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想,如果沒有現代印刷出版與網絡資源,“看過”美術史上經典名作的人能有多少?在傳統社會中,沒有實物就不可能被看到,即便典籍上多有記載,這件作品到底是什么樣子也無從知曉。現在,人人都能借助網絡飽覽名跡,但人們只在意畫上的內容,對于作品的材質、形制、大小乃至顏色的真實與否毫不在意——我們習慣了把影像當成了作品本身。
如果走進藝術博物館,你發現心中的巨作可能幅不盈尺,而那些因灰暗色澤而無法清晰印刷的細節在古絹經緯交織中散發著歷史的深沉,你一定會感嘆!即便走進了藝術博物館,在觀看這些名作的時候,你關注過這些名作的裝裱嗎?是的,實際裝裱很容易被人忽略,美術的歷史也并沒有給裝裱工匠留下揚名之地。但是,倘若沒有裝裱,以絹、紙為主要載體的中國書畫能保存多久?倘若沒有裝裱,畫家畫案上一張皺巴巴的宣紙又如何變成展廳中筆挺周致的作品?

明代周嘉胄在《裝潢志》中對裝裱的意義、價值和功能作了這樣的釋讀:“上品之跡,視之匪輕。邦家用以華國,藝士尊之為師。……寶書畫者,不可不究裝潢。”“故裝潢優劣,實名跡存亡系焉。竅謂裝潢者,書畫之司命也。”裝裱,也稱“裱背和裱面”,又稱“裝潢”“裝池”,意謂經過裝裱加邊,畫芯則若水池。裝裱是書畫保存、修復與美化的重要環節,也是讓書畫融入生活場景的必須組成部分,但大多數人對此幾近視而不見。
一、溯源
書畫裝裱可以說是附生于中國書籍裝幀發展而來。至東晉時,紙張的普及全面取代了竹木簡冊,因此,書籍和書畫延續了簡冊的樣式發展為卷軸。但各行其是的卷軸大小不一,不斷累積的紙張絹帛折損至不可收拾,這些問題推動了南北朝時期裝裱技藝的改進,并逐步形成了形式標準和規范。

隋朝建立了官裱制度,唐太宗李世民曾設專職官員褚遂良、王知敬等監管“裝褫”,并賜宮廷裝裱師以官爵,裝裱技藝獲得空前發展。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對裝裱的技術與審美都進行了總結,而此時的裝裱技藝也隨遣唐使傳到日本。宋代紡織與造紙技術的發展推動了書畫裝裱材料的更新,宋徽宗尊崇藝術對裝裱也產生了巨大影響,由他創制的“宣和裝”樣式美觀、和諧、典雅、適用,是書畫裝裱藝術的典范。明代宣紙的廣泛使用提升了裝裱的質量,且大量文人介入裝裱,使得裝裱形式出現了新的變化。比如,手卷中增加了“引首”,掛軸增加了字堂,將出軸改為平軸等。此外,明代還出現了系統介紹裝裱的理論專著周嘉胄撰《裝潢志》,為裝裱工藝的發展和普及奠定了理論基礎。

徐邦達先生認為《蘆汀密雪圖》屬于“宣和裝”的標準件,歸納宣和裝“五段式”為青綠色綾天頭、黃絹前隔水、書畫本幅、黃絹后隔水、白宋高麗箋尾紙,并且必鈐七方朱文印(宣和七璽)。

書畫裝裱在發展過程中,逐步形成了手卷、冊頁、屏風、掛軸等不同的形制,不同形制的發展是基于在不同環境中書畫保存和應用的實際需求。比如,掛軸(畫障、軟障)在明代以前并非懸掛于墻壁,人們欣賞時需用“丫杈”舉起觀看,如是大幅掛軸,則“宜造一架,觀則懸之”(張彥遠)。由于宋代高足家具普及,建筑空間擴大,人在居室中的視覺范圍升高,加上文人畫的興盛,將書畫懸掛在墻上開始普及,不過,明代文震亨在《長物志》中的描述表達了他對種觀賞書畫方式的不滿意:“宋元古畫斷無此式,蓋今時俗制,而人絕好之。齋中懸掛,俗氣逼人眉睫。”回到文震亨的時代語境,欣賞書畫作品是一件嚴肅且高雅的事情,觀者心有所期,則必調整心境,飽含敬畏之心而后觀之,如果作品一覽無余如尋常事物,確實趣味大減。
在掛軸輝煌發展時期,書畫屏風制式卻逐漸式微。中國古建筑為木結構為主,屏風可以搬動,實現是阻擋風邪、分割空間的功能,因此,屏風一直是古代生活中的重要用具。屏風畫早在《禮記》中既有記載,這些繪有特定圖像背景陳設的“斧依(黼扆)屏風”并非為美化裝飾,而是象征著權力。唐朝將畫障裱在屏風上已蔚然成風,宮廷、衙署、私宅幾乎無不設置,五代北宋時期,很多經典畫作如《重屏會棋圖》《韓熙載夜宴圖》等都有屏風的身影且體現出特殊意義。由于屏風畫不宜保存,室內空間的變化以及掛軸的普及,屏風轉向工藝化設計的風格。

屏風可以說是早期繪畫裝裱中唯一直接呈現給觀眾欣賞的樣式,其他樣式多是置于案閣,賞閱時再展開。至唐朝,手卷在書籍裝幀與書畫裝裱中已然是最主要的裝裱樣式,但依然存在內容承載量小,大幅作品不易展閱的不足,因而在唐朝出現了龍鱗裝(旋風裝)和冊頁經折裝的樣式,讓小幅、散亂與內容多的文本圖像有了更好的“存儲”形式。最終經折裝以其更強的“性能”取代了龍鱗裝,并發展出“推蓬裝(豎向翻閱)”、蝴蝶裝以及散頁等冊頁樣式。


二、裝裱形制
從形式上區分這些書畫裝裱的形制是容易的。我們在美術館博物館見到各種形制的書畫作品都是靜態的,并不能展現出書畫在觀賞時的狀態。不同的形制均有其專門的展玩方式,比如,手卷通常是放置書案,觀賞時,左手展卷,右手同時往左收卷以保持手卷可觀賞位置是左右手同時可翻卷控制的距離。這種展玩方式體現出觀者是動態觀看作品,而畫家在創作時也服務于觀者視角,運用“散點透視”的表現方法,表現出作品整體構思中“起、承、轉、合”的變化。這是古代在沒有動態技術表現形象的情況下展現出動態效果的智慧。事實上,完全展開的直見全貌的樣態,并不是手卷的欣賞方式。

習慣于圖像的易于獲取,我們就很難通過書畫獲得觀賞機會與古人共情。一件書畫作品是唯一的,尤其是繪畫,精心描繪,耗時日久,自然稀缺珍貴,擁有者在傾心裝裱之后,必須要避免在觀看時癟進、壓折或被漬染,因此,在觀賞時就需要有相應的觀賞程序和方法。例如,在觀賞冊頁時,開啟冊頁封面后,可用“書撥”在兩畫頁背面折疊處,慢慢上提翻閱。如用手翻閱,務必潔凈干燥,避免手指直接觸碰畫面正面。

明清時期,在卷軸基礎上衍生的對聯、橫額等樣式,折扇這種以納涼為基礎功能的生活用具也成為文人雅士偏愛的書畫載體,從扇面、扇骨、到扇套、扇扣、扇墜等裝飾用具,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賞玩方式。總之,任何書畫的裝裱都基于保存和賞玩兩個基本要求,而不同裝裱形制都有著特定的打開與賞玩方式,也體現出其獨有的藝術魅力。
三、展望
隨著時代變遷中書畫的布置空間、裝裱材料以及審美風格的變化,裝裱出現了很多創新,如鏡框裝裱能更好地保護作品,無反光玻璃的應用讓作品欣賞不會因玻璃的阻隔而產生影響。我們支持現代工藝對裝裱的改進,但要注意傳統裝裱工藝每一個環節是不是可以被替代,例如,現代很多機器裝裱的工具材料具有“一次性”的屬性,作品無法在后續修繕中重新揭裱,這無異于毀滅作品。

總之,書畫裝裱的內容極其豐?,此文只是介紹一些常識,并非讓讀者進入一個高深的非遺領域,而是從日常接觸書畫藝術中,能夠了解裝裱之于作品和觀賞者之間的關系,以便于更好地形成對中國傳統書畫保存與欣賞的意識。此外,在現代工藝與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今天,我們無法預知視覺藝術會用何種樣態改變人們看世界的方式,但若在日常生活中能夠結合書畫裝裱把玩書畫,體會筆精墨妙的趣味,也不失為一種浸潤心靈、涵養人生的生活態度。
(文中圖片由“藝術家的禮物”品牌、由融藝術空間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