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
肖詩堅,北京大學社會學學士,丹麥哥本哈根商學院國際商務碩士。2008年投身公益,后成立“田字格”公益機構,2017年赴貴州山區創辦“田字格興隆實驗小學”,帶領田字格團隊扎根貴州鄉村教育一線,致力于推動鄉村教育公平,探索以“鄉土人本教育”為核心的鄉村教育模式。
看來用助學這種“簡單輸入”的方法解決鄉村孩子的教育問題,效果有限。于是,我決定辦學,培養真正熱愛家鄉的孩子
筆者:近幾年,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快,農村學校日益“空心化”,但您創辦的鄉村小學的學生數量不減反增,不少家長慕名將自己的孩子送進這所小學。您原是外企高管,怎么想到要去辦學的?
肖詩堅:說來話長。我小的時候父親就告訴我“要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1983年我參加高考,父親建議我讀社會學。他說:“你想為國家做貢獻,就要了解百姓,而社會學可以幫你做到這一點?!蔽衣爮乃慕ㄗh,考上了北京大學社會學系。
我上大一時,班主任帶包括我在內的5名學生去云南瀘沽湖做調查。我們坐了3天的火車、1天的長途汽車,又騎了1天的馬,終于抵達瀘沽湖邊的一個小村莊。我們借住在當地村民家,與村民同吃同住。當地村民生活貧窮、食物匱乏,做菜只用鹽和辣椒調味,油星都很少見到。有些學生不適應,但我覺得很自在。
為和村民順暢交流,我們請當地一位村小學校長王老師當翻譯。和王老師熟悉后,我問他:“您的學校在哪兒,我怎么沒見到?”王老師說他的學校離這里很遠。對鄉村生活充滿好奇的我,提出去看看。走了近兩個小時的山路后,我終于看到王老師的學?!婚g土屋,里面有一塊坑洼不平的黑板、幾個破舊的桌椅,外面有一個小操場。這就是全部。
王老師在這里一人教三四十個孩子識字、算術。為教好這些孩子,他努力提升教學水平,常常邊聽收音機邊記筆記。我被他的教育熱忱所感動:“等大學畢業,我來這里當老師,幫您帶學生?!?/p>
筆者:據我所知,您畢業后一度與您的教育理想“分道揚鑣”。
肖詩堅:是。大學畢業后,我先是在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工作,1988年我前往丹麥留學,兩年后轉專業至哥本哈根商學院,攻讀經濟學。1996年,我取得碩士學位后回國,投身商界。2008年,汶川大地震牽動了無數人的心。我不能前往救援,就捐了款,但是受當時條件的限制,個人捐款的具體去處,捐款人是無法獲悉的。那時,我就決心創立一個能夠讓捐款人掌握捐款去處及用途的民間公益機構。
一天,我在尼泊爾遇到一位導游。他9歲時在森林里救了一個迷路的荷蘭人。荷蘭人得知他因家貧不能上學時,表示愿意資助他上學直到大學畢業。當時,他一年的學費是60美元。因為得到資助,他成了家里8個孩子中唯一上了大學的人。
一年60美元,就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我非常感慨。
2010年,我成立“田字格”(田字格是每個中國人學習漢字書寫規范都會使用的)公益機構。這個公益機構最先做的就是助學,讓有經濟能力的個人或家庭與貧困學生結對,“一對一”地幫助貧困學生完成學業。這樣,捐款人就能明白自己的捐款用在了什么地方。
后來,我發現得到幫助的孩子在完成學業后能考上大學的不足10%。其實,即便考上大學,通過跟蹤調查,這些孩子的命運也沒有太大改變。他們一方面難以融入城市生活,另一方面對鄉村的情感逐漸淡漠。他們一旦割斷深植于故土的根,就如斷線的風箏一樣無依無靠,成為邊緣人,既無法回到過去,也難以看清未來。
看來用助學這種“簡單輸入”的方法解決鄉村孩子的教育問題,效果有限。于是,我決定辦學,培養真正熱愛家鄉的孩子。因為對鄉村孩子來說,改變生活比改變命運更重要,也更迫切。畢竟走出大山,再通過考試或者選拔,實現階層躍升的人少之又少。
我的愿景不是簡單地把好的師資帶進來,也不是帶孩子走出大山,而是讓鄉村孩子了解家鄉、接受家鄉,甚至為家鄉感到驕傲
筆者:您怎么想到在貴州辦學?
肖詩堅:貴州正安縣格林鎮興隆村的興隆小學,曾是“田字格”的支教點。一次我去興隆小學,沒走門前的土路,而是走了后面的山路。到達山頂時,我發現那里山谷蔥蘢、白云繚繞,太美了!那一刻,我決定就在那里辦學。
經當地教育局批準,2017年8月,興隆小學改建為田字格興隆實驗小學(以下簡稱“興隆田小”),50多歲的我擔任校長。我希望用3年至6年的時間,探索出理想中的鄉村教育模式。
筆者:您理想中的鄉村教育模式是什么樣的?
肖詩堅:我的愿景不是簡單地把好的師資帶進來,也不是帶孩子走出大山,而是讓鄉村孩子了解家鄉、接受家鄉,甚至為家鄉感到驕傲。我希望他們對大自然充滿好奇,對生命和未來充滿渴望,具有較強的自主學習能力。這樣的教育,我稱之為“鄉土人本教育”。
除推行“鄉土人本教育”外,興隆田小還構建了“5+1課程”。“1”即語文、數學等采用國家統一教材教學的基礎課,“5”即田字格的特色課。其中,基礎課占50%的課時,符合國家課程標準,采用國家統一教材,但使用創新的教學形式。孩子們在基礎課上學到的知識,可以在特色課中進行實踐、應用,我想用這種方式促進鄉村孩子的成長。
“鄉土人本教育”有了一定影響力后,有兩地的教育局主動找我洽談合作辦學事宜。就是說,到目前為止,貴州田字格實驗小學已發展到三所,我任總校長。
不過,我知道要走的路還很長。因為現在在鄉村學校就讀的大部分孩子都是父母帶不走的孩子,他們沒有其他選擇。但越是這樣,我們越應該給予這個群體更多的關注和幫助。這些孩子中,很多是沒有完整的家庭的,只有幾間房。他們的父輩、祖輩自顧不暇,無力給他們應有的照顧,于是我們學校就承載了一些家庭職能。
目前,我們學校有100多名師生,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可以住校。老師教他們洗澡、保持衛生;周三是“洗刷日”,老師帶著他們洗衣服;中午,師生一起吃飯,營造類似家庭的溫馨氛圍。
教育遠非單純的知識灌輸與道德說教,而是一場心靈的碰撞,是個體意識覺醒與探索的旅程,是身份認同與社會關系和諧共生的藝術
筆者:您先是助學,現又辦學,對教育有深入的思考。不知您發現沒有,有些孩子不上學是因為家庭經濟條件不允許,但也有部分孩子家庭經濟條件很好,卻不愛學習、不愿上學。對這種現象,您怎么看?
肖詩堅:這是因為我們的教育中有一種“三無”現象,而這種“三無”現象讓孩子淪為學習的工具,此乃教育之大患。
筆者:“三無”現象具體指什么?
肖詩堅:1.學習無意義
很多家長把學習功利化,甚至把學習簡化成一個公式:學習=考試=升學=好工作=好婚姻=好人生;更有甚者,把這個公式干脆進一步簡化為學習=成功。家長嘴里的勵志故事宣揚的都是孩子考了高分就是光宗耀祖、上了名校就是人生贏家。
學習功利化必然導致學習虛無化。當學習不能直接等同于成功時,孩子就認為學習沒有意義和價值。如果學習不能確保他考上985、211大學,不能確保他日后找到好工作,孩子就認為沒有學習的必要。
2."學習無聯結
現在,很多孩子上初中后就開始住校,一周乃至兩周才出一次校門、回一趟家。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苦讀,與生活沒聯系,與社會無聯結。孩子仿佛生活在孤島上,平時校門緊閉,高高的院墻將孩子與外界隔離開來。盡管目前教育系統在課程設置上有所改進,增加了勞動課和綜合實踐課、提出減負措施等,但由于高考的巨大壓力,這些改進措施在實際操作中效果有限。學習不能與個體的實際生活緊密結合,導致孩子學習起來枯燥無味。
3."學習無樂趣
目前,多數學校仍采用傳統方法教學,孩子的學習方法也仍是死記硬背和大量刷題。為讓孩子取得好成績,很多學校延長學習時間、增加學習強度。部分老師為追求教學效果,一味對孩子施壓,忽略對孩子學習熱情的培養,更不考慮個體差異,一味要求考高分,結果導致孩子失去學習興趣。
在孩子眼里,學習無意義、無聯結、無樂趣,他怎么可能愛上學習?
另外,在支教和辦學過程中,我走訪了多家學校,觀察過很多孩子,發現不少孩子在小學一二年級時眼里還有光,可到小學畢業時眼里就沒光了。為什么?
一是孩子缺乏自由。
一個孩子在作文中把自己的學校比作監獄,有鐵絲網。課程安排太緊密,孩子被管得死死的,沒有足夠的自由與空間探索興趣、發展獨立思考能力。在學校,學習時間、學習內容、活動空間、思維方式和表達內容都被嚴格控制,孩子缺乏基本的自由。這不僅會扼殺孩子的好奇心,還會危害孩子的身心健康。
二是孩子得不到尊重。
孩子去學校上學,不是單純地學知識,還要交朋友,獲得情緒價值,得到尊重、認可,并從別人的反饋中逐漸認識自我。如果只是單純地學知識,孩子完全可以在網上學習,為啥還要去學校?孩子去學校,就是希望學校給予他理解、尊重,希望找到歸屬感和自我價值感。遺憾的是,很多學校無法滿足孩子的期待。
筆者:您認為好的教育應該是怎樣的?
肖詩堅:我深信,教育不是單純的知識灌輸與道德說教,而是心靈與心靈的碰撞,是個體意識覺醒與探索的旅程,是身份認同與社會關系和諧共生的藝術。如果說,教育的使命是將社會主流價值觀深植于孩子的血脈,那么我期盼我們教育出的孩子個個都誠信、正義、善良,期盼我們培養出既具備扎實的知識技能與強健的身體素質,又擁有健康心理、豐富情感與強烈社會責任感的真正的“全人”。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