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我的老師和同學(中篇小說)

2025-04-24 00:00:00杜光輝
四川文學 2025年4期

到了十二月,西伯利亞的風不分國界地穿山越嶺,激蕩到中國的黃土高原,在一九七五年的古城里掃蕩。也蕩進西安鐵路運輸學校,披靡無敵的氣焰被教室玻璃阻擋,灰頭土臉地潰去退去。

路雪芬老師正在授課,踮著腳尖才能夠到黑板的三分之二處,書寫“鐵路概論”,仿宋體,比課本封面印的書名都不差上下。

我是班長,坐在最后一排,教室里每個人的活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三個月前,我穿著摘去帽徽領章的軍裝,手持入學通知書到學校報到。一個五十多歲的女老師接過我的入學通知書,看過,問你是復員軍人?我答是的。又問當了幾年兵?我答六年。驚詫說老兵。我又把組織關系雙手遞給她,她說組織關系要交給黨總支。又問你在部隊擔任什么職務?我答班長。女老師說黨員班長,正好,我向專業科推薦你擔任班長。我不知學校的班長和部隊的班長一樣不,部隊的班長要靠對戰友的深厚感情、技術精湛、嚴格管理,該暴風驟雨時暴風驟雨,該和風細雨時和風細雨。學校的班長怎么當,心里沒底,不敢答應。女老師說我姓路,是你們的班主任。我看了你們這批學生的檔案,全是來自農村的返鄉青年、知識青年,有生產隊長、團支部書記、婦女主任、民兵連長。我們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我就這樣稀里糊涂地當上了班長。

路雪芬老師講授的是《鐵路概論》,她在黑板上把“鐵路概論”四個字寫完,轉過身子說我現在提個問題,火車靠什么在鋼軌上跑?

教室靜得能聽見喘氣的聲音,就沒有回答的聲音。路雪芬老師的目光聚到余根紅身上,他穿著嶄新的黑棉襖,跟大寨陳永貴的棉襖一個模一個樣,陳永貴當國務院副總理接見外賓都穿這種棉襖,說是永葆農民本色。余根紅還給腰上勒了條黑布帶,說腰上勒根繩勝似穿一層,腰上還別著一根旱煙袋。課堂上不能抽煙,他把沒裝煙葉的煙嘴噙在嘴里吧嗒,過干癮。

路雪芬老師說,佘根紅同學,課堂上不能抽煙。

余根紅說我沒有抽,煙鍋是空的,你不讓抽,我就不抽。說完,把煙鍋在課桌腿上磕了幾下,發出脆響。

路雪芬老師說,余根紅同學,你回答我剛才的提問。

余根紅說你剛才提問的啥,我沒記住。

路雪芬老師說我再重復一遍,火車靠什么在鋼軌上跑?

余根紅立馬回答,轱轆子。

路雪芬老師說轱轆子是土話,用專業語言回答。

余根紅回答輪胎。

路雪芬老師說不對,輪為圓也,胎為橡膠制品,常用于汽車、馬車的行路裝置,正確的回答是車輪。

余根紅嘟囔,把他娘戳死了,答轱轆子不對,答輪胎也不對,只能答車輪。轱轆子、輪胎、車輪還不是一樣的東西,把豬叫哼哼,還不都是豬。

坐在我前邊的郝繼華扭過臉給余根紅說,你媽是女的,你姐是女的,你總不能把你媽叫姐,把你姐叫媽吧?你把這個道理搞明白了,你知道車輪不能叫轱轆子,也不能叫輪胎,只能叫車輪。

郝繼華下鄉五年,通過招生來到學校,硬茬,別說俺這些同學,老師都怯他。

路雪芬老師又對余根紅說,以后回答老師提問要站起。

余根紅立即站起,說我記住了,以后回答老師提問要站起。

路雪芬老師繼續講課,我聞到一股刺鼻的煙屎味。旱煙葉在煙鍋燃燒后,要經過煙鍋、煙桿、煙嘴中間的通道,被吸到嘴里。時間久了,這個通道就積淀出油脂樣的東西,農村人叫煙油。怪味的發源地在余根紅那里,他低著頭不知在干什么。

路雪芬看著正在忙活的余根紅,問余根紅同學,你在做什么?

余根紅把煙鍋放進桌洞,說煙油把煙袋桿堵死了,再不捅就抽不成了。

路雪芬老師說這里是學校,上課要專心聽講,不能做小動作。

余根紅站起說我記下了,這里是學校,上課要專心聽講。

郝繼華跟著說,余花頭,紅苕苞谷把你腦袋糊滿了,鐵路概論就裝不進去。

余根紅小時候得過禿子,腦袋上留下幾塊禿斑,寸草不生,郝繼華叫他余花頭。

余根紅指著郝繼紅說,老師批評我,我接受,你算老幾,小心我哪天收拾你!

路雪芬老師的課講不下去了,把目光投向我,想讓我站出來維護課堂紀律。我也覺得余根紅和郝繼華不像話,站起對郝繼華說,郝繼華,不要在課堂上吵架!

郝繼華扭過頭,嘴角一撇,長長地“咦——”了一聲,把“哪個褲襠破了……”這句話說了半截沒說下去,話頭一拐說,當了六年兵,四個兜沒穿上,才混了個班長,到了學校還是班長,多有出息,要是我,早就羞死了。

要是按我當兵前的脾氣,早沖過去把他一頓扁揍。當了六年兵,學會了戰友之間要忍讓、寬容、團結,又不能讓他這樣在課堂上胡鬧,說這里是課堂,你咋著惡心我都可以,就是不能干擾老師講課,要是不想聽課就出去,別人還想聽課。

這個班里有四個同學和余根紅一個縣,都站起來看郝繼華,嘴上沒說哈,眼睛把話全說了。

郝繼華再沒吱聲。

后來,我和郝繼華關系還不錯,他給我說,他那個知青點,年年都有知青返城,年年都沒他的份,他成了那個知青點資格最老的知青。他聽說鐵路運輸學校要到這個公社招生,畢業后直接到鐵路上班。要是像往年一樣靠領導推薦,自己還得繼續在農村接受再教育。于是,一個風高月黑的夜晚,他腰上別了一把殺豬刀,一腳踢開公社領導的家門……吹了一通比曲里拐彎還曲里拐彎的故事情節。

我聽了只是笑。

余根紅說郝繼華,你胡說八道,小心公安局來抓你。

郝繼華說我又沒有犯公安局的法,抓我的啥?

余根紅說你把生產隊的牛都吹死了,公安局不抓你抓誰?

郝繼華這才知道上了余根紅的當,自嘲說老公雞叫小母雞把蛋踏上了。

我和余根紅、郝繼華住一間宿舍。晚自習回來,余根紅立即給煙鍋里塞上煙葉,點著,抽,嘴唇吧嗒得山響。抽完一鍋,在床沿上磕去廢煙,又裝上煙葉,吧嗒,很愜意。

我問他抽煙就那么舒服?

余根紅說不是一般的舒服,比干啥都舒服。俺堡子里的老人都說飯后一鍋煙,賽過活神仙。你也來一鍋,嘗嘗活神仙的味道。

我說我不想當活神仙,免了吧。

郝繼華剛把一根“羊群”抽完。“羊群”是最便宜的紙煙,八分錢一包。

來自西伯利亞的風太猛了,為了防止西伯利亞入侵,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廢煙出不去,濃度不斷增加。郝繼華把煙頭朝地上一扔,沖著余根紅說,你說抽煙比干啥都舒服,能比跟姑娘娃干那事舒服?

我們宿舍六個男生,發育絕對成熟。我十六歲當兵,當了六年兵,復員回來都二十二歲了。郝繼華十六歲下鄉,在農村待了五年。余根紅上學晚,初中沒畢業就回到人民公社生產隊,能掙扎到生產隊長的級別上,也熬過不少年頭。我們這些大齡未婚男青年,回到宿舍就談姑娘,沒有實戰經驗,紙上談兵,理論成套。

余根紅說我沒有干過那事情,不知道有多舒服,就知道抽旱煙舒服。

郝繼華說老子下鄉五年,把你們這些農村小干部看得一清二楚。你有沒有利用職權,給哪個女社員派個輕松活,在人家的熱炕上翻天覆地?

余根紅剛抽廢一鍋煙葉,在床框上磕去廢煙灰說,一個堡子的人,不是叫嫂子就是叫嬸子,姑娘不是本家妹子就是鄰家女子,咋能弄那事情?要是名聲壞了,沒一個姑娘肯嫁你,寡婦都不正眼看你。

郝繼華把腦袋朝余根紅跟前一伸,故作神秘狀地問,你給兄弟說實話,長這么大都沒弄過那事情?

余根紅說真的沒有,誰說假話把他八輩子的先人都羞死。

郝繼華長嘆口氣,無限感慨地說真悲催,悲催得不可思議,二十五歲了,沒干過那事情,活得還有什么價值?

余根紅不服氣地說,你少在我跟前吹牛皮,你還不是跟我一樣,未婚男青年?

郝繼華說我跟你都是未婚男青年不假,但我不是童男子。老子下鄉的時候.跟公社書記的女子談了一年戀愛……

余根紅說吹牛皮不貼印花,把天吹破都沒人料理你。

郝繼華嘆口氣說,人家公社書記的女子咋能跟咱談戀愛?咱是啥身份,知青一枚,輪不上咱。據我所知,很多女知青為了進城……不知道咱同學里面有沒有?

我急忙打住他的話頭,說你們胡說八道可以,不要朝同學身上扯,影響團結。

郝繼華說你沒下過鄉,部隊跟社會是兩個天地,打個比方,部隊是冰雪,一塵不染,社會是……

放寒假前兩個星期,正在上晚自習,王倩走到我跟前,低著頭,臉紅撲撲的,遞給我一張紙。我展開看了,是病假條,流行性腮腺炎,傳染,需要休假兩個星期。

我說我只有批準三天假的權力,超過三天要經班主任批準。

王倩問還要班主任批準?

我說路老師會批準的,你是傳染病,不批怎么辦,我跟你一塊去找路老師。

我們剛走出教室門,看見路雪芬老師從教研室出來。我迎著她疾走幾步,說王倩要請病假,這是她的病假條。

王倩低著頭,像是犯了錯誤的小學生。

路雪芬老師給我說,你回教室去,我一會兒給你們輔導機械制圖。

十多分鐘后,路雪芬老師來到教室門口,給我招了下手。我走出教室,路雪芬老師給我說,王倩確實是流行性腮腺炎,經專業科領導批準,回家隔離。

我們回到宿舍,佘根紅又給旱煙鍋里塞上煙葉當活神仙。郝繼華還是把“羊群”點著,不大工夫,宿舍里就盈滿煙氣,氤氳里蘊含著劣質煙草燃燒后的刺鼻味。余根紅在床沿上磕去煙灰,說王倩今天休病假了,一下就休兩個星期。

沒有人接他的話,郝繼華還在抽“羊群”,抽得很狠,眼睛里都透著兇狠。

余根紅又說,我聽咱班的女生說,王倩懷娃咧。

郝繼華把煙屁股朝地上一摔,沖著余根紅吼,你狗日的再說一遍,老子把你犧牲在這里!

余根紅仗在宿舍住著他的鄉黨,不把郝繼華放在眼里,沖著郝繼華吼,老子騎驢又沒壓你的脊梁桿子疼,哪有你出頭的事情。老子就說了,王倩懷娃了,破鞋!

余根紅還沒說完,郝繼華一個耳光就扇過去,非常響亮,半邊臉都腫起來。

余根紅的鄉黨都從床上爬起來,朝郝繼華逼去。

我擋住他們,說,誰都別動手,誰動手了,學校饒不了你們。你們好不容易跳出農門,要是被學校開除……

我給佘根紅說,咱們和王倩是同學,同學就是兄弟姐妹,先不說人家是不是流行性腮腺炎,就算你說的人家懷娃了……你幸災樂禍,咋沒有一點同情心……

余根紅不說話了。

我走到郝繼華跟前說,你的脾氣也太爆了,動不動就打人。你今天扇的是余根紅的耳光,要是扇我的耳光,不出半個小時,120就會把你拉走。

郝繼華沒有說話,眼淚卻流出來,嗚嗚咽咽說,不是我要打根紅,他一說王倩,我就想起……

他給我們說了他和初戀分手的經過。

我和劉梅在一個家屬院,我們從幼兒園就在一起,小學、初中都在一個班,又一塊下鄉,在一個知青點上。所有的苦活累活我都替她干,她家給她郵的好吃的,她都舍不得吃,給我吃。到了第四年,知青點就剩下我們兩個,縣上給了一個招工指標,不是她走就是我走。我要是先走了,留下她一個女孩子在這偏山野洼,怎么過?劉梅填過表,找領導蓋章,那天夜里……我們一起下鄉了四年,有多少次機會,我都沒有突破底線……

我從郝繼華床下拉出洗臉盆,取出毛巾,遞給他,什么話都沒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余根紅拿出旱煙袋,把煙葉朝煙鍋里添實,遞給郝繼華,說抽鍋子旱煙,旱煙勁大,容易抽醉,一醉解千愁。俺堡子的老人都說人都有命,人硬不過命,不能跟命打蹩。

郝繼華從墻上取下吉他,試了音,唱起來:

曾記得我們一起下過鄉,

苞谷地里我擁抱過你。

我們坐過的石頭換了旁人,

親愛的小妹你在哪里?

聲音蒼涼、低沉,帶有難以言說的悲愴。不知這歌聲能不能穿過窗戶的玻璃,剌穿古城的夜空,喚起多少同命人的共鳴,流下無奈的眼淚。

路雪芬老師還教我們的《平面幾何》。

上課的預備鈴響,站在教室門口的路雪芬老師,踏著鈴聲走上講臺,鈴聲還沒落,她已經打開講義,做出講課的架勢,目光把我們掃了一遍,停在萬芹花身上。萬芹花中等個子,穿著藍底碎紅花的棉襖,農村常見的黑洋布大襠棉褲,褲襠很寬大,要對折一下才能綁住。郝繼華惡心穿這種棉褲的女生,你看那褲襠大的,里面裝個小伙子都綽綽有余。路雪芬老師提問,萬芹花同學,你講講什么是勾股定理?

萬芹花低著頭,什么話都不說。

路雪芬老師說,大膽發言,說錯了也沒關系。

萬芹花遲疑了一會兒,小聲說先乘除后加減。

教室里哄的一聲笑起來。

郝繼華大著嗓子說,萬芹花發明了勾股定理,先乘除后加減。

萬芹花伏在課桌上哭起來。

路雪芬老師看我們的目光里蘊含著不滿,批評我們,同學講錯了問題,我們嘲笑她,連起碼的同情心都沒有。我們可以學不會《平面幾何》,甚至可以學不會所有的課程,但不能缺失善良、缺失憐憫、缺失愛。我作為你們的老師,如果對你們有什么要求,就是要求你們做個有愛心、有同情心的人。我現在要求,恥笑萬芹花的同學給萬芹花同學道歉。

全班同學先后站起來說,芹花,我們給你道歉,對不起。

郝繼華走到萬芹花跟前,在自己臉上扇了一下,說我給你道歉。

晚自習時,路雪芬老師給我說,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坐在路雪芬老師對面,路雪芬老師把她的茶杯用開水燙了,問我喝什么茶?

我說部隊不供應茶葉,沒有喝茶的習慣。

路雪芬老師說,我是浙江人,家里郵來些龍井,你嘗嘗。

路雪芬老師把茶泡好,我不好意思端茶杯,人家是老師,我是學生,何況那是人家的茶杯,一直到我離開,都沒有動那杯茶。

路雪芬老師說,萬芹花現在跟不上基礎課的進度,以后講專業課更跟不上。學校規定三門課不及格就不發給畢業證。萬芹花從農村出來,不知花費了多少艱難,要是在這里待上三年再發回農村,把她一輩子都毀了。我有個建議,找幾個學習好的同學,每人包萬芹花一門課,利用課余時間惡補,爭取能順利畢業,補課的地點就放在教研室。

我說給萬芹花補課,我算一個。我在初中學過《平面幾何》,給她補課沒有一點問題。

路雪芬老師說你算一個,再找三個,我給你們配幾把教研室的鑰匙。

我說配鑰匙的費用在班費里出,這符合班費的使用規定。

路雪芬老師說盡量不要動用班費,同學們都是從農村來的,一分錢都來之不易。這些班費,最好堅持到畢業。

我物色給萬芹花補課的同學時,余根紅第一個報名,特別強調他學完了《平面幾何》。別人給萬芹花補課時,他都要陪在旁邊。

郝繼華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平面幾何》的考試成績出來了,萬芹花得了61分。根據我給她輔導的感覺,她的成績應該在55分至60分之間,發揮得好了,可以達到60分,發揮得不好,頂多得個55分。路雪芬老師改試卷時,會不會故意給她加幾分?

過了正月十五,學校開學了。全班同學坐在教室里,陳永貴式的老農棉襖沒有了,取代的是毛毛領的小大衣,大襠褲沒有了,取代的是制服褲,舊貌換新顏,變了人間。

開學報到后,我和余根紅在宿舍,余根紅從挎包里取出一塊鍋盔,給我說趁現在沒人,快吃,一會兒人都回來了,你就吃不成了。

國家給學生供應的口糧不夠吃,從農村來的學生都從家里背來鍋盔,餓的時候補貼一點,我怎么能吃他們的東西,好賴也唱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他硬把鍋盔塞到我手里,說咱倆誰是誰呀,比親兄弟都親,就差穿一個褲襠了。

我知道他有事求我,說你有事說事,別搞資產階級腐蝕革命干部那一套。

他尬笑,說我是貧下中農,你是革命干部,貧下中農不腐蝕革命干部。我就是想為革命多作點貢獻,需要你批準,你批準了,我就能作貢獻,你不批準,我就作不了貢獻,空懷滿腔熱血,想沸騰都沸騰不起來。

我說你有話直說,我能辦的一定給你辦,不能辦的也給你說個一二三。

他這才吞吞吐吐說,咱班的黨員頭上都戴有官帽,就我頭上啥都沒有。這次過年,親戚問我在學校擔任什么級別,我都不好意思回答。我聽公社領導說干部級別可以互相轉換,部隊的正團轉業到地方套正縣。你在部隊是班長,到學校也是班長,套上了。我在人民公社是生產隊長,到學校起碼套個學習小組長。咱學習不好,套學習小組長不合適,套個理論輔導小組長還可以。

我說,已經有了理論輔導小組長,還有了第一副組長第二副組長。你實在想為革命作貢獻,就做個第三副組長,負責開會叫人、點名、擦桌子搬凳子、做記錄。

余根紅說,叫人、點名、擦桌子搬凳子我都勝任,就是記錄這項不勝任,拿鋼筆比掂鑊頭都吃力,你把這一項讓別的副組長負責。以后開學我都給你帶鍋盔,不是吹的,俺娘烤的鍋盔,用的是麥筧火,半天烤一個,兩面的硬痂有一指厚,多少人一輩子都吃不上俺娘烤的鍋盔。

我們正說著,郝繼華推門進來,余根紅來不及把鍋盔藏起來。郝繼華一把搶過鍋盔,說余花頭跟我的關系真是沒話說,千里迢迢把鍋盔從陜北背到學校,自己忍饑受餓舍不得吃,全給我了。以后誰要是欺負你了,給我說,我不把他的屎打出來就是姑娘生的。

余根紅看著郝繼華連吞帶啃把鍋盔吃完,又說不出哈話,還得給郝繼華賠笑臉,笑得比哭都難看。

起床的鈴聲響。聽到鈴聲,我們一轱轆從床上爬起來,端上洗臉盆、牙刷牙膏、毛巾,沖進洗臉間。余根紅擠出牙膏,把牙刷塞到嘴里,抽動。

郝繼華說,根紅,你買牙刷了?

余根紅說,我上個學期就買了,你少拿這話惡心俺貧下中農。

郝繼華說這話不是沒有根據,上個學期開學時,郝繼華給同學寫信,信寫好后沒有糨糊粘信封,嘟囔,還得上街買糨糊。余根紅說要啥糨糊,把信封給我,我給你粘。余根紅接過信封,用大拇指指甲在牙上一刮,指甲蓋上有了厚厚一層深黃色的東西,滂臭。郝繼華趕忙搶過信封,說你就拿這東西給我粘信封?余根紅說這東西比膠水都厲害,俺堡子的人都用它粘東西。郝繼華問你們不刷牙?余根紅說嘴是吃飯的,又不臟,刷啥牙?郝繼華說你們堡子的人談戀愛不親嘴,嘴臭烘烘的咋親?余根紅說用指頭摳,比刷牙都干凈。

郝繼華把嘴里的牙膏沫吐掉,說我今天才見你刷牙,過去都是用指頭摳。

余根紅知道自己斗嘴不是郝繼華的對手,就不接他的話茬,用毛巾在臉上擦,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問你們城里的人,頭發又明又光,蒼蠅爬上去都滑跟頭,都給頭上抹了哈東西?

郝繼華說洗過臉了,把洗臉水加上唾沫抹到頭上,再用梳子梳,就能滑倒虼蚤跌倒虱。

余根紅就給頭上抹洗臉水,把唾沫朝手掌上吐,吐幾口,抹幾下,再吐幾口,再抹幾下,給我說把你的梳子借我用一下。

郝繼華說要把頭發濕透,連頭發根都濕到。

余根紅又捧著水朝頭上淋,把頭發淋得貼在頭皮上。

這幾天是倒春寒,頭天還下了雪,今天雪停了,下雪不冷消雪冷。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腦袋上,頭發上的水還朝脖子里流,他打一陣寒戰,又打一陣寒戰,凍得臉色發青,一直到第二節下課,頭發還是濕的。

午飯時,余根紅端著飯碗走到我跟前,問你看我的頭發跟平常一樣不一樣?

我老驢拉磨樣圍著他轉了一圈,說跟平常沒啥兩樣。

余根紅問不明?

我答不明。

又問不光?

我答不光。

余根紅說狗日的郝繼華又日弄俺貧下中農,欺負俺沒見過大世面。

剛好郝繼華端著飯碗走過來,余根紅走過去,抬腿就朝郝繼華的屁股上踢。郝繼華朝旁邊一閃,沒有踢上,差點把自己閃個跟頭。

郝繼華說,我說的是我的經驗,你要有自己的判斷呀。我要是說把童子尿抹到頭上,你還真端著碗到處找童子尿?

余根紅說我天天都提醒自己,千萬不敢信郝繼華的話,他十句有十一句都裝著暗器,緊提防慢提防又上了狗日的當。

新學期開課,路雪芬老師調整了我們的座位,我仍然坐最后一排的中間位子,郝繼華還是坐在我前邊,把余根紅調到郝繼華旁邊。余根紅不愿換座位,給路雪芬老師說,郝繼華成天日弄我,我緊提防慢提防都上當受騙,沒有一次提防住他。

郝繼華故作冤枉狀地說,有個名人說用人的眼光去看滿世界都是人,用畜生的眼光去看滿世界都是畜生,成天想日弄人的人才成天提防旁人日弄他。咱班除了我和他,還有三十八個人,誰成天提防我?

我看著郝繼華,目光里全是羨慕,這么高深的學問竟隨口說出,難怪國家稱他們是知識青年。

這幾句話把余根紅說得啞口無言,不得不搬到郝繼華身邊的座位。

郝繼華又逗他,不是冤家不對頭,咱倆又弄到一塊了。

這個學期上的是汪興民老師講授的《晶體管電路》,就是人的聲音進入擴音器,為什么能擴大幾百倍幾千倍,再從喇叭放出去?就是在擴音器里裝了一套推挽放大電路,電流由晶體管一級一級放大。余根紅別的功課都一般,就是這門課學得特別好。晚自習后回到宿舍,還把教材攤在被子上,跑電路。跑電路就是聲音從麥克風輸入后,經過哪些晶體管,晶體管有正極、負極,有的從正極進來再從負極出去,有的從負極進來再從正極出去。余根紅趴在褥子上,指頭順著晶體管電路圖,嘴里念叨,正、負、正、負地跑。

郝繼華走過去,在他撅得老高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余根紅說少打擾我,我在跑電路。

郝繼華說跑啥電路,要是出了故障,麥克風壞了換麥克風,喇叭壞了換喇叭,啥壞了換啥,誰還跑電路?

郝繼華說的是實情話,跑電路是純理論性的東西,與實踐的關系不大。全班四十個人沒人像余根紅那樣有時間就跑電路,紙上談兵,不管用。

汪興民非常重視我們跑電路,每堂課都要在黑板上掛張晶體管推挽放大電路圖,讓我們判斷電流到了最后一極,是正反饋還是負反饋。這是余根紅的強項,他隔空指著電路圖,嘴里念叨,正,負,正,負,當判斷為正反饋時,就自言自語說正反饋,沒抹搭。

他剛自言自語完,郝繼華就大聲喊,正反饋。

汪興民老師說判斷得非常正確,就是正反饋。

連續出現三四次后,余根紅轉過身子,看著我鬼祟地笑了下,又判斷是正反饋還是負反饋,說負反饋。

郝繼華又像往常那樣,把手一舉,大聲喊負反饋。

汪興民老師說判斷錯誤,應該是正反饋。

郝繼華灰頭了土臉了,沖余根紅小聲罵狗日的日弄老子。

折騰過三四次后,余根紅再判斷正負反饋時,郝繼華就不敢搶著回答提問了。

下了晚自習,我們回到宿舍,郝繼華走到余根紅跟前,沒有像往常那樣氣勢洶洶,柔聲細氣地說我啥時候把你得罪了,你在課堂上日弄我,讓我在老師和全班同學面前丟臉?

余根紅哭喪著臉說,我這些日子一跑開電路,你就干擾我。俺堡子的老人都說,拳一日不練手生,曲一天不唱口生,電路比打拳和唱曲復雜多了,打拳能看見,唱曲能聽見,誰能看見電流從哪里跑到哪里?咱倆訂個君子協定,你不干擾我跑電路,我保證不會給你說錯反饋。

郝繼華說我保證不干擾你跑電路,你要是給我說錯了,咋辦?

余根紅說,你說咋辦?

郝繼華說,說錯一次給我一天的飯票。

我們這批學員是按招工指標招的,學徒工待遇,每月十八塊錢伙食費。按每個月的天數印上早、中、晚,開飯時撕下對應的飯票就能打到飯菜。我擔心余根紅輸掉一天飯票,吃什么?說賭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賭飯票,要是賭輸了,沒有飯吃咋辦?

余根紅說杜班長放心,我敢和他賭,就輸不了。

從這以后,汪興民要求我們判斷正負反饋,余根紅判斷后,還是郝繼華搶答,再沒有答錯一次。郝繼華受到表揚,在暗處使勁握下余根紅的手,以示褒獎。余根紅嘿嘿地笑,郝繼華又趁機惡心他,見人一笑,必定差竅。下課后還不放過他,揪著他的耳朵問,你在課堂上笑啥呢,好像給我日下了親孫子,趁機又占他的便宜。

余根紅說表面上是汪老師表揚你,實際是表揚我,反饋是我判斷出來的,就是通過你的嘴說出來而已。

郝繼華又提高聲音,“咦——”了一聲,余花頭的中專還真沒白上,學會用“而已”這個詞了。

俺這批學員,年齡大的過了二十四五,小的也過了二十三四,雄性激素在五臟六腑七十二器官十萬零八千細胞里盛不下,就從臉上憋出來,滿臉大小膿包,影響美觀。余根紅就擠,把膿包當成日本侵略者,發現一個消滅一個,邊擠邊嘟囔,學校的伙食好,養分都跑到臉上了。

郝繼華又逗他,余花頭要是娶下了婆姨,放假回去一趟,養分就從下邊出去,憋不到臉上了。

余根紅沒聽出郝繼華是揶揄他,說你這才說對了,俺堡子的老人都說,臉上長的膿包是騷疙瘩,小伙子身上的騷勁盛不下了,就從臉上憋出來,娶了媳婦就好了。

郝繼華說我前幾天還說你讀了中專,學問上有了長進,長進個狗屁,還是滿腦子的紅苕苞谷蓁。肯定是你爸當年種你的時候,一邊耕種一邊琢磨,給地里種紅苕好還是種苞谷好。你這輩子就是這樣了,高梁花子是胎里帶來的,現代科學發現了基因,這就是你的基因,就是把你送到北大清華讀一輩子,都改變不了你的基因。你臉上蹦出來的不叫騷疙瘩,叫青春荷爾蒙。都是中專生了,臉上長了青春荷爾蒙,還不知道是哈東西,成天騷疙瘩地叫,叫人家學問人聽見了,會笑話你的。

不知哪個膿包沒擠好,感染了,半邊臉腫得老高,像被陜北崖畔上的野馬蜂蜇了,還發燒,跑到醫務室把水銀計朝胳肢窩里一插,三十九度二。醫生給他說再升零點八度,你小子的命都沒有了。醫生給他臉上抹了碘酒、紅汞,開了一包退燒藥、三天病假條,說這叫痤瘡,正常的生理現象,臉上再出膿包了,千萬不能擠,會造成生命危險。

我和郝繼華一人攙著他一個肩膀,他作病人狀,軟塌著身子,依靠我們的攙扶朝宿舍走去。我擔心他臉上再憋出青春荷爾蒙,他還擠,說以后再長青春荷爾蒙了,千萬不要擠,萬一出個生命危險,非戰斗減員,政治事故。

余根紅說甭聽那白大褂婆娘瞎喳喳,拿大毛錘子嚇憨姑娘,俺堡子的小伙子臉上都長青春荷爾蒙,都擠,沒有一個非戰斗減員。還讓我多吃蔬菜水果,每次食堂打菜,炊事員把勺子晃一下,再晃一下,生怕食堂虧損,哪來的蔬菜多吃?

郝繼華說余花頭還是要發燒哩,這么一燒,把智慧窟窿燒開了。就說了四句話,兩句都扯上了學問,又是青春荷爾蒙,又是非戰斗減員,再發上幾次燒,北大清華的教授都得給你當學生。

我們把余根紅送回宿舍,郝繼華把被子拉開,我把他扶到床上,伺候他躺好,給郝繼華說你去上課,我在這里照顧余根紅。

郝繼華說還是我留在這里比較合適,你不在他們就成了揭開籠子的螞蚱,胡蹦亂跳,老師都收拾不住。

那時候是知識分子接受工農兵再教育,教室里坐的全是工農兵,老師哪敢批評學生?我就不一樣了,當過農民,當過兵,又是準鐵路工人,工農兵占全,誰敢在課堂上刁難老師,我就敢收拾誰。

下午最后一節課下課時,我們拿著碗準備朝食堂沖鋒,還沒有沖出教室,路雪芬老師就走進來,給我說吃過飯到教研室來一趟。

我走到教研室門口,像在部隊樣喊報告。路雪芬老師在里面答,進來。我推門進去問路老師,您找我有事?

路雪芬老師指著桌子上的鏡子、酒精、棉簽,說咱們班的男生一共四個宿舍,給每個宿舍門背后掛面鏡子,再掛上酒精棉簽。以后再擠青春痘時,抹上酒精再擠,就不會感染。

我說這些鏡子、酒精、棉簽,我在班費里報銷。

路雪芬老師說不用報銷,除了鏡子,酒精和棉簽是從醫務室拿的。同學們都是從農村來的,經濟上還不寬裕,班費能節省盡量節省,還剩多少?

我說還沒動用。

路雪芬老師說班上搞了那么多次活動,班費怎么沒動用?

我們到學校報到時每人交兩毛錢的班費,四十個人八塊錢。我當了六年兵,復員費拿了兩百五十多元,班上搞活動都是我掏的錢。這話不能說,說了是自我表功,裝成沒聽明白,沒回答她的問話。

王倩放假前兩個星期休了病假,加上一個寒假,前后五十多天,第二個學期返校時,感覺人比過去豐腴了一些,臉色也細潤了,紅是紅,白是白,紅中有白,紅白相映,高雅溫潤,整個學校都挑不出第二個。

路雪芬老師給我說,王倩缺了兩個星期的課,沒有參加《鐵路概論》考試,要給她補課,而后補考。

課間休息時,郝繼華把我拉到沒人的地方,從褲兜里掏出“羊群”,說抽支煙。

我說有事說事,咱能辦肯定辦,不搞資產階級那一套。

郝繼華說杜班長高風亮節,一褲兜清風激蕩。我就實話實說了,王倩需要補課?

我說路老師說了,要給王倩物色一個補課的同學。

郝繼華說我給王倩補課。

郝繼華的學習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中等。《鐵路概論》這門課,不需要推理公式,也沒有定理概念,難度不大,他完全勝任補課。

我說我同意你給王倩補課,還要經過路老師同意,決定權在她那里,我只有建議權。

路雪芬老師同意了我的建議,我把教研室的鑰匙交給郝繼華一把,說路老師同意你給王倩補課,但有個要求,王倩補考一定要達到75分以上。

郝繼華說你給路老師帶個話,我保證把王倩輔導得85分以上。

這個學期過了一半,晚飯后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在操場慢跑。余根紅追上我,把我拉到操場旁邊的樹林邊,還朝四周瞅視了,像電影里的地下組織員秘密接頭,說你發現郝繼華跟王倩有沒有不正當關系?

我說就是補個課,同學之間互相幫助很正常。

余根紅說我聽別的班的同學說,他們在城墻根下邊摟抱親嘴……

我沒說話,學校規定學生在讀書期間不能談戀愛,如果發現開除學籍。但是,我們這批學生,早過了國家法定的結婚年齡。再讀到畢業,都二十五六歲了,成了大齡青年,這輩子就可能打光棍。但這話不能說,學校畢竟是學知識的地方,要是放開談戀愛,書還能讀下去?這是個矛盾,不好解決。但絕不能讓這種議論漫延下去,要是讓學校知道了,郝繼華和王倩的前途就可能被愛情的炮火覆蓋了。

我給余根紅說這是他們胡說八道,咱們不能亂說,這關系到郝繼華和王倩的前途命運。下鄉五年,好不容易掙扎出來,再被人家遣送回去,這輩子就完啦。

余根紅把胸脯一鼓,說你把我看成啥人啦,我沒有你的境界高,但絕不會做害人的事情。你放心,這話傳到我這里,就跟苞谷豆炒了一樣,再不會生根發芽。

兩個星期后,下晚自習一個小時了,郝繼華還沒有回宿舍。我心里嘀咕,這課補得也太晚了,又想起余根紅的說道,感覺不踏實了,腦袋挨上了枕頭,心里卻七上八下,咋著都不能入睡。

門被推開,郝繼華悄悄走到我跟前,給我打了手勢,就朝門外走去。我們站在宿舍樓外的大樹下,郝繼華靠在樹干上,不說話。

我說你有哈話就說,我能幫你的地方肯定幫。

他吞吐了半晌,我才聽明白,他給王倩補過課,還沒到就寢時間,就談起了戀愛。兩個人都陷入愛情的水深火熱,七竅迷了六竅,只剩下一個出氣的竅。神都沒有想到,路雪芬老師開門進來了……

郝繼華說這事情瞞不過去了,你給路老師說說,我強行擁抱王倩,王倩拼命反抗。學校要開除就開除我,別收拾王倩,她受了那么多的可憐,不能再折磨她了……

我突然覺得,這個不招人待見的家伙,胸腔里竟有這么仗義的東西,這東西太稀有太珍貴了。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說我明天就找路老師…一

吃過早飯,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我站在教研室門口。路雪芬老師走過來,我迎上去接過她拿的講義教案。路雪芬老師打開教研室房門,把我讓進去,問找我有事?

我說,昨天晚上,郝繼華和王倩在教研室補課?

路雪芬老師說,是呀,我還來教研室取了本書,他們確實在補課。郝繼華講得很認真,王倩聽得也很認真,估計王倩補考的成績不會太差。

她給我裝糊涂,我也裝糊涂地說我擔心郝繼華補課不認真,王倩補考不及格,影響畢業。

我走到教室門口,郝繼華從教室出來,我給他打了個V形手勢。他把大拇指對著我點了幾下,表示給我磕頭。

我小聲說你這輩子都要記住路老師的恩情。

郝繼華說知恩不報非君子,我要是做對不起路老師的事情,出門叫雷劈死。

我走進教室,經過王倩座位時,看到王倩臉色大紅,像在屠宰廠的豬血池里浸泡了。走到座位上,郝繼華轉過身子給我說,這個星期天,我們請你吃羊肉泡饃。他在我后邊加了個們,肯定是他和王倩兩個人請我。

我說拒腐蝕永不沾,不搞貪污腐敗那一套。

第二個學期,我在圖書館看書,管理員桌前的電話響鈴,管理員接過,給我說家里打來電話,孩子發燒了,你替我看著這一攤子,到了十點把門關了,上鎖,還把鑰匙放在我面前。我和管理員素昧平生,沒有交集,她竟把圖書館的鑰匙交給我,可能她相信我這身軍裝。

管理員離開后,我趁機把圖書館的里里外外查看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書,站在一架一架的藏書前,書脊上蒙著陳年浮塵,透出發霉的氣息,能從書脊上看到書名《世界通史》《中國通史》《西方思想史》《中國古代思想史》……轉到另一個書架,是《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巴黎圣母院》《復活》……又走到一個書架前,看到的是《紅樓夢》《曾國藩文集》《唐詩三百首》……

我突然覺得自己站在珠穆朗瑪的山腳下,無論怎么仰頭都看不到頂峰,這些書籍默默地給我展示出它們的高度。聯想到我駕駛軍車翻越巴顏喀拉、唐古拉山、昆侖山,數百公里厚的山脊顯不出峰巔,也顯不出低洼,億萬年地橫亙在世界屋脊,天下大亂,它無動于哀,天下大治,它無動于哀。一個人的生命,一個朝代的興亡,在它的生命歷程中,只是瞬間。

我從書架上取出《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翻到《一個人需要多少土地》,讀。小說講的是一個叫帕霍姆的農民,開始沒有土地。后來買了兩次土地,變成富翁。他為了得到更多的土地,花了一千盧布買土地。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山,用自己腳步丈量的土地就屬于自己。太陽落山時必須回到出發點,回不到出發點,一千盧布就被沒收。最后帕霍姆買到了土地,卻累死了。

我站在書架前讀這篇小說,讀到后邊竟然讀出了聲音:“他繼續跑下去,離山丘越來越近,已經聽到巴什基爾人的喊叫聲。這喊聲更灼疼了他的心。他拿出最后的力氣向前跑去。太陽離地平線不遠了。煙霧中的太陽看上去大大的、紅紅的。殘陽如血,太陽眼看就要落山了,他離目標僅有咫尺之遙了。帕霍姆已經能夠看到山丘上的人們向他招手,敦促他加快速度。帕霍姆鼓起最后的力氣,向前疾跑。他彎著腰,以免向后倒去。就在他到達山頂的一剎那,天空突然黑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已經落山了。他大喊一聲,我所有的努力都落空了。正準備停下腳步,突然聽到巴什基爾人對他呼喊,太陽還沒有落山。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向山頂跑去。他終于在太陽落山之前跑到了山項,大喊一聲,雙腿一軟,身體向前一撲,吐了一口鮮血,死了。他的仆人埋葬他的時候發現,一個人最后需要的土地不多,從頭到腳就六英尺那么一小塊。”

關閉圖書館的時間到了,我還舍不得離去,把大門關上,反鎖,在里面繼續閱讀。這個晚上,我讀了契訶夫的短篇小說《苦惱》《草原》,讀了莫泊桑的《羊脂球》《項鏈》,還讀了別的書。不知不覺,過了子夜,我從閱讀的陶醉中清醒過來,宿舍在學校外邊,學校的大門已經關閉。我不愿驚動看大門的師傅,又返回圖書館,繼續讀書。

天亮了,管理員來了,見我還在埋頭讀書,驚詫地問昨晚沒回宿舍?

我說讀書入迷了,到了一點才靈醒過來,學校大門已經關了,只好折回來讀書。

管理員問你喜歡讀書?

我說我初中沒畢業就當兵,在青藏高原奔波了六年,沒有條件讀書。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圖書館,藏書真多,要是把這些書讀完,會成為什么樣的人,真不敢想象。

管理員說我在圖書館工作了二十年,還沒有遇到像你這么癡迷讀書的學生。你以后借書不受冊數的限制,想借多少借多少!

剛剛逝去的這個夜晚多么美好,沒有人打擾,獨自坐在書桌前,靜靜地閱讀,靜靜地思考,多么令人向往。

我說讀書需要獨居一室的研讀、思考,教室不具備這個條件,宿舍也不具備這個條件。

管理員問你想咋樣?

我說我想像昨天晚上那樣,獨自一個人在這里,讀書,思考。

管理員說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了,但畢竟是圖書館,有些藏書非常珍貴,萬一出了問題,誰都承擔不起。

盡管她沒有答應我,但感覺她的口子松了。那么多書,要是不利用這兩三年時間拼命讀,簡直是對生命的浪費。課間休息時,我站在教研室門外,還是像在部隊樣喊報告。路雪芬老師說了進來,我才推門進去。

路雪芬老師說以后不要喊報告了,直接推門進來就可以。

我說在部隊養成的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路雪芬老師說這是個好習慣,改不改都無所謂,找我有事?什么事盡管說,我能做的絕不推托。

我就把隨時都可以到圖書館的想法說了。

路雪芬老師說這個圖書管理員是我的學生,畢業后留校。我給她說說,需要哪個領導批準,我去找。

第二天自由活動時,路雪芬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拿著一把鑰匙,說這是圖書館的鑰匙,你隨時都可以到圖書館去了。

我接過鑰匙,啪地立正,行了個軍禮,說太感謝您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謝您。

路雪芬老師說,你到圖書館后,要注意防火,保證書籍不損壞、不丟失,不到開放時間不放其他人進去。我給學校寫了擔保書,學校才同意把圖書館的鑰匙給你。她從講義夾上取下一張紙,遞給我,上邊寫著:

擔保書

我推薦電務專業1975級3班班長杜鴻河,兼職圖書館管理員。如果發生意外事故和丟失圖書的現象,我承擔全部賠償責任。

擔保人:路雪芬

1976年3月2日

我在藏書間擺了張桌子,拉了盞電燈,像餓蠶吃桑葉,一點一點地啃著書籍。

春夜,靜謐極了,教學樓的燈光全部熄滅,窗戶的玻璃透過路燈的光,還有祛冷還暖的風吹拂著樹葉。在翻動書頁的細響里,走來了蘇格拉底,他給我說知道自己無知的人才是最聰明的;走來了柏拉圖,他給我說風的冷暖應該是我們自己的感覺,這是哲學的一個基本原理;走來了亞里士多德,他給我說求知是人類的本性;電燈的暈光里,從書里走來了但丁,他在《神曲》里給我們揭示了教皇統治的罪惡;吹來了薄伽丘,他在《十日談》里給我說,人生最大的悲痛莫過于辜負青春;吹來了雨果,他在《巴黎圣母院》里贊揚丑人阿西莫多的善良……

夏夜,我在桌下點著蚊香,驅散了轟炸機群似的蚊子。藏書間沒有風扇,不允許開窗戶,溽熱熏蒸,全身冒汗。我只穿件部隊發的大襠短褲,仍然抵御不住溽熱的熏蒸。給洗臉盆里盛上清水,把毛巾在水里蘸了,擰干,把身子擦了,可以抵擋二十分鐘的溽熱。又熱得受不了了,又把毛巾在水里蘸了……

過了子夜,我還舍不得放下書卷,考慮第二天要上課,要是在課堂上打瞌睡,是很不應該的事情。我把涼席鋪在書架中間,把鞋當枕頭,上衣蓋在肚子上,倒下就睡著。

秋夜,月亮在藏書間的窗戶里不動聲色地游走,月光星光連著燈光,淹沒了我。這些輝光里坐著康德,他給我講二律悖反;坐著黑格爾,他給我說整個世界都應該講究精神和信念;坐著羅素,他給我說,支撐他的生命有三種情感: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到了這個季節,地上鋪張涼席就不行了,我把汽車兵執行任務時的行李背到藏書間,睡覺時打開。

冬夜,西北風撞擊著窗戶,冰雪涂滿玻璃,寒冷透過玻璃,我不停地打冷戰。凍得實在受不了,把被子披在身上,堅持看書。陪我苦熬的有馬克思,他讓我知曉了什么是唯物史觀、國家權力與市民社會;陪我苦熬的還有曹雪芹,他給我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呼啦啦大廈將傾;陪我苦熬的還有曾國藩,他給我說了十六字箴言,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時不雜,既過不戀……

自由活動時,郝繼華問我,你天天在圖書館看書,還在里面睡覺,管理員沒說你?

我說沒說。

郝繼華說她讓你在里面睡覺了,你就能睡覺,她不讓你在里面睡覺了,你就不能睡覺,你要想辦法和她搞好關系。

我說我也想跟人家搞好關系.就是不知道咋著能把關系搞好。

郝繼華說我有個中學同學的父親是商業局的副局長,他有權力批免票購買腐竹、粉絲。我去找他,讓他寫個批條,買些腐竹、粉絲,你送給人家,就把關系搞上了。

管理員看著一大包腐竹、粉絲,嚇得朝后退了好幾步,說你這是啥意思?

我說你們買不來腐竹、粉絲,我有個同學能搞到這些東西……

管理員說,我要是接下這些東西,你是行賄,我是受賄,原則問題。

我說咱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

她說我夜里從圖書館窗下經過,看到藏書間的燈還亮著,知道你在看書。你給我送這些東西,就是想多看會書,看書是好事情,我能掩護一定掩護。這些東西絕對不能收,老師收學生的東西,是道德品質問題。

她堅決拒絕,我堅決要送,送來送去,拒絕來拒絕去,她還是收下了,條件是必須給我付錢。

我所有的課余時間都囚在圖書館里,像久旱的沙漠,遇到春雨的滋潤,一滴不漏地吸收;也像有生以來都處在饑餓狀態,猛然遇到豐盛大餐,拼力饕餮。

閱讀,是先哲跟我交流,只要先哲沒有離開我,人類就沒有離開我,只有先哲才可以代表人類。億萬年里,絕大多數人都是地球上的瞬間過客,沒有給后人留下處世的智慧,不能代表人類,能代表人類的只能是給后人留下智慧的人,就是在圖書館留下著作的精英。

馬上要畢業了。

教研室里,我坐在路雪芬老師對面。她給我們當了三年班主任,收獲了四十名達到畢業標準的學生,也收獲了許多白發,收獲了臉上的皺紋。我望著被耗心費神漂白的頭發,望著歲月的刻刀在臉龐上鏤下的溝溝壑壑,心里陣陣隱痛。

路雪芬老師說校黨委委托我找你談話,你們馬上要畢業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說服從分配。

路雪芬老師說學校想把你留校,保送到鐵道學院進修,回校后做教師。

我問如果我留校了,學校準備讓我進修那門功課?

路雪芬老師說應該是電務專業,你已經有了三年的學習基礎,更換專業把這三年就浪費了。

我說我在圖書館讀了兩年半書,越讀,情感上離專業越遠,離文學越近;越讀,越理解魯迅當年為什么棄醫從文。我這幾年就沒有在專業課上下功夫,考試及格就行。我在青藏高原體驗了大自然的雄莽、曠古、荒蠻,體驗了高原汽車兵的艱險、犧牲。如果再能體驗到大巴山火車站的偏僻、一代鐵路工人的艱辛,說不定能成為作家。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最后三年。嚴冬。大巴山腹地的萬源火車站,還由鐵道兵新線管理處掌管。鐵路下邊有條小河,河邊的山坡上搭了十多個帳篷,其中一個帳篷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招牌,上書:安康鐵路分局(籌)萬源電務段(籌)。帶兩個“籌”的帳篷旁邊有四個帳篷,兩個帳篷上掛著木牌,上書:運校生(男),另兩個帳篷上書:運校生(女)。我們二十四個男生,一個帳篷住十二個,都是架子床,上邊睡一個,下邊睡一個。余根紅和郝繼華睡一個架子床,郝繼華把褥子鋪好,給還在上鋪忙活的余根紅說,你睡覺要是尿床,山民殺豬時把豬尿脬買下,睡覺時綁到雞雞上。

余根紅說我是趴著睡覺,你要小心……

郝繼華說我記得在學校時,你都是仰著睡,我也是仰著睡,你拿個鐵板墊在尻門子下面……

余根紅斗嘴不是郝繼華的對手,還喜歡挑起戰火,最終焚燒的還是自己。

在我的意識里,山都高,水都低,我在青藏高原駕駛了六年軍車,還沒有看到水高山低的地理地貌。到了大巴山,才知道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山頂比山底還潮濕。我們住的帳篷里,人在地上走,鞋底上都是水和泥漿。被子蓋上一夜,在上邊一拍,啪啪響。我們剛領到第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六毛七,真多,一個壯小伙子給生產隊干上一年,決分時能拿到四十塊錢就燒了碌碡狀的高香,在這里干兩個月比在農村干一年都拿得多,公家還發工作服、肥皂、洗衣粉、手套、雨靴,到了夏天發茶葉、白糖。還有四十五斤口糧,看病報銷,死了還由公家給錢買骨灰盒,比農村強一百萬倍,全中國的幸福都集中到工人階級身上了。我們這幫人跨越千山萬壑才吃上鐵飯碗里的肥肉塊子,哪能覺得帳篷里潮濕,就是水從肚皮上淌過,都會引吭高歌,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

襄渝鐵路還處在收尾階段,沒有移交。我們暫時沒有活干,書記劉思恩上午八點就把我們集合起來,坐在綠草地上,念報紙。偏山野洼,郵路不暢,當天來的報紙印著十天前的日期。劉思恩念得很認真,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念成“哈”,兩個小時的學習時間,我們最少能聽到幾十個“哈”。聽念報紙算出勤,不出勤就領不到工資,心里有抵觸,臉上還不敢表露。男生都仰頭看天,看蔚藍色天空的白云,看飛過的鳥兒。女生都低頭看腳,看地上的青草,看地里爬的蟲蟲。耳朵聽著共產主義,心里想著個人主義,當上了鐵路工人,解決了飯碗問題,公家不發老婆,褲襠的問題解決不了。夜晚是我們最難熬的時間,白天吃了蔥爆羊肉、紅燒豬肉,這些東西壯陽。夜里睡到床上,思維中的女青年在眼前飄呀飄呀,身姿卓絕,風情萬種,把我們的性趣挑逗得異常豐富,構思著她們成了自己的老婆,巫山云雨,天雨地流。浮想到極處,那東西把被子頂得老高,熱血債張,血管里奔流的不再是血,是火山爆發前的巖漿,燒得口干舌燥,周身滾燙,把身子翻到這邊,難受;翻到那邊,難受;肚皮朝上,難受;肚皮朝下,難受;一個帳房的人都難受得翻來翻去。

郝繼華說余花頭你不睡覺,翻來翻去折騰別人也睡不成。

余根紅說我翻身又沒出聲音,咋折騰你睡不著覺?你這人品質不好,你把王倩拾掇了,就不顧我們的死活,飽漢不知饑漢的可憐。

郝繼華說你敢和我作對,我就給她們說你陽痿,瘸子盲人都不跟你。

余根紅急眼了,說你成天日弄同學,不得好死。

郝繼華說你剛才還說我的品質不好,一說你陽痿就急啦。就憑你這智商,還給我裝正經,連火車輪子都搞不明白,還給我講道德經。

他們兩個斗嘴,帳篷里的人都睡不成覺。我們一離開學校,我就不是班長了,老虎不吃人,余威還在。我說,都后半夜了,明天還要上班,帳篷里才安靜下來。

帳篷里不熄燈,別人斗嘴的時候,我就看書,到了后半夜,人不斗嘴了,我也合上書本。

這幾天,我在看托爾斯泰的《復活》。小說主人公卡秋莎·瑪絲洛娃是貴族家的養女,她被主人的侄子聶赫留朵夫公爵誘奸后遺棄。她懷著身孕被主人趕走,四處漂泊,淪為妓女達八年之久。后來被人誣陷謀財害命而被捕入獄。十年后,聶赫留朵夫以陪審員的身份出庭審理瑪絲洛娃的案件。他認出被告就是十年前被他遺棄的瑪絲洛娃,受到良心譴責。為了給自己的靈魂贖罪,他四處奔走為她減刑。當所有的努力都無效時,瑪絲洛娃被押送去西伯利亞,聶赫留朵夫堅持與她同行……

我在閱讀中感悟到,人們必須相親相愛,拋棄仇恨,才能獲得真正意義的解放。

劉思恩悄悄走到我跟前,從我手里拿過書.問這本書寫的什么意思?

我說這是著名作家托爾斯泰的代表作。

劉思恩問這個托爾斯泰是不是工人階級貧下中農?

我說托爾斯泰出身于貴族家庭,相當于咱們的大地主大資本家。

劉思恩說大地主大資本家寫的書肯定不好,就憑你剛才說的人要相親相愛就有問題。我們只能和同志相親,對敵人就要仇恨。看書是好事情,但必須看好書,好書使人變好,壞書使人變壞。

郝繼華走過來,歪著腦袋看劉思恩。

劉思恩被看得莫名其妙,問看啥?

郝繼華說,看你。

劉思恩問看我的啥?

郝繼華問你看過《復活》沒有?

劉思恩說沒看過。

郝繼華說你沒看過《復活》,怎么知道它是毒草?

劉思恩說有些書不用看,把它的作者了解了,就知道是不是好書。托爾斯泰是大地主,能寫出歌頌革命的書?就像吃雞蛋,敏感性強的人,把雞蛋看上一眼,就知道它是好蛋壞蛋。稍微差點的人,把雞蛋聞上一陣,才知道它是壞蛋。再笨一點的人,把雞蛋嘗上一口才知道它是壞蛋,更愚蠢的人把雞蛋吃完了,才說是個壞蛋。

郝繼華裝出大徹大悟的樣子說,原來你說的覺悟是分辨壞蛋的能力。劉領導覺悟高,知道書的作者就知道書的好壞,看了老母雞就知道它下的是好蛋壞蛋。你有這么大的能耐,咋能囚在山溝里當芝麻大的官?應該調到北京,專管分辨好書壞書,把作者的姓名報給你,你用紅筆在上邊畫勾畫叉就行了,一個人項一個部門,節省多少勞動力。要不把你調到醫院婦產科,把生孩子的婦女看上一眼,就知道她們懷的是壞種好種。好種讓生出來,壞種打掉,全中國都是無產階級后代,就不會天天防止資本主義復辟了。

劉思恩說不出反駁的道理,翻著眼皮瞪他。

郝繼華說你少拿白眼翻我,我又沒看《復活》,《復活》是不是壞書與我屁關系都沒有。你想找批判對象就找杜鴻河,少打我的主意。

劉思恩說這里不是學校是單位,不要用學校那套在單位混!

郝繼華說你咋對學校有那么大的仇恨,學校又沒有搞你的土改。

劉思恩說不過郝繼華,不再搭理他。

郝繼華說我給你說句貼心話,你批不動人家杜鴻河,人家是黨員不說,還是復員軍人,立過戰功,十個你都沒有人家對革命的貢獻大,魯班門前掄斧頭,不知道人家還是你的祖師爺。

過了子夜,我們的青春躁動漸漸平息,進入睡眠。帳篷里喧起各種各樣的鼾聲、放屁聲、磨牙聲、胡話聲,囁囁細語,大喊大叫。余根紅喊的是萬芹花,一夜能喊幾十遍,男生女生都知道,他看上萬芹花了。

劉思恩念完報紙,宣布解散后,萬芹花走到余根紅跟前,小聲說誰讓你睡覺喊人家的名字?

佘根紅問我喊誰的名字啦?

萬芹花說喊我的名字啦。

余根紅說你又沒在我們帳篷睡,咋能聽見我喊你的名字?

萬芹花說沒在你們帳篷睡,就聽不見你喊人家的名字啦,鬼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喊的。

郝繼華問萬芹花,你真的聽見余根紅喊你的名字啦?

萬芹花說女生都聽見了。

郝繼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余根紅夢想和你成了好事,就激動地喊你的名字,這是人家看上你了。全中國那么多女人,余根紅誰都沒看上就看上你了。就像古時候的皇帝,那么多妃子美人,誰都沒幸,幸上你了,該是多么榮耀的事情。

萬芹花再沒說話,低著頭走開了。

余根紅在學校時就覺得萬芹花是最漂亮的女人,自己學習不好配不上人家,不敢給人家表白。現在畢業了,分不出誰的學習好誰的學習孬,就動了找她當媳婦的念頭。回到帳篷就把撲克牌拿出來,算自己的婚姻命,算過一卦就自言自語說,卦都擺在這了,她這輩子非跟我不可,還給我擺架子?

郝繼華也看他算命,余根紅問郝繼華,王倩那么漂亮,沒見你用哈手段,就把人家弄到手了,這里面有哈學問?

郝繼華說戀愛是門大學問,我給你教學問,就是你的師傅,你拿哈孝敬師傅?

余根紅說到了禮拜天,我請你到萬源縣城的飯館,炒四個菜叫一瓶高梁白。

郝繼華說這還差不多,我給你傳授談戀愛的一字真經,就是大姑娘怕纏,小媳婦怕繎,你像蛇樣把她纏住,她就跑不脫了。

余根紅說你甭光給我說理論不說實踐,劉書記昨天才念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

郝繼華說我的實踐經驗給誰都沒說,就給你一個人說,不再收你的學費。天黑的時候,最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文學詞語叫風高月黑。你把她約到沒人的地方,并排坐在大石頭上。你開始坐得離她遠點,一點一點朝她跟前挪,身子挨上她的身子,她不朝遠處趔,你就有希望,你們把身子挨緊了,就拉她的手。先摸手,后摸肘,順著胳膊朝里走,等摸到胸了,就把她摸軟了,人就躺在你懷里了,像堆面團由著你的性子揉了。這樣幽會幾次,她享受了你的陽光雨露,巴不得你天天約她,恨不得馬上領證,夜夜鉆你的被窩。到那時候,打她都打不跑。

余根紅苦笑說你說的比焦耳楞次定律都管用,就是我沒有把人家約出來的本事,把人約不出來,就沒辦法朝一塊大石頭上坐,更別說摸手摸肘朝里走了。

郝繼華就嘆氣,說你把人家約不出來,我就沒辦法了。咱倆關系再好,我啥都可以幫你,就這事情不能幫你。你想把人家約出來,就要鋪墊,把路鋪出來了,人家就順著路走到大石頭跟前了。

余根紅說咋個鋪墊,你給我支個辦法?

郝繼華說你別光拿撲克牌算卦,那不管用。要天天給她朗誦愛情詩,普希金的愛情詩把全世界的婦女都迷得顛三倒四,還迷不住萬芹花?她有多大的定力?杜班長有本《歐洲愛情詩歌選》,里面有普希金的詩、雪萊的詩、莎土比亞的詩。你借過來,天天在帳篷里念.像唐僧給孫悟空念緊箍咒。

余根紅拿過《歐洲愛情詩歌選》,翻到普希金的《我曾經愛過你》,胸部挺起,仰起腦袋,對著隔壁帳篷,用陜西的醋熘普通話朗讀起來:

愛情,也許,在我的心靈里還沒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會再打擾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難過悲傷。我曾經默默無語、毫無指望地愛過你,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

他朗誦完最后一句話,我們帳篷里響起一片鼓掌聲,隔壁帳篷的女生也鼓掌。郝繼華帶頭歡呼,再朗誦一首!

佘根紅又翻到普希金的《致凱恩》:

我記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現了你,有如曇花一現的幻想,有如純潔之美的天仙。在那無望的憂愁的折磨中,在那喧鬧的浮華生活的困擾中,我的耳邊長久地響著你溫柔的聲音,我還在睡夢中見到你可愛的倩影……

余根紅朗讀完,王倩喊不要光念人家的詩,有本事自己寫幾首,自己寫不出詩還想追人家,屁都追不上。

余根紅對著隔壁帳篷宣誓,我要寫詩!

他說干就干,當下就拿出筆記本和鋼筆,思考了十多分鐘,就寫開:

啊,你是我心中的天!

啊,你是我心中的地!

啊,你是我永遠的親人!

啊……

不到半個小時,就把一首詩寫完,站起,對著隔壁帳房大聲念起來。

郝繼華走到他跟前問你是不是便秘?

余根紅問哈是便秘?

郝繼華說便秘就是屎硬屙不出來。

余根紅說我從來都是屎尿一塊朝出拉,還沒尿完,屎都屙完了。

郝繼華說你沒有屙不出屎,老啊啊干啥,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屙屎使力氣哩。

余根紅把腦汁絞了那么長時間,才絞出這首愛情詩,自我感覺比普希金的詩強多了,卻沒有得到心上人的欣賞,情緒像在萬米高空飛翔的鯤鵬,猛地被子彈擊中,一頭栽在地上,耷拉下腦袋嘆氣。

郝繼華又給他打氣,你的條件多好,中專畢業的鐵路職工,算不上大知識分子也算小知識分子,咱不敢吹找省委書記的女子,找個縣委書記的女子還有基礎。女人就是賤貨,你越追她,她越把自己看得高,你不搭理她了,她就覺得自己成了殘湯剩菜,反過來倒追男人。你要想辦法提高自己的身價,身價越高,追你的女娃越多。你當上了皇上,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子三干美人,由你挑著搞都搞不過來,這就是叢林原則優勝劣汰。

大巴山的冬夜,帳篷外邊風聲呼呼,里面冷風颼颼。女生都坐在床上,用被子蓋著腿打毛衣。她們打一陣毛衣,就給手上哈陣熱氣,搓上一陣再打。

突然,萬芹花哭起來,旁邊人就勸,勸不了幾句,勸的人也哭,不大工夫,大半女生都哭起來。

我們知道這些女生大都有了主家,跟農村領導的兒子訂了婚,人家才推薦她們當工農兵學員。她們的準男人不是瘸子腿就是豁豁嘴,不是半盲人就是聽力障礙者。她們為了跳出農門,和人家訂了婚,現在跳出龍門了,又后悔了。

劉思恩也住在帳篷里,他本來可以搬到辦公室兼宿舍住,非要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他聽到女生哭,問郝繼華她們為哈哭?

郝繼華說想她爹她媽了,要不就是想她男人了,想了就哭。哭這東西傳染,一個哭了,大家都哭,她們哭夠就不哭了。

劉思恩又問余根紅,她們為啥要哭?

余根紅說她們被農村領導的兒子預訂了,這陣想退婚,又怕人家報復,兩頭為難。

劉思恩說這是個現實問題,領導必須關心這些問題。我們幾個過去,給她們做做思想工作。鐵路馬上要移交了,她們要是振作不起來,怎么做好接管工作?

余根紅就高著喉嚨喊,婦女們聽著,劉書記要到你們帳篷去,把褲子穿好。

女生的哭聲頓消,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大工夫,有個女生喊我們準備好了,過來吧。

劉思恩對我和余根紅說,你們跟我一塊過去。

郝繼華說我也跟你過去。

劉思恩說你愛胡說,做思想工作要和風細雨,不是誰都能做的。

我們走進女生帳篷,女生帳篷的氣味和男生帳篷里的氣味不一樣,男生帳篷里充滿了騷臭酸腐的氣息,女生帳篷里充滿雪花膏洗頭膏的香氣。

劉思恩說馬上就要接管了,你們有什么思想顧慮,給組織說出來,組織給你們解決。

女生都低著頭不說話。

余根紅說劉書記就是組織,你們有啥想法給組織說,組織給你們解決,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女生們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余根紅給劉思恩說,你看這些人,要她們給組織說的時候,她們都不說,組織一離開就哭。

隔壁帳篷里,郝繼華小聲嘟囔,狗日的余花頭,要是讓他拍電影當太監,根本不用導演教,天生就會,比太監都太監。

余根紅給劉思恩說,她們不說,我替她們說。她們沒上中專的時候,在家里訂了婚,現在人家逼著她們結婚,她們又不愿意,怕男方到單位鬧。

劉思恩說男方家找個媳婦也不容易,要花去積攢一輩子的錢。依我個人的意見,咱不跟人家了,把拿人家的錢一分不少地退給人家。

余根紅說錢都好說,關鍵是人情。

劉思恩問還有哈人情?

余根紅說人家憑哈讓她們當鐵路工人,憑啥讓她們端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就是圖她們嫁給自己的兒子……

劉思恩這才明白過來,給她們說我代表組織給你們表個態,法律不承認訂婚這一條,你們要是拿了人家的錢,就退給人家,領了結婚證的,不滿婚姻的打離婚報告,沒領結婚證的,想和誰戀愛就跟誰戀愛。男方敢到單位鬧,組織絕對站在你們的立場上。

她們的眉眼睜開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單位把她們退回去。劉思恩說了這些話,還有啥怕的?

下午四點多鐘,劉思恩念過報紙,女生們就回到帳篷里打毛衣,還有的納鞋底子。她們一邊打毛衣納鞋底子,一邊說家長里短,像群農村小媳婦。有個女生唱起來,唱的是江姐在渣滓洞里繡紅旗,含著熱淚繡紅旗,繡呀繡紅旗。一個人唱,別人跟著唱,女生小合唱。

突然,女生帳篷門口來了一老一少兩個男人,老者對著帳篷喊,芹花,你男人找你來啦。

少者跟著喊,媳婦,我要和你睡覺覺。

萬芹花正在納鞋底子,聽見帳篷外邊的喊叫,自己擔心的事情終于來了,臉色大變,想朝床下鉆。鉆不進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帳篷就那么大點地方,沒地方躲,急得哭。

王倩問芹花咋回事情?

萬芹花說俺公公帶著俺男人找我來啦。

王倩問你見不見?

萬芹花說他們來找我,就是逼我跟那個智力障礙者結婚哩,我咋敢見他們?

王倩給女生們說你們都站在門口,不要他們進來,又對著隔壁帳篷喊,哪個活人在?

余根紅趕忙回答,我們都在。

王倩說除了你,別的人都過來。

余根紅說為啥不讓我過去?

干倩說你腦子里裝的盡是輪胎,不開竅。

王倩給郝繼華說,你快去找劉書記,說萬芹花的公公男人來逼婚了,又給我說你把他們領到縣招待所,把他們穩住,不要讓他們鬧事。再買兩瓶好酒,晚上讓劉書記、郝繼華,還有你,陪他們喝喝,必要時我也去陪他們喝幾杯。把道理給他們講明白了,他們就不會揪住芹花不放。

劉思恩辦公室里,郝繼華搬來好幾把椅子。我打來開水,找來茶葉,泡好端到萬芹花的預備公公和男人跟前,說跑了這么遠的路,先喝點茶,等會吃飯。

郝繼華指著劉思恩說,他是我們的書記,你們有啥事情,盡管給他說,他能解決的一定給你們解決。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見我們這么熱情,準備鬧事的憤怒消去許多,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郝繼華說大叔咋能說這話,你們跑幾千里路到這里,喝杯茶吃頓飯算個啥?

劉思恩對郝繼華的表現非常滿意,說話、做事,多得體,比余根紅強多了。可惜這個有能力的人不要求進步,要是積極要求進步,自己給黨委建議,提拔他當個工長,或者直接提干。他也給老者說你們大老遠跑來,一定有重大的事情找我們,我們能解決的一定解決。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還沒說話,預訂男人就嚷嚷起來,我要跟媳婦睡覺覺。說著又用袖子擦了鼻涕。萬芹花的預訂公公就勸他,我娃不鬧,領導給咱們把問題解決了,我娃就能和媳婦睡覺了。又給劉思恩說,我們也是明白人,不是來鬧事的。你們單位的萬芹花是我兒子的未婚妻,她上學前就訂婚了,我們來找她,就是要她和我兒子把婚事辦了。

劉思恩說你說萬芹花是你兒子的未婚妻,有什么證據?

老者掏出個布包,拿出一張紙交給劉思恩,說這是萬芹花寫的保證書,白紙黑字,賴不掉。

劉思恩看保證書,上邊寫著:

保證書

我鐵路運輸學校畢業后,一定嫁給劉拴牛。

萬芹花

1975年6月21日

劉思恩看過,遞給郝繼華。郝繼華看過,說就這么一張紙,就把人家一輩子買下了?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說,單位不講究這些,農村講究這些。當初推薦學員,多少女娃想上學,爭著搶著要給我娃當媳婦,我誰都沒看中,就看中了芹花。她當初要是不同意,我可以挑別的女娃,不耽誤我娃娶媳婦。

劉思恩說咱總不能為自家的兒子,把一個好端端的女娃毀了吧?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說要不是我,她能上鐵路學校,能端上你們的鐵飯碗?她寫了保證書,就得按保證書去做,老社會還講究契約哩。

劉思恩和他談了兩三個小時,他還是堅持要萬芹花跟他兒子圓房。

到了開飯時間,劉思恩給郝繼華說,你們去把菜端到這里,給伙房說菜金算到我賬上。

郝繼華說我們剛才都說好了,杜鴻河掏酒錢,我掏菜錢,你那點工資還要養婆娘娃,緊張著哩。

劉思恩說你們剛參加工作,要攢錢娶媳婦,那點工資不能亂花。

郝繼華說我和王倩是雙職工,不在乎那點錢。

郝繼華離開后,萬芹花預訂公公問劉思恩,你們鐵路上的小伙子都沒媳婦?

劉思恩說鐵路上男多女少,男的找對象很困難。

萬芹花預訂公公說,你們幫我兒子跟芹花圓房了,我幫你們的小伙子找媳婦,不是吹的,十個二十個都不在話下。

王倩端著飯菜,郝繼華提著高梁白酒,余根紅搬著一箱啤酒,浩浩蕩蕩走進來。

王倩把飯菜擺好,劉思恩拉萬芹花的預訂公公坐上首。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說你是領導,我咋能坐上首?

劉思恩說你是客人,咋不能坐上首?

王倩把他們兩個都拉到中間座位上,說你們都坐上首,吃飯又不是開會。

郝繼華咬開酒瓶蓋,先給萬芹花的預訂公公杯子里倒,一杯最少裝三兩。萬芹花的預訂公公就擋,說喝不了那么多,要是把這杯喝完,非趴到桌子下邊不可。

余根紅說你要是喝不夠,劉書記會批評我們對你招待不周。

郝繼華給萬芹花的公公倒過酒,又給劉思恩倒。劉思恩端起酒杯,給萬芹花的預訂公公說,老哥,這杯酒是我們鐵路職工敬你的,干!除了萬芹花預訂男人埋著頭在菜里挑肉吃,所有的人都站起來,舉起酒杯,碰了,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兩瓶白酒喝完,王倩問萬芹花的預訂公公,你們在萬芹花身上花了多少錢?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就掰著指頭算,說差不多八百元。

王倩說我們讓萬芹花給你一千元,算是給你們退的彩禮錢。你們有了這些錢,回去給大兄弟再找個媳婦,咱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芹花要是不愿意給你當兒媳婦,你們強迫她跟你娃圓房了,也懷不上你娃的種子。現在避孕的辦法稠得很,你娃把種子播下了,人家用藥把種子炒一遍,你娃白出力氣。你名義上給娃娶了媳婦,生不出孫子還不是白搭。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將信將疑地問還有這事情?

郝繼華說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非要等到結婚才在一塊睡,害怕懷娃就用這辦法。

郝繼華、王倩一唱一和,把這個農村老干部說迷糊了,琢磨了十多分鐘,猛地把桌子一拍說,你給芹花說,讓她拿出一千元,這事情就算了結了。

干倩說大叔是爽快人,咱就這么定了,空口無憑,寫個字據?

劉思恩沒想到給這個農村老干部做了一下午思想工作都做不通,王倩和郝繼華天一句地一句地掄了一陣子,競把工作做通了。

我把字據寫好,余根紅找來印泥,萬芹花的預訂公公在字據上摁了指印,王倩說大叔放心,大后天中午給你送來一千元。讓芹花陪你們吃頓飯,帶你們上山看看風景,出來一趟不容易,好好逛逛。芹花給你當了幾年沒過門的兒媳婦,應該給你盡點孝心。

王倩說這些話,大大方方,滴水不漏。

劉思恩感慨,這幫學生里真有不少人才,要是好好培養,工作還愁干不到人前頭。

喝過酒,回到帳篷,萬芹花給王倩說,我領了四個月工資,第一個月買了生活用品,第二個月郵給我爸我媽了,第三個月買了衣服,第四個月買了毛線,哪有那么多錢給人家。

王倩說你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同學捐。說完對帳篷里的女同學說,芹花現在遇到難處了,咱們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女同學和萬芹花的情況差不多,手里都沒有多少錢,有的出十塊,有的出八塊,還有的出四塊、五塊,離一千元的差距很大。

男生的情況還不如女生,開了工資就跑縣城,基本沒有存錢。當著王倩的面把錢包掏出來,連鋼镚都朝出倒,也倒不出幾個大子。

余根紅節省,抽旱煙不抽香煙,不到縣城喝酒吃肉,存了五十多塊錢,揭開褥子,把錢全拿出來交給王倩。

大家都捐過款,還差七百多元。

王倩沒招了,說這咋辦哩,還差那么多?

我說我的復員費還剩一百元,再捐出來。

王倩說還差六百塊錢。

劉思恩說我把這個月的工資捐出來,五十元。

王倩說還差五百五十元。

郝繼華說我給我爸我媽發個電報,借他們一百元。

王倩說我也給我爸我媽發個電報,也借他們一百元,還差三百五十元。

余根紅說這三百五十元我想辦法。

郝繼華又開他玩笑,你是不是想娶芹花想瘋了,把你殺了賣肉都賣不到那么多錢。

余根紅說俺家給我攢了蓋房的錢,咱娶不上人家,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人家朝火坑里跳。

電報都是加急發出去的,款都是電匯過來的,余根紅的爹媽只匯了三百三十塊錢。我們把錢的子子孫孫搜干挖凈,再也籌不到二十元錢。

余根紅說這二十塊錢交給我,我晚飯之前把錢拿出來。

第三天中午,還是在劉思恩辦公室,王倩把錢放到萬芹花預訂公公面前,說這是一千元,你點一下。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說不用點了,我還信不過你們?

王倩說還是點下好,點過了打個收條。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拿起錢,手都打哆嗉,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點過,說不差一分。

王倩拿出收條,說你在上邊簽個字,摁個指印。

王倩把收據交給萬芹花,說你們做不成一家人,還有過去的情分。你下午陪著老人和鄉黨,到萬源縣城逛逛,不要讓人家覺得咱沒情分。

萬芹花心里一熱,一股激情騰上來,眼里有了淚花,從挎包里掏出毛衣給預訂公公說,爸,我們當不成一家人了,我還把你叫爸,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把我從農村弄到鐵路上。這是我給我爸織的毛衣,你倆的個頭胖瘦差不多,你先穿走,我再給我爸織。

萬芹花的預訂公公眼淚也流出來,又掏出那沓子錢,數出一百交給萬芹花,說爸知道你也不容易,這些錢都是借人家的。爸生了個傻兒子,也沒辦法,不是爸逼你,爸總得給他安個家。這一百塊錢你拿去,先給人家還些,以后再慢慢還給人家,咱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

在場的人都流出眼淚,淚水滴到酒杯里,和酒混在一塊,被他們喝下。

余根紅朝出掏手絹的時候,帶出一張紙,郝繼華撿起來,竟然是張獻血單,驚詫地問你去獻血了?

余根紅說要不去哪弄二十塊錢。

王倩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說,這才像個男人,照這樣發展下去,還愁找不來媳婦。

萬芹花看著余根紅,眼淚又奔涌出來。

過了子夜,山地靜謐,連蟲蟲都不肯鳴叫。山林里偶爾爆出一聲鳥的鳴叫,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不時有火車通過,發出震山撼地的聲音,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山地又歸于寂靜。

突然,女生帳篷里發出一陣驚叫,蛇!救命呀!隨之,女生帳篷炸了營,喊叫聲、哭叫聲,響成一片。

男生們忽地爬起來,只穿著短褲,操起鐵鍬、鐵鎬,朝女生帳篷沖去。女生們都從被窩里爬出來,只穿著短褲,戴著胸罩,顧不上羞恥,朝男生跑去。王倩直接撲進郝繼華懷里,緊緊抱著他,渾身打哆嗉。萬芹花看見余根紅跑進來,沒有思考就撲進他懷里……

安康鐵路分局(籌)萬源電務段(籌),開始接管襄渝鐵路了,接管以后才能把“籌”字取掉。文件規定接管之前,驗收設備,質量不合格不能接管。

時節到了七月,一年中氣溫最火爆的季節。鐵路上空沒有一片枝葉遮蔽太陽的暴烈,鋼軌、道枕、石渣被烤出了紫煙。附近山上,冒著不知是嵐氣還是被高溫蒸烤的煙氣。山腰的小徑上絕了人影,山民都囚在石屋里避暑。我們五人一個小組,驗收設備質量,早上七點半以前吃過早飯,出發到現場,中午在現場吃午飯。

我拿出兩塊五毛錢,讓王倩到山民家買了只老母雞,殺了,萬芹花買了紅白蘿卜,她倆做飯。我和郝繼華、余根紅驗收麻柳火車站信號燈的接地設備。我們把搖表搭在接地線上,搖,無論怎么搖,電阻值都超過規定標準一倍以上。

郝繼華問我怎么辦?

我說:余根紅,再搖一遍,看數據有沒有變化?

余根紅接著搖,我也搖了一遍,三個人測出的數據一樣,可以確定這個信號燈的接地線不合格。

我用臨時電話給劉思恩做了匯報,劉思恩說換個搖表再測,我們用別的搖表把接地線測了,和我們搖表測的數據一樣。我又給劉思恩做了匯報,劉思恩說我讓新線管理處的技術人員給你們聯系,你們原地待命。

我看了看太陽,正值正午,便說咱們先吃飯,把肚子喂飽再說。

王倩和萬芹花給我們一人盛了一碗雞肉燴菜,說先吃菜,把菜吃完了,再用雞湯下掛面。

吃飯的時候,余根紅問郝繼華,你和王倩領證沒有?

郝繼華說忙過這幾天就去領。

余根紅說我和芹花昨天都領過了。

郝繼華說你去領證也不叫我們,吃獨食。

余根紅說我和芹花學習學不到人前頭,啥都掙不到人前頭,終于在領證上沖到人前頭。

王倩“畦”地笑起來,把嘴里的雞湯都噴到道砟上。

我說你們是襄渝鐵路的第一代雙職工,還靠你們培養第二代職工。

余根紅看著萬芹花,嘿嘿地笑。

萬芹花說你想說哈就說,看我干啥?

余根紅說我看你的臉色,你不讓我說我堅決不說,讓我說我再說。

郝繼華說萬芹花,你把根紅管得多嚴,還沒舉行通車儀式,就成了妻管嚴了。

萬芹花說他都當過生產隊長,我連田間除草小組長都沒當過,怎么敢管他。

我把臉轉向郝繼華和王倩,問你倆誰管誰?

郝繼華說肯定是王倩管我,我這人毛病多,沒人管就敢上天。

干倩對我說:我昨天還跟繼華商量了,你的個人問題,我和繼華包了。我倆還有好多同學沒有主,好幾個都是校花、班花……

燴菜吃完了,面條吃完了,新管處的技術員也來了。他說你們說的情況我們都知道,這一帶的地質全是石頭,石頭的電阻特別大,采取了很多措施都達不到標準。

設備質量不達標,我們就不能在驗收表上簽字,不簽字就不能接管,不接管就無法獻禮。

兩天以后,吃過晚飯,帳篷經過一天暴曬,里面比火鍋還烤,比蒸籠還悶熱。人們都逃出帳篷,坐在草地上,跟前放個大茶缸,里面泡著大巴山產的綠茶,抽著紙煙。唯獨余根紅還抽旱煙,旱煙便宜。萬芹花退婚時,借了同學那么多錢,同學都說是捐給她的,怎么能讓還錢?萬芹花說,你們在我最危難的時候幫我,我不能不記大家的好處。她堅持要還錢,余根紅就責無旁貸。隨著夜色降臨,溽熱徹底退去了,取代的是山風的清爽,清爽里含有山林的氣息、山花的芬芳。余根紅和萬芹花提著暖水瓶,給大家的茶缸里續水,報答大家的恩德。這個時候是帳篷里最安靜的時候,剛好用來看書。劉思恩不再檢查我讀的是封資修還是無產階級。

劉思恩走進來,說帳篷里這么熱,你也不出去涼快,會熱出病的。

我說帳篷里沒人,清靜,適合看書。

他說看書是好事情,也要注意身體。又說,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他問你們驗收的麻柳車站信號燈的接地線不合格?

我說超過標準一倍以上。

他說上級要求襄渝鐵路必須在節前通車。

我說這不歸我們考慮。

劉思恩說按規章來說,你們做得沒錯。但上級要求開通的時間太緊急,那些設備就是返工也來不及了。

我說我們只知道執行規章。

劉思恩說你們考慮一下,把電阻值改一下,寫上合格就可以了。

我說,我無論在部隊還是在學校,接受的教育里都沒有這一條。

劉思恩說你很有前途,黨員、班長、立過戰功、中專畢業生,各方面條件都很優秀……

我說要是只有這事情,我就告辭了。

我回到帳篷,郝繼華、余根紅問,劉書記找你干哈?

我把劉思恩要修改驗收報告的事情說了。

郝繼華說:“這是弄虛作假。”

劉思恩再次將郝繼華叫去。

十多分鐘后,郝繼華回來了,說狗日的要我簽字,我能簽這個字?

劉思恩再次把余根紅叫去,過了十多分鐘,余根紅也回來了。

郝繼華問你把字簽了?

余根紅把脖子一擰,說:“你把俺貧下中農小看了,老子還沒這點覺悟?”

過了二十分鐘,王倩在我們帳篷門口叫道:“繼華,你出來一下。

郝繼華像部隊緊急集合樣沖出帳篷,他跟誰都敢斗嘴,唯獨在王倩跟前比綿羊都乖。王倩給郝繼華嘰咕了一陣,郝繼華轉過身叫,杜班長、余花頭,你們過來。劉思恩把王倩也叫去了,讓她在驗收報告上簽字。郝繼華問王倩:“你簽了沒有?”王倩說:“我咋能簽這個字?簽了字就要負責任,我能負起那么大的責任?”

余根紅說,王倩做得對,不愧是郝繼華的婆姨,在大是大非面前,立場堅定不動搖。

王倩說你一張嘴,冒出的都是紅苕苞谷蓁吃多了消化不良的屁。

余根紅說:“你們兩口子,郝繼華的嘴能翻,你的嘴更能翻,真是有共同的思想、共同的愛好,要不是有這么多共同點,咋能打個照面就成了兩口子?”

余根紅和郝繼華斗了幾年嘴,嘴皮子也練出來了。

我們看到萬芹花跟在劉思恩后面,朝他辦公室走去。十多分鐘后,萬芹花回來了,站在我們帳篷門口,叫余根紅。

余根紅走到她跟前問:“領導找你干啥?”

萬芹花說讓我給驗收報告上簽字。

余根紅問你簽了嗎?

萬芹花說簽了。

余根紅急眼了,說:“你真是傻婆娘,這字咋能簽!”

萬芹花說:“劉書記說這是政治,咱們都不簽字,他的政治就完成不了。人家在我退婚事情上幫了那么大的忙,咱要知恩報恩。”

余根紅說這是兩碼事,咋能攪到一塊,算了,簽了就簽了,咱不能把拉出的屎再縮回去。以后做啥事情提前跟我說一聲,咱們商量好了再去做。

萬芹花低著腦袋離開了,余根紅得意地拍了拍郝繼華的肩膀說:“看到了吧,咱娶了個貧下中農婆娘,想咋著訓斥就咋著訓斥。你找個知識分子婆娘,人家咋著訓斥你就咋著訓斥,這就是工農差別。”

隔壁帳篷里的王倩聽到了,喊道:“余花頭,你自己是個封建狗,還挑撥我們兩口子的關系。”又對萬芹花說,“芹花,管管你那口子,甭叫他成天放紅苕屁。”

萬芹花沒有吭聲,只是笑了笑。

三個月后,我們正式接管了襄渝鐵路,鐵道兵的新線管理處撤走了,他們住的磚房和土坯房移交給我們。郝繼華、王倩,余根紅、萬芹花,這兩對領了結婚證,領導給他們一家分了一間土坯房,成了襄渝鐵路第一代職工家庭。

劉思恩在集體婚禮上致辭,你們的結合不但具有偉大的歷史意義,還有重大的現實意義。

披紅戴花的郝繼華與劉思恩斗嘴,兩口子睡個覺還有偉大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

收發員拿著一張紅紙跑進來喊:“電報!郝繼華、王倩,余根紅、萬芹花的電報!”

他們接過電報,郝繼華看過,遞給王倩,萬芹花最后看過,四個人的眼睛都泛起了潮紅。

郝繼華對我說,你是班長,代表路老師把這封電報念念。

郝繼華、王倩、余根紅、萬芹花同學:非常欣喜地聽到你們大婚的消息,真為你們高興。你們在人生的道路上又邁出了一大步,值得祝賀。我們幾位曾經給你們代過課的老師,共同給你們每家敬送一條緞被面。再賀!

路雪芬、汪興民、馬超山、霍梅、曲明華。

我喊,面對西安方向鞠躬!

我們四十個同學,全都轉過身子,面對西安方向,給我們的老師鞠了九十度的躬。

又一個夏季到來,我們從帳篷搬到房間,溽熱減輕了許多。夜間是最好的看書時間,我把書桌支在窗戶跟前,打開窗戶,山風吹進來,清冽跟進來,月光星光連臺燈的光照在書頁上,我又像蠶爬在桑葉上,不停地饕餮。

夜色越來越暗,山那邊涌來一團黑云,風大了,氣溫突然下降,雨滴降下,雨借著風勢,朝著這片山地傾瀉。雷一聲連一聲,像在我的窗前炸響。霹靂一道連一道,藍色的閃電把雨夜撕開,給山巔、樹林、峽谷、河道,炸出瞬間的清晰,山林河道被涂上陰森森的亮光。我關上窗戶,繼續看書,真像魯迅說的,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突然,有人敲門,很急,我還沒來得及喊進來,調度員就沖進來說,你們驗收的麻柳車站的信號燈被雷電打壞,4368次列車被阻在站外,其他列車都被迫停止運行。劉書記命令,你、郝繼華、余根紅,二十分鐘內趕到車站,和他一同坐軌道車趕往麻柳車站。

這些天里,萬芹花走路低著頭,上班低著頭,見人低著頭,就沒有抬頭的時候。余根紅怕她想不開,前后跟著她,沒人的時候,他一蹦老高地吼:“劉思恩,我日你八輩子的先人,要俺芹花在驗收單上簽字,把俺芹花害成這樣子!”

郝繼華勸他,遇山攀山,遇河搭橋,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他動員萬芹花簽字,這陣出了事故,他又把責任推到萬芹花身上。咱跟他鬧到底,分局不行,到路局,路局不行,到鐵道部,非鬧他個水落石出。

我說,處分決定還沒有出來,所有的猜想都只是猜想,等到處分決定出來后再說。

一個月后,早上八點,所有員工在會議室集中。主席臺正中坐著分局副書記,按常規,劉思恩也該坐在他旁邊。但是,他卻坐在臺下,灰頭土臉,腦袋耷拉。分局副書記站起來說:“我代表分局黨委,宣布對劉思恩同志的處分決定。1979年7月20日,萬芹花、王倩、杜鴻河、郝繼華、余根紅五位同志對麻柳車站信號機進行驗收,接地線超過標準一倍以上。劉思恩同志以獻禮為名,動員杜鴻河、郝繼華、余根紅、王倩在修改過的驗收單上簽字,均遭到拒絕。又動員萬芹花同志……經分局黨委討論,給予劉思恩同志降級降職處分,由正科級黨委書記降為股級指導員……”

我們吁了口氣,又驚詫:分局領導怎么了解得這么詳細?

分管紀檢的干部告訴我們,事故發生后,分局第一時間就調閱了設備驗收檔案,并將對萬芹花的處分決定下發到劉思恩那里。然而,劉思恩扣下了處分決定,并向分局進行了匯報……

我們又聚在一塊,余根紅說:“你看這事情弄得,比給咱處分都叫人難受。”

郝繼華說,要不是獻禮,劉書記也不會動員萬芹花簽字。

干倩說劉書記沒把事情往芹花身上推,也是條漢子。

我說很多事情他不得不去做,出了問題,又不得不承擔。

萬芹花站起來,余根紅問:“你要干啥?”

萬芹花說:“我去找分局領導,字是我簽的,沒有誰強迫我,要處分就處分我。

郝繼華說沒看出萬芹花平時悶聲不響,關鍵時候還是個女中豪杰,我和王倩陪你們兩口子一塊去。

我說我跟你們一塊去,咱們五個是一個驗收小組,你們四個都去了,我不去,不是逃兵嗎?

一個星期后,分局副書記又來了,還是在這個會議室。這次,劉思恩坐在他旁邊。分局副書記宣布:“我代表分局黨委宣布,撤銷[1980]22號文件,恢復劉思恩同志正科級黨委書記職務……”

主站蜘蛛池模板: 波多野结衣视频一区二区| 狠狠色狠狠色综合久久第一次| 老司机精品一区在线视频| 国产精品区视频中文字幕| 熟妇丰满人妻| 小蝌蚪亚洲精品国产| 伊人久久大香线蕉aⅴ色|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精品欧美日韩| 亚洲精品男人天堂| 欧美成人二区| 狂欢视频在线观看不卡| 强乱中文字幕在线播放不卡| 99精品热视频这里只有精品7| 欧美一级大片在线观看| 欧美一区二区丝袜高跟鞋| 玩两个丰满老熟女久久网| 四虎永久在线| 国产 在线视频无码| 狠狠亚洲五月天| 成年看免费观看视频拍拍| 亚洲精品在线91| 亚洲,国产,日韩,综合一区| 成人伊人色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爽歪歪免费视频在线观看| 婷婷综合缴情亚洲五月伊| 亚洲国产成人麻豆精品| 欧美色视频日本| 一本大道视频精品人妻| 欧美日本在线播放| 欧美午夜性视频| 日本久久网站| 国产精品99在线观看| 精品91自产拍在线| 欧美精品1区2区| 国产自产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综合人妻久久一区二区精品| 999福利激情视频| 国产va欧美va在线观看| 谁有在线观看日韩亚洲最新视频| 欧美精品三级在线| 国产打屁股免费区网站| 国产偷国产偷在线高清| 久久青草免费91线频观看不卡| 无码综合天天久久综合网| 色综合久久久久8天国| 韩国自拍偷自拍亚洲精品| 国产成人高清精品免费| 永久免费av网站可以直接看的 | 性做久久久久久久免费看| AV老司机AV天堂| 91精品日韩人妻无码久久| 又爽又大又黄a级毛片在线视频 | 亚洲精品无码成人片在线观看| 综合色区亚洲熟妇在线| 综合五月天网| 四虎影视8848永久精品| 欧美啪啪精品| 色天天综合| 91精品啪在线观看国产| 亚洲成人高清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网址你懂的| 亚洲日本在线免费观看| 亚洲国产综合精品一区| 欧美综合在线观看| 久久这里只有精品免费| 日本不卡在线播放| 久久国产精品嫖妓| 美女国产在线| 亚洲色精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精品久久久精品三级| 91精品伊人久久大香线蕉| 亚洲综合第一区| 99无码中文字幕视频| 日韩AV无码一区| 毛片免费试看| 免费一看一级毛片| 蜜臀AV在线播放| 日韩在线视频网站| a色毛片免费视频| 久久免费看片| 中文一级毛片| 激情無極限的亚洲一区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