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綜合性政府報告顯示,在2008年之前的30年里,美國人均每日零食攝入量不斷增加,成年人每天吃零食的比例從59%上升至90%;在同一項研究的最新版本中,截止到2020年第一季度,這一比例再次上升,達到95%。超過一半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每天至少吃三種零食。2024年,大型國際零食集團“億滋國際”與美國哈里斯民意調查機構聯合發布的一項調查顯示,六成的消費者更喜歡吃零食,而不是傳統的正餐。這種趨勢可能會持續下去——與老年人相比,年輕人明顯更傾向于不吃正餐,他們選擇離開餐桌,靠斷斷續續吃零食來維持一整天。早、午和晚餐曾經是美國的國民節拍器,現在,它們已經從必選項變成了可選項。美國人的飲食生活已被改寫,變成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樣子。
小吃和零食早在一日三餐成為主流之前就存在了。如今的零食熱潮可以追溯到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是當時文化和經濟兩大趨勢碰撞的產物。那時,里根政府放寬了對電視廣告的限制,自此,周日早上可以隨意播放由卡通人物代言的高糖麥片廣告。
與此同時,人們花在廚房里的時間逐漸減少。女性,尤其是已婚女性,開始成群結隊地加入勞動力大軍。孩子們放學后更有可能獨自待在家里。富裕的家庭會讓孩子參加至少一項課外活動,這些活動的大量出現是為了讓孩子們課后有事可做,以及為之后進入高等院校作準備。父母們開始鼓勵自己的孩子吃零食,以確保他們在忙碌的一天里攝入足夠的能量。1983年,汽車杯托問世,之后,提供“得來速”服務的餐廳人氣飆升。

在美國家庭用時間換取金錢的同時,零食行業找到了滿足人們需求的新方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地推出更誘人的新產品,阿比蓋爾·卡羅爾在《一日三餐:美國飲食的發明》一書中指出了這一點。這本書是她對美國餐飲史的記錄。在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每年大約有250款新品種高熱量零食被添加到貨架上;到20世紀80年代末,這個數字接近2000;再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美國孩子放學后吃的所有食物都零食化了。貝果披薩變成了迷你貝果餅,花生醬三明治變成了迷你口袋面包,包裝零食變成了童年不可磨滅的記憶。“你去其他國家,人們會說自己的治愈食物是‘媽媽做的湯’。”埃爾南德斯解釋道,“而美國的千禧一代可能會說‘袋鼠蘸醬餅干’或‘七彩糖珠蛋糕’。”
當吃零食長大的孩子們成年后,零食就成為了年輕人生活的一部分。公司——首先是年輕人占多數的科技行業,然后是更廣泛的白領行業——開始為員工提供零食作為福利。要知道,在如今這代年輕人的父母初入職場的年代,辦公室職員在上班時間吃東西是不合適的。
一個巨大的工業機制正在不斷地將人們推向零食,讓人們一直吃下去。零食往往是用便宜的原料(玉米、大豆、土豆)制成的,然后以遠超成本的高額價格出售。它們以低廉的成本解決了食品行業的一個根本難題——食品公司越來越多,但人的食量是有限的。于是,天才們用高端技術制造出零食,目的是為了消除人們的飽腹感,讓人吃得更多。這些零食被設計成隨時隨地都可以食用的形式,并以神經功能永不厭倦的味道和質地組合而成:咸味、甜味、多脂、酥脆、耐嚼、奶香四溢。營養科學用“適口性”來形容這一點,但近年來,為順應時代潮流,該領域不得不發明了一個新詞——超級適口性。
美國人如此鐘愛零食,以至于萬物皆可零食。1906年與人共同創立了家樂氏公司的約翰·哈維·家樂氏原是一名療養院醫生,他認為寡淡無味的無糖早餐麥片可以解決美國的很多病癥。然而,該公司現在大部分的銷售額來自高度加工、重口味的高糖零食。2024年,瑪氏以36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592億元)收購了家樂氏的零食部門。
近期,美國市場上出現了一種香蒜沙司風味的泡芙,號稱是“意面薯片”——簡直就是把晚餐變成了零食。橄欖、泡菜、蘋果、色拉、果醬和花生醬都被塑料包裝袋封裝好,袋子背面還寫著“意大利面應該隨時隨地被人享用”。“你不需要桌子,也不需要餐具,你只要把它拿在手里就能吃。”埃爾南德斯說,“一切……現在一切都以這種方便的形式出現了——即使是那些原本就簡單易做的食物。”
對零食的沉迷反映出美國人日常生活的巨大混亂,與此同時,零食本身也導致了混亂。在零食占據主導地位的時代,烹飪進一步衰落。與食物相關的規矩也變得隨意了起來。如今,人們很少和別人一起吃正餐——吃正餐的前提是有一張餐桌,而事實上,人們更有可能在車里吃東西。進食不再那么講究禮節,而是更注重個人樂趣——吃正餐可能需要布置餐桌,并對同伴的訴求作出讓步,或者至少要平衡彼此的訴求,但吃零食沒有這些問題。在社交媒體的加持下,零食行業利潤的豐厚程度前所未有。
40多年前推動零食興起的所有因素現在都得到了加強。美國人的工作時間遠超其他發達國家。孩子們剛結束一個課外活動又得參加另一個。在“技術經濟”食品服務研究和咨詢公司工作的市場研究員羅伯特·伯恩指出,美國人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選擇食物。人們的生活如此復雜,每個人都必須盡可能地利用碎片時間吃東西。
并且,這種情況似乎不太容易改變。“你不可能放棄便利。”埃爾南德斯說。你無法否認卡羅爾所說的“美國固有的隨心所欲吃零食的自由”,也無法阻止互聯網上的“小零食文化”。零食深深地植根于美國人的生活——在他們的大腦里、櫥柜里、菜單里,在每個人的生活節奏里。沒人能從一雙雙汗津津的手里把零食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