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創作,無論小說、詩歌,其實都是在做著剪下、貼上的工作。至于怎么剪,怎么貼,就靠每個人各自的閱讀、生活和領悟了。舉個例子,有一回我看到兩則新聞,一則說內地在航空服務業上教導空姐們如何在戴著口罩時用眼睛來微笑。另一則是日本的新聞,說一群打工族下班后去參加培訓班,在培訓班里大家一起看煽情電影,學習怎么哭。我覺得這兩件事都是有趣的,要是放在一起就更有趣了。于是,我就寫了這首詩:
學習
中村小姐是名空姐
疫情期間上班
公司培訓大家如何在
戴著口罩時,用眼睛來微笑
下班后,她和朋友參加另一個培訓班
和一群不相識的人一起
看大自然的照片,煽情的電影鏡頭
他們在這里學習﹕
如何用眼睛來哭泣
導師笑了笑,說﹕哭是一種傳統
大家聽完這句話,就哭了
你們看,簡單貼在一起就行了。連最后那句詩眼“哭是一種傳統”也不是我想的,而是新聞里的那位導師說的,說得多有詩意啊。我只是加了一句:大家聽完這句話,就哭了。
很多人問我寫詩如何入門,我說很簡單,找一件事出來,像一個人和他的影子,兩種形狀,但兩種都是對的,一體兩面的。例如《西游記》里的孫悟空,他既是猴(動物性),又是人(人性)。寫作最簡單的就是“指桑罵槐”,借著影子來說人。但你寫影子要寫得很真,讓別人一下子就覺得:啊!這影子真像個人。
看我這首詩,諷刺點在于現代人似乎普遍虛偽了,我們居然要重新來教育自己“如何使用五官”,如何使用,不本是人天生就會的嗎?開心了就笑,傷心了就哭。但現在很多時候我們開心了未必能笑,傷心時未必會哭,這就是問題所在了。當我們的五官都進入到工廠的流水線時,朝九晚六,下班后眼睛才能做回自己的眼睛,一想到這里,真讓人感到難過呢。所以你看我像是“沒有文學處理”,事實上把詩歌從生活中“找”出來是最難的,寫只是一件最簡單不過的事情。我建議詩歌寫作初學者,先不要做太多文字上的功夫,把文字雕得很精致。先找一個有趣的東西,有趣的發現,這時候只要你直接說出來,你就有了屬于你自己的聲音了。你的風格、聲音其實就是你的審美、價值觀和態度。
真好,看見花就覺得美,從石頭上的刻痕中找出一條專屬于自己的路來,這是一件多么私密而美好的事情啊。寫作就是為了開心,不開心就別寫了,就去做別的有趣的事情,千萬別將寫作變成流水作業。當然,中小學生要有一定的基礎訓練,也不能說不開心就不寫。假如我們收到一個作業,像我一樣要寫1000字的創作談,我們就想辦法讓事情變得有趣。寫作就是和真實的人聊聊天,從中找到交流的樂趣。
責編:林楓煬
作者簡介
席地,澳門詩人、作家、書法家。著有詩集《第六次回歸花園》、長篇小說《阿門》等。作品多次入選《中國年度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中國詩歌地圖》等海內外詩歌選本。兩度被南京大學港臺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中心評為“海外華文詩歌好作品(十部/篇)”;曾獲頒臺灣文藝獎章,澳門中篇小說獎、澳門文學獎等數十獎項。近年致力于文學跨界,以探索詩歌的視聽覺表現性,拓展文本的跨領域轉化空間為目的,多次合作于裝置藝術、民謠、環境劇場、舞蹈劇場、獨立電影如:2024年小說《手稿》被改編成舞蹈劇場《The Hand從前有只手》由廣東現代舞團演繹并擔任作品文本;《非詩非非詩》《天鵝之死:破曉》等。兒童文學作品《小相思》被澳門文化局圖書館制成兒童文學有聲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