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屋速記

芒碭山

院前那座假山被拆走了

只用了半個上午

太陽還沒爬過樹梢

我分明記得

小時候 想爬上去

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

要三五個朋友幫忙

你拽著我 我托著你

前赴后繼的樣子

在山頂盤腿坐下

要留心松動的石頭

于是在那里假裝打坐

這就是芒碭山

后來修仙的小道遠在太平洋對岸

那些烘托著他登頂的小妖也飄散各地

山頂滾落的石塊啊

流星般劃過多少歲月

腳下突然咯噔一聲

莫不是我一腳踏上了芒碭山

雨滴落下之前

雨滴落下之前

擰開的瓶蓋

算不算過程的一部分

倒吸一口涼氣 然后呼出

一股被煙圈碾過的歲月

唾沫也是云的一部分

馬路延伸到每一個角落

忽而鐵絲般彎曲倒轉

下車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走向出口還是脫離了屏障

緊握把手的指頭前一秒攥著的

是哪個房間的門卡

密碼是否對得上指令

進入者在乎的，是

十分鐘前還在車箱里的行李

或者十分鐘后

鏡前淋雨的身軀

電視后面遺留下來了

毀不掉的磁帶

一切都有暗示

但不知道在何處得到呼應

我是被母親寵慣的孩子

出國后 每次返家

母親都會沖出門 擁抱我

她拉著我的手

合不攏嘴

這回也一樣

她笑完了就讓我上飯桌

變戲法一樣從廚房端出

那些我最愛吃的飯菜

我一直記得

母親夾一塊瘦肉

放到我碗里 作為回報

我則為她盛了一碗湯

母親的眉毛都沾上花了

“這大兒子，

我哪來的福呢——”

母親十分滿足地

順口來了這么一句

“您可是說過

再淘氣就不要我了”

母親聽了我的話

突然結巴起來

她忙不迭地向我解釋

多年前那句戲言

我的老師說

我是被母親寵慣的孩子

帷幕

我至今無法忍受

雨滑過

蝙蝠落在我的身上

窗臺不住地滴答

蝙蝠站住了腳

風打透結冰的帷幕

蝙蝠烏泱泱飛出去

擋住月光

黑夜的黑漫了上來

這是一只大蝙蝠

一棵樹 于此風化

葉又跌落了一片

枕邊書

在離弦的眼眸中取一片歲月

拼湊一個永生筆墨里的

那些值得眺望的方向

最北端的夏雨走得最早

意境里聽潮的旅人

盜走了最后一條柳樹枝

逃到乾寧五年

與我在晚唐的荷花上飲茶

倚百年風聲

對弈一個時代的苦衷

紫衣 漣漪 山谷尾隨的腳印

驚動了多少意中人的羽毛

睡熟了的鳥道還是

醉夢里泛紅的星光

玫瑰色的喘息

打亂了茶碗里追逐的冷炊

燈火照亮石橋上的夜雨

走過的人 來來去去的傘花

令寂寞顯得渺小

冷茶上沒有執著的云霧

最后一次落子 他便離去了

旅人的酒囊指向清晨

和那多情的年歲一樣

青衫不濕 煙波江上

問問離愁 問問相思的態度

飲者醉 梨花泛濫的那一夜

你在與誰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