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與少年(組詩)

田園里的父親

鐵鍬，鐵鎬，鐵鏟，是你

握在手里的鄉愁。于是三分撂荒的土地

立即在你的汗水下回心轉意

一片一片綠意盈盈的青碧，就成了

出走一生的游子一直都在找尋的童年

一個曾經與礦山與建筑與鋼鐵為伍的身影

支撐著耄耋之年的風調雨順

高山的沉穩，鋼鐵的意志，礦道的深邃

被你默默地一路牽引到故鄉的懷里

莊稼還是兒時的莊稼，田地還是兒時的田地

痛風的痛，偶爾會讓你把路走成高低不平

你權當把失去雙親的童年的饑荒與坎坷再走一遍

家鄉的土與家鄉的水被你的思念融合成田和園

融合成春夏秋冬里，水的綠，天的藍，菜的青

你時而站立時而彎腰的姿態

是標在故鄉大地上的逗點，是百年之后的想念

是寫在時空下，寫在四季里的詩篇

是我種在筆下，敘于紙墨永不磨滅的記憶

遠處的山巒，近處的炊煙

村前的土地以及你的鄉愁與歸心。讓日月清明

讓時光倒退，讓寒冬溫情。田園里

那個已是暮年的你，依然是村莊歸來的少年

平靜下的躁動

1980年，生產隊原本平靜的土地

被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責任田

池塘與河壩的水突然被爭分奪秒地抽取

責任田的主人們時刻在田埂上守護

晝夜不分。于是田地在主人們的焦慮中躁動

2024年的春天，已經

分割了幾十年的責任田又被整齊劃一

大型機器在村前轟鳴，推倒了

故鄉丘陵地帶一條條橫琴似的田埂

推土機推倒的不是過往

是離家在外游子們心中的詩與遠方

是揮之不去，纏繞半生的守望

是童年打著赤腳在田野上奔走的快樂

推倒重造，整租整包

土地再一次被改革，轟轟烈烈如火如荼

父親的菜地似乎也在丟失的途中

看似平靜的父親，眼里卻暗藏著隱隱的躁動

2024

2024，想起你的今生與前世

既寒冷又溫馨，既欣喜又悲憫，既不幸又萬幸

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個春秋供我揮霍

為了面對四季，我在小院的泥土里堆砌光陰

種花，種樹，種明天

我想把你曾經所有的痛徹心扉都種進泥土

并希望它們一一枯萎

2024，我站在春風十里的浩蕩中

把自己站成一樹一樹槐花的白

白成五月里的一道光，映照著曾經

在暗夜里走失的你的少年

2024，我必須留下一串絮語

以詩的方式在歲月里刻下一道劃痕

生命有長短，愛恨有尺度

小草用盡一生都挨不到寒風凜冽

立春，清明，谷雨，小滿

春天的每個節氣都讓我感到惶恐不安

有時，我是秋天里瞬間一現的曇花

有時，我又是寒冬里肆意橫掃的風雪

一直在現實里活成風馬牛不相及的無奈

可一想到你，我就收收疊疊

整齊劃一之后的我，雙手合十在佛前默念

只希望我能比你多出一個春天

故鄉與少年

抬眼看是綠，低眼看是藍

晚秋的湖水陷入一種不能解讀的神秘

陽光鋪在水里，露白披在山上

寒露已過，漸漸變得寒涼刺骨的風

在離人的眼角上割出了歲月的印跡

這群山環抱中的秋水

一定到過我村莊的河壩與池塘

就像秦淮河的水流

一定與我身旁的長江一脈相連

秦淮河篷船上的漁火

是六朝古都的眼，打探著現代的盛世繁華

寒露，霜降。即將到來的冬天

一定與春夏秋有著某種扯不斷的關聯

夏雨成秋露，秋露成霜白

霜白成冬雪。雪融成春水積聚成溪

溪流成江河匯流成海

春夏秋冬，雨露霜雪

一直在季節里相互促成，纏繞糾結

就像村莊與出走半生的少年

誰也繞不開誰

晚秋

秋意漸涼。當灼灼驕陽不再熱辣

一片露白就悄悄地鋪在了路邊的草坡下

湖水澄碧。冷風推著漣漪在湖心打旋

仿佛一直在湖水里坐禪似的一座座青山

始終高低起伏，平仄有韻

絲絲縷縷的灰白色的煙霧

在山谷的低洼處迷蒙，升騰，飛散

然后低下來，彌漫著湖面上的清波

像被思緒纏繞的秋色，誘拐執念生根

一直都想留住迷人的晚秋

留住秋色斑斕中紅紅的最后的煙火

又怕錯過獵獵寒冬。蠟梅，飛雪

稻草人。抑或冬天就是生命輪回的拐點

一群白肚皮的喜鵲寶寶嘰嘰喳喳

像極了傳遞喜訊的使者，訴說著未知的謎語

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粒火種

在遠離陽光直射，在漸涼的秋意里獨自取暖

有雁陣從湖面的上空列隊飛過

我輕輕揮手，是告別，也是挽留

滿月下的絮語

從群山之上升起的一輪滿月

晶瑩透亮，略帶一絲清涼

湖水粼粼的波光映照出山的青黛

此刻，眾鳥歸巢，鳴蟲俱寂

是誰種下的萬畝楠竹，不用七孔橫笛

就能演奏出一曲《云水禪心》的天籟之音

月色之下的笛聲飛散開來

纏繞筆尖，悠揚成一紙平仄有序的詞韻

被擱置下來的紙墨靜對空茫

曾經，許在江南煙雨里的承諾一變再變

拋卻小巷曲曲彎彎的寂靜與悠長

撐起雨傘，尋一處山水平息內心的動蕩

千江有水千江月。星移月轉

想到故鄉每一個水上生明月的黎明

想到每一個日出東山的清晨

想到每一個西山落日的黃昏。目光所及之處

哪一樣不是柳暗花明的人間驚喜

換只眼睛看世間無常

春去秋來，月圓月缺。前世今生

當所有的風雨過后

余下的，都是生命中想要的留白

寒露

當歲月濾鏡般地濾過半生悲喜

終于，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

滿山的蒼翠間夾雜著紅黃的斑斕

像一團團火焰。從北往南一路延伸

雋秀迤邐。宋詞平仄般抑揚頓挫

高低錯落有致的山巒，像午后這綿延千里

理不到頭的思緒，杵在這寒露節氣里

山下的湖面涌起一波波褶皺

秋風輕柔地掠過湖面，托起偶爾傳來的鳥鳴

再滑過風雨蘭細長葉片上的墨綠。羅漢松

不動聲色地立在墻邊，準備穿越未知的寒涼

接下來的霜降，立冬，小寒

大寒。試圖撩開離鄉人內心僅存的暖

讓人對溫情脈脈的故鄉

耿耿于懷，并且望眼欲穿

煙雨飄飛的季節

我用漫長的十年讓自己消失。消失在

逆境帶來的卑怯里。直到再次

站在鮮活的夢中。窗外已是繽紛滿地的落葉

山一程，水一程。風一程，雨一程

季節再變換，煙雨又飄飛

慌亂中的歲月，把一年分為冰火兩重天

一直在酷暑的熱與隆冬的寒里煎熬

熬來春暖，熬來冬寒。抑或自己就是一片

搖搖欲墜的銀杏葉，疲憊之下

甚至擎不住一個金黃的季節。你的眉，你的眼

一直在孤寂落寞里云淡風輕。不悲不喜

十年里不離不棄的，始終是窗外的煙雨，故鄉的

山水，以及不遠不近的詩意江南

作者簡介：

何壽梅，筆名又又，馬鞍山市作協會員、馬鞍山市詩歌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