儒學”體系，其最高行為準則的“天理”以理論規范的形式被固定下來，天理與武術是捍格不入的。一方面，理學圍繞心性提升而言工夫，形而下的具體知識和技藝不值一提；另一方面，理學排斥教條以外的一切實踐，居敬、主靜、格物窮理等修身規范都不涉及體育活動。通常情況下，當學者奉程朱思想為道德準繩時，具有娛樂性質、圣賢說教以外的內容就會失去學術正當性，武術活動也就從其生活中斷裂出去了。另外，與“崇儒重道”國策相并行的是清廷嚴苛的文化專制，清政府禁結社、禁結義、禁習武、禁止理學以外書籍的傳播。武學書籍的傳播是明中葉以來武術發展演進的重要前提，康熙中葉至乾隆中后期近百年的時段里，武術著述幾成空白。

（三）思想分化，文人志趣轉向

陸世儀轉入朱學的歷程反映了理學與武術的上述矛盾。陸世儀與吳殳曾一同于石敬巖門下受教三年，“凡橫槊舞劍、彎弓弄刀，戰之具”無不學。陸世儀當時二十三歲，還嘗試過以釋道之術修身立體。幾年之后幡然意識到程朱理學才是正學，遂決定“以天理人欲分善過而主之以敬”為治學綱領，走向“居敬窮理”“格物致知”“盡人倫合天理”“求實用合圣意”的學術道路。與青年時期志同道合的吳殳相比，陸世儀同樣堅守“不仕二君”的氣節，但由于后來“居敬窮理是學者圣人第一工夫”的朱學立場，武術習練被束之高閣，也不再倡導武術的學術價值。軍事論著中的“武”完全是“兵革”范疇，所作《石敬巖傳》有意淡化槍法，甚至指出石敬巖犧牲就是槍法缺陷所致：“當馬斃步斗時，公（石敬巖）仰天長嘆曰：‘使吾得長刀一，賊不足盡爾！’”。反觀吳殳“事佛兼好神仙”，師心自放沒有思想約束，革代之后又消極避世，以槍法充當精神慰藉，“十年之中，役心甚苦，致力甚勞，又甚自樂也”。陸與吳后來的關系并不融洽，二人同庚、同邑有同窗之誼，又都是知名文人，對武術截然不同的態度反映了兩人知見上的巨大分歧，這大概屬于遺民內部思想對立的一種情況。

與陸世儀服膺朱學而冷落武術不同，顏李學派的消亡則是實學向樸學轉化的結果。顏元、李塨代表的顏李學派是清初北方最具影響力的學術流派，講求實習、實行、實用之學。顏元堅持習射、習書、數學、拳法，還設立“武備齋”研習兵、射、御、技擊等科目，及門弟子逾百人，私淑、執禮弟子數不勝數。顏元五十七歲時與商水名仕李子青折竹為刀比試，不數合擊中其腕。顏李學派第二代中堅人物李塨并沒有延續學派傳統。李塨是顏元思想的篤行者，先后向顏元學禮，向張而素學琴，向劉見田學數，向彭通學書，向王余佑學習兵法武藝。康熙三十四年李塨南游交結一批江南文人之后，顏李學派迎來轉折。當時江南經學考據之風方興未艾，毛奇齡、王復禮等已經開始糾心經籍專一著述。經過與王、毛等人多次交流，李塨轉向考古窮經的樸學道路。毛奇齡將之引為同志，表彰之“千古一人”“吾學從此興矣”。李塨之后，活躍半個世紀之久的顏李學派戛然不傳，此既反映了實學思潮殞沒的時代宿命，也詮釋了清初武術由盛轉衰的歷史必然。

二、清初武術的歷史影響

（一）暴力反清的精神淵藪

從乾隆中后期開始武術再度興旺起來。著名樸學大師凌廷堪就是最早對《易筋經》實施考據的人，社會上出現了一批以拳藝聞名的武術家，有萇乃周、曹渙斗、馬學禮、吳鐘、曹竹齋、翁萬達、郭永福等。與主宰學術界的樸學思潮一樣，此時的武術是“道無不該，治方術者，各以所見為止”的一種學問興趣。嘉道以降社會矛盾不斷激化，樸學衰微實學思潮再度崛起。“道咸間，洋槍之制未工，故老尤溺于拳勇一道”，武術緊扣實學意志服務軍事及應對社會矛盾的需要。

十九世紀中葉開始，塵封了二百年的遺民思想經洋務派、維新派宣傳受到仁人志士的采納，顧炎武的以調查研究救國、王夫之的主氣唯物論、黃宗羲的民本主義、顏元的實踐主義成為接引西方現代思想的本土資源。辛丑條約（1901）簽訂之后，人們意識到要推行社會改革就必先進行種族革命，清初武術的反滿價值迅速凸顯。梁啟超高度贊揚王余佑對近代革命的指導作用：“五公俠士之有道者也，精技擊，善談兵，著書十卷，名曰此書，吾謂此革命軍之教科書也。”郭希汾《中國體育史》把清初拳術發達歸因于遺民的復國意志：“明社既屋，一般忠烈遺民，與夫宗社故老，常懷規復山河之志。罹筋肉之廢弛，因磨礪以自勉。王船山《讀通鑒論》《宋論》《黃書》《噩夢》諸作，痛嘆于黃族文弱之病，其傷心如見也。當時顧、黃、顏諸先生，道義文章為世所重，而復精擅技擊，則亦明代拳藝發達之故也。”與清代中后期相比，清末興起的流派已不再流行“僧道傳授”之說，岳飛的文化價值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形意拳在這一時期構筑起岳飛—姬龍峰—曹繼武—馬學禮—戴龍邦的傳承脈絡。許多拳家不約而同樹起岳飛的旗幟。

1902年4月為紀念南明永歷帝覆亡242周年，著名知識分子章太炎等人發起大型紀念會，在日本留學生中引起巨大震動。1905年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在日本成立，提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不承認清政府在道統上的合法性。在此期間，一部名為《少林宗法》（《少林拳術秘訣》）的武術著作在留日革命群體中傳播，并對武術文化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該書把清初遺民及眾多造反人物納入少林武術的脈絡，倡導習武暴力反清：“吾宗之練習此術，乃有深仇隱痛于其間，念故國河山，以墮披發為奴之劫，勉奮雞鳴舞劍之心……假使天不亡漢，成功終有其時。”經唐豪、徐震先生考證，此書系留日革命黨人清末前夕托偽所著，目的是為“集結革命同志，圖謀推翻清朝統治，恢復漢族河山”。

（二）開辟新的理論支點

明清之交興起的氣論哲學為武術專門化發展提供了思想動力。武術史家林伯原曾指出，清代以前的有關著作看不到練氣的論述，而清代則多見于武術家的論述及專著中。清初思想界痛斥理學之空疏，將理氣關系顛倒過來，氣從依附于理一躍變成“氣決定理”，“氣”的本源性、連續性、轉化性開始指導武術實踐。王余佑刀法中就出現氣的連續性：“周身氣脈相連，雖不用力于刀，而周身之力全在刀焉，如水銀之在竹筒中，運之則至首，收之則至尾。”《易筋經義》中氣的內涵豐富，主要是通過氣的本源性建立“筋—氣—力”的同構關系，“功逾百日則氣滿筋堅，膜亦騰起”“修煉氣至，筋膜齊堅”。明代武術始終沒有形成整體力量的表述，俞大猷所謂“遍身著力”很容易使人混淆技術與蠻力的區別，氣論哲學指導下的“修煉氣至，筋膜齊堅”幫助武術開創了整體勁力的概念。

清代拳家也因氣論的駁雜投射出不同側重。大部分從氣的本源性、連續性入手，如萇乃周主張“拳術主于養氣”，形意拳提出“煉精化氣，練氣化神，煉神還虛”，太極拳“氣沉丹田”。人體呼吸之氣是氣論的有機部分，一些拳家從呼吸入手以氣催力，曹煥斗云：“大凡運勁之法，在乎氣。而氣之虛實，全憑小腹下運之，蓋周身運量全為之先”；方世培“聚周身之氣，透雙拳而出，出時作吼聲，久久則并聲而無息，但聞鼻息出入。”也有不少與孟子純道德觀念的“浩然正氣”相聯系，曹竹齋云：“惟養吾浩然正氣，使之周于吾身，彼之手足近吾身而吾之拳，即在其所近之處。以彼虛器之氣，與吾靜定之氣接，則自吾幸矣”；李泰慧云：“拳術之精神，在養生練氣，使之至大至用，不屈不撓，有獨來獨往之慨。”

氣論扶植下武術完成從招勢化到拳術化的轉變，獲得了聚焦身體并不斷內化的理論支撐，進而形成拳法為主、打法為用、器械又次之的理論體系。明代程宗猷“子弟十余人，各手持其器，至刀戟犀利，鞭簡皆重數十斤”的情況在清代武術家中已經很少見到了。氣論統攝下的陰陽、五行、八卦、醫藥、導引等內容很快與武術同構共值；同時，氣論思想文化中缺少形式邏輯和實證精神的弊端也開始給武術帶來消極影響。

（三）武文化的超越突破

清初武術實現了武文化的超越突破。一方面武術與軍事相脫離，不再受制于軍事器械、軍事制度、戰爭形態等動態條件影響，開始以一種聚焦身體本身的活動形式不斷得到強化。周全的師傅李后泉說：“雖武藝多般，大約身法、進退特拳中之余事耳。”王征南也說：“拳成，外此不難矣。某某處即槍法，某某處即劍、鉞也。”拳法溢出軍事框架又在邏輯上與軍事保持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扭曲意味著武術的體育化轉變，即便遇到遺民生命凋零、學術思潮更迭等消極因素沉寂一時，一旦出現積極的文化土壤便枝繁葉茂大放異彩。

此外，遺民武術的獨立性與民族性相統一，清代武術在很長時間里都與清朝統治集團處于一種不相合的關系。明代的少林僧兵長期應征參加軍事行動，劉德長脫去袈裟便成為游擊將軍，眾多底層武者在國家危難之時挺身而出；反觀清代武術家如甘鳳池、周昆來、一念和尚、王倫、馮克善、林俊、宋景詩等人，大多以從事反叛聞名于世。雍、乾時期多次對外征戰，武術都扮演置身事外的角色，而在政府控制之外的北方教門與南方會黨中，武術始終發揮著重要的功能。試想，如果李自成在推翻崇禎皇帝之后成功建立起一個穩定政權，改朝換代而非蠻夷入主，武術必然不會取得如此之大的內涵轉變。

另一方面，武術開始與正統文化取得深入契合。今人習慣性地把傳統武術的特點歸納為源流有序、理論明晰、風格獨特、自成體系。事實上，經得起推敲的家派源流均不早于乾隆時期，中國武術道統譜系的構建、內家外家的劃分、氣論哲學的引入、由博至約的途徑、拳法為主的活動樣式等等，都離不開清初武術的理論貢獻。梁啟超曾高度肯定清初文化的歷史影響：“明清鼎革之際一段歷史，在全部中國史上實有重要意義”不少學者注意到清代武術內容和形式上的別開生面，站在超越突破的角度來看，完全可以視之為脫離軍事價值之后追求永恒生命意義的成就，或者說是武術與古老強勁的儒家文化取得關聯并不斷深入的歷史必然。

（作者單位：王曉晨，玉林師范學院體育健康學院；趙洋，浙江師范大學國際中文教育實踐與研究非洲基地/達累斯薩拉姆大學孔子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