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我通過招警考試,進入了公安隊伍,成為東橋派出所的一名民警。
在這個略顯陳舊的派出所里,我第一次遇見了老李。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警服,顯得格外樸素。老李的臉龐方正,棱角分明,皮膚黝黑,像是常年在戶外風吹日曬的結果。濃密的眉毛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總是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老李的頭發雖已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茍,更增添了他沉穩的氣質。
第一天報到,所長就安排我跟著老李學習社區工作。我暗自思忖:社區工作?這和我想象中的警察生活不太一樣啊,不會每天就是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所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笑著說道:“小伙子,別小看社區民警,這可是個磨煉人的崗位。”
老李呵呵一笑,說道:“社區工作包羅萬象,哪兒哪兒都需要我們,最難的就是處理各種各樣的矛盾糾紛,很考驗智慧和經驗。”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里卻在想,這能有多難?
還記得第一次跟著老李參與調解的那個早晨,冬日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派出所內,“老李調解工作室”門口已經聚集了幾位神情焦急的群眾。他們低聲交談著,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在空中彌漫。
我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墻上“大家莫激動,有事找‘老李’”的標語在暖色燈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老李示意雙方當事人坐下。我熟練地拿起暖水瓶,正準備給他們倒水,一陣難以忍受的腹痛突然襲來。我強忍著不適,對老李歉意地點了點頭,捂著肚子,弓著腰,快步走向洗手間。
這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大約十來分鐘吧。等我匆忙趕回調解室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雙方當事人竟然已經握手言和,正準備離開。
我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其中一位當事人,臉上洋溢著輕松的笑容,看到我回來,熱情地跟我分享了他的喜悅之情。
“這起交通事故的糾紛,可是困擾了我好幾個月啊!”他感慨地說道,“我一直不知道該怎么解決,身心俱疲,都快絕望了。沒想到,今天來到‘老李調解工作室’,竟然一下子就把問題解決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激動地豎起大拇指,臉上寫滿了感激之情。
我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心里暗暗驚嘆:乖乖,老李真是太厲害了!這效率也太高了吧!簡直就是三下五除二,干凈利落!我不禁開始反思自己不在的這十來分鐘,究竟錯過了什么精彩的調解過程?錯過了什么寶貴的學習機會?看來,下次可不能再錯過了,一定要好好跟著老李學幾招!
從那以后,我開始對老李的過往充滿了好奇,總想探尋他人生經歷中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逮著機會,我就旁敲側擊地打聽他的從警經歷。
有一天,我終于鼓起勇氣,向老李提出了心中的疑惑:“師傅,您都年過半百了,為什么還愿意干調解工作呀?”
老李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仿佛那些年的風雨都凝聚在了這簡單的動作里,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滄桑。
他緩緩說道:“我經歷過三次生死,每一次都讓我更加珍惜現在的生活,也讓我更明白生命的意義。”
我連忙追問:“是哪三次生死經歷呢?能和我說說嗎?”
老李的眼神變得深邃,仿佛陷入了回憶的漩渦。
第一次,是在深圳。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士兵,參與了一次油罐爆燃起火事故的救援行動。火勢兇猛,濃煙滾滾,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沖進火場,搶救被困群眾和物資。當時的情況萬分危急,我甚至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幸運的是,我活了下來,但也親眼目睹了幾位戰友的離去。
第二次,是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我路過河邊,聽到有人呼救,發現一個孩子落水了,他的母親也跳下去救他,但兩個人都無力上岸。情況緊急,我毫不猶豫地跳進冰冷刺骨的河中,用盡全力將母子二人救上岸。上岸時,我已經凍得渾身僵硬,癱軟無力,幾乎失去了知覺。
第三次,是我得了一種不知名的怪病,醫生也束手無策。我躺在病床上,感覺生命一點點地流逝,幾乎要放棄希望了。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竟然奇跡般地好轉,最終康復了。
老李的話,讓我若有所思。
凜冬一月,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碴,拍打在臉上如同針扎一般。轄區的張氏兄弟因自建房的店面租賃和房屋過道問題起了爭執,最終鬧到了報警的地步。
警笛聲劃破了村莊的寧靜,閃爍的警燈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刺眼。所里的同事出警后,初步了解了情況,將這起糾紛線索移交給了經驗豐富的“老李調解工作室”。老李一接到這起糾紛,就立刻著手準備。而我作為他的徒弟,也一同參與到這次調解工作中。
我們驅車前往張氏兄弟位于城郊村的自建房。一下車,一股淡淡的霉味夾雜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棟自建房有些年頭了,外墻的涂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墻面,顯得有些破敗。我們先查看了位于一樓的店面,狹小的空間里堆滿了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味。隨后,我們又繞到房屋后面,查看了光線昏暗的地下室和堆滿雜物的公共通道。陰冷潮濕的地下室,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老李仔細地詢問了兄弟倆關于自建房糾紛的來龍去脈。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情緒激動。老李耐心地傾聽著,時不時插話詢問一些細節。我則按照老李的指示,認真地記錄著每一個關鍵信息,試圖從這些雜亂的信息中找到解決問題的關鍵。
張氏兄弟二人的矛盾由來已久,從老屋平房的分配到如今自建房的店面租賃,紛爭不斷,甚至連老人的贍養問題也成了他們爭吵的導火索。老李耐心地勸解著,苦口婆心地講道理,試圖解開兄弟倆的心結。在一番努力后,兩人暫時和解,氣氛也緩和了下來。
可是好景不長,這短暫的平靜很快又被打破,兄弟倆的矛盾再次爆發。
為了及時了解糾紛情況,老李加了當事人的微信。自從加了微信后,老李的手機鈴聲就沒有停過。我們經常在派出所和張氏兄弟家之間反復奔波,試圖在兄弟倆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這并非易事。過了一段時間,張氏兄弟第五次報警。再次調解后,老李帶我回到所里。我們一起商量,覺得這不是辦法,但一直沒有找到化解矛盾的鑰匙。
江南的春夜,頗有幾分涼意。想著張氏兄弟的事情,睡意全無,我披上冬執勤服,走到陽臺,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靜靜地坐著,看著深邃的星空。我回想起老李調解的過程,想起他化解了1000多起糾紛,想起群眾帶著愁容而來、懷著笑臉而去,心中隱約有了答案。我覺著自己也要歷練,不能只在邊上看著老李干。回想著這起糾紛的經過,我坐到書桌前,拿出筆記本,在里面畫起來。抽絲剝繭,不斷復盤,內省反思,是什么原因,是什么人,是哪些事,在里面牽引?矛盾點究竟在何處?
窗外夜色深沉,我輾轉反側,腦海里不斷浮現著張氏兄弟的面孔以及他們爭吵的畫面。案卷上的資料我已經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但始終覺得忽略了某個重要的細節。突然,我靈光一閃,意識到問題的關鍵可能在于他們的妻子!張家兄弟本身性格并不強勢,或許是受了妻子和旁人的挑唆,才會導致矛盾不斷升級。我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斷很有道理,心頭也漸漸明朗起來:與其單獨調解兄弟倆,不如將他們的妻子也叫到一起,或許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帶著這個想法,我終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我迫不及待地趕到老李的辦公室,將我的想法和顧慮和盤托出。老李聽完后,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毫不猶豫地同意了我的方案。
走進調解室,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從公文包里掏出精心準備的問題清單,放在桌上。這份清單是我昨晚熬夜整理的,反復斟酌,力求清晰明了。我用手指逐一指著清單上的條目,向張氏兄弟和他們的妻子解釋,每個問題都仔細講解,確保他們理解。我特別強調了自建房分配這個關鍵性的問題,并詳細闡述了我的調解方案,希望能促成他們心平氣和地協商解決。
這時,老李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開口說道:“家和萬事興。大家都退一步,什么事都會好轉。”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激烈討論和協商,雙方終于達成了一致意見:店面以中間柱子為分界,店面后面以原有結構為界;地下室內的衛生間拆除;公共通道在雙方不影響生活的情況下保持原樣。
窗外,暮色漸濃,調解室里昏黃的燈光灑在調解協議書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張氏兄弟略顯粗糙的手指緊緊握著筆,一筆一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感覺肩上的重擔終于卸了下來。
我知道,這起糾紛就像一個盤根錯節的樹根,深深地扎在張氏兄弟的心中,如今終于被連根拔起,對他們而言也是一種解脫。我內心充滿了成就感,仿佛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這不僅僅是一份協議的簽署,更是一次人與人和解的見證,而我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人民警察這個身份的意義。
我的目光轉向老李。他正看著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