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開北京電影學院保安室的門,張中臣就聞到了鐵皮檔案柜特有的冷冽的鋼鐵氣息,細棉布被褥經過暴曬后散發的太陽香氣,還有年輕保安們在枕套上留下的隱隱的頭油味兒,對了,在這些日常的氣息里,還夾雜著一絲風干柑橘的隱隱香氣。張中臣走到窗臺,果然,如十年前一樣,一只竹制的筲箕里,一些柑子皮已經曬得打起卷兒,那是最年長的保安老趙留下的規矩:“要把柑子皮攢起來,天氣好就曬一曬,說不定多年后,它們變成很值錢的陳皮了呢……”
記憶的閘門一下子打開了,往昔歲月的氣息就像海風,夾雜著看不見的鹽粒掃在他的臉上:這間保安室,正是這位來自安徽碭山縣的鄉村青年,與北京首次發生關聯的地方。
是的,張中臣老家最著名的特產是大個頭的碭山梨,但他與大哥張中玉從來就沒有想過一生以種梨為業。
張中臣大專畢業后,去了蕪湖一家空調廠,干了將近一年,每天在流水線上組裝配件,生活得緊張機械又沒有任何起伏。勞累似乎把他頭腦里的所有想法都清空了,下班時,遍布身心的只有麻木。這份工作與頭腦中經常有想法“咕嘟咕嘟冒泡”的張中臣格格不入,2011年10月7日,他辭職,買了車票,到北京電影學院去投奔在那里當保安隊長的大哥張中玉。
經大哥介紹,張中臣很快入職了保安隊,從此負責看門、巡邏、查看監控。光是在監控室里,張中臣就盯著30塊屏幕看了一年多。
能以這種方式留在大學校園里,張中臣就像一尾洄游的魚,終于找到了它的“入海口”。他根本不在乎要與7位保安兄弟同住一間不大的宿舍,換洗衣服與平時的日用品,都要收入鐵皮檔案柜里;他也不在乎保安隊的軍事化管理,要跑操,要整頓內務,更不在乎保安工資很一般。他在乎的是,只要下了班,騎上自行車,就可以去聽課、借書、看電影了。他記得,他就是在北京電影學院114號階梯教室聽了來北京后的第一節課,那里距北電保安宿舍咫尺之遙,老師講的是電影《喜宴》,講解李安拍吃飯的戲是如何展現人物性格的,又是怎樣打光和運用鏡頭的。這一聽,他就進入了一個新世界。張中臣形容說:“從前的生活,好比大家都在摘柑子、剝柑子、嘗柑子,就是解決生存問題;到了電影學院,發現柑子皮也是有用的,曬干了,有一股陳香,可拿來沏一杯茶,理氣健脾,燥濕化痰。生活中就有了一點浪漫主義。”
張中臣運氣很好,他后來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專升本項目,兩年后畢業,跟著劇組南來北往,當剪輯師。
2018年,張中臣已經攢了20多萬元,他決定放下所有的剪輯工作,把積蓄全拿出來,拍攝自己的劇本《最后的告別》,他親自當導演,電影的素人演員絕大多數是與張中臣一同在保安宿舍里住過的同事,那是一群一無所有卻在電影中找到了寄托的人。
大家一起在電影里當義工,有人把一部分積蓄拿了出來,支持張中臣。為了拍攝冬天的動作戲,攝像、導演與場務都挽著褲腿下到河里,追著演員跑。電影拍的是父親、兒子、祖父這三代人的命運糾葛,展示了鄉村生活中隱匿的疼痛與掙扎,是一部無聲卻充滿力量的家庭史詩。影片中的男人們,無論老少都沉默寡言,但他們仰望的眼神與細微的動作卻充滿情感的張力,足以撼動人心。張中臣大量運用長鏡頭和固定機位,使觀眾在沉浸式的觀影體驗中,體味主人公深沉的孤獨與頑強的生存意志。
2021年8月,在第15屆FIRST青年電影展上,張中臣的這部處女作長片拿到最佳劇情長片和最佳導演獎;2024年12月,這部名為《最后的告別》的電影在院線上映。張中臣覺得,任何經歷都不是白給的,他在監控室里待了一年多的經歷,成就了影片中監控視角的變化多端。從前,監控室里的鏡頭元素,基本只在偵破片與警匪片中出現,它們只是破案的線索,并不涉及情感,而張中臣找到了新的表現路數,在他的電影里,監控鏡頭就像大特寫一樣,放大了從鄉村來到大城市的小人物獨有的情感波瀾。
張中臣和他兄弟們的故事也將有新的開始。大哥張中玉的首部電影長片《青柿子》已經殺青,而張中臣的第二部作品《夜間聲響》,在剛落幕的金雞創投上,拿下了“制作中項目‘報曉榮譽’”。是的,人這一生,不僅僅是匍匐在大地上,解決怎樣活著的問題,人一定要嘗試去做各種色彩斑斕的夢,人會在夢中長出翅膀,在陽光炙熱的山崗或沙丘上,投下屬于自己的一小塊陰涼。
在電影的首映禮上,張中臣帶來多筐碭山梨,親手分發給那些來聽他講述時間流逝與命運起伏的觀眾,這梨子都是他的親友在老家的果園里采摘的。他鼓勵像他一樣的底層青年:在這個世界某個特別微小的位置上被看到,哪怕是被一棵樹或一座沙丘看到,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正是電影,給我們這幫平凡人裝上了翅膀。沉下心來,去找尋大家各自的“翅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