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影視作品常常展現男性喜歡在車里獨處片刻后再回家,現實里,眾多已婚女性在婚姻間隙里也開始尋找自己的喘息時刻。只不過,這份快樂通常是隱秘的,也往往會帶來一些復雜的感受。
和男人回家前的“車內十分鐘”一樣,已婚女人們也正從家庭中剝離出來,創造屬于自己的“單身時刻”。
在公司,小米沒事兒就愛去廁所刷幾集短劇放松一下;回到家,以前想快點沖完的澡,現在也拉成了0.5倍速,增加了身體乳、護發素等“悅己”項目,她一邊洗澡一邊想心事,非常享受;下樓扔垃圾,她也要專門繞遠路走,以此獲得透口氣的空間。
這種“課間十分鐘”的快樂是隨機的、碎片化的,卻能顯著提升個體的幸福感與心理滿足感。而整塊的“單身時刻”,是小米更大的追求。
每逢公司安排出差,小米都會積極爭取,工作之外的時間,她會用來“特種兵旅行”。每去一個城市,她都要在小紅書上查這座城市的一日游攻略,有時候還要來個極限旅拍,和女同事喝奶茶、逛街、蹦迪。回到酒店,她也不想睡,幾個人點外賣聊八卦,能熬到后半夜,各自吐槽家庭、孩子、老公和職場,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
愛看書愛寫作的琳琳一直信奉英國女作家伍爾夫的那句話:“如果女人想從事寫作,一定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間。”無奈生了孩子之后,為了方便照顧他們,琳琳只能和公婆同住,別說自己的房間,就連上廁所多蹲幾分鐘,門都會被孩子們的手拍得嗡嗡作響。她渴望有片刻喘息,專門報了本地的讀書會,138元一年,每周末能和同好們聚在一起閱讀觀影,談天說地,哪怕只有一個小時,也成了她的精神港灣。
一到分享家庭的環節,她總是苦口婆心地勸未婚的姐妹們,珍惜單身,享受當下,不要草率進入婚姻,因為你這一生結婚的時間會非常非常漫長。
兩個月前,老公帶老人和孩子們去海南過冬,琳琳因工作走不開,難得地迎來了自己的單身時刻。
她假裝不舍,實則內心雀躍。她早已在辦公室計劃好了這個冬天無人打擾的“進修計劃”——朋友送給她一張愛奇藝高級會員卡,她想把豆瓣高分沒看過的電影刷20部;今年的閱讀任務沒有完成,正好趁這段時間趕緊看;減肥是孤獨的旅程,往常家里人多飯好,她一直沒有意志力,這下她一個人做減脂餐,過午不食,也不會有人端著碗勸了。
毫不夸張地說,這是琳琳婚后最自在的一個冬天,一回家就躺到按摩椅上解乏,有時候就此睡過去,半夜醒來就玩兒手機,整夜整夜地追無腦短劇,被子不用疊,地不用拖,碗筷放到第二天中午洗也沒人管。家里貼滿了她要減肥的勵志標語——以前她是很不好意思展露雄心的;餓瘋了的時候,也可以肆無忌憚地大半夜點外賣。
英子生完孩子后,腰椎間盤突出嚴重,不能下地。為了康復,她找了個地方做推拿,一個禮拜做兩次,一次一個小時。起初英子還覺得麻煩,不愿意折騰,后來漸漸喜歡上理療時間——暫時擱下家里的瑣事兒,和推拿師談天說地,聊鎮上的八卦,回去后對老公孩子的態度也更平和了,“就像無線網一樣,斷了會兒再連,信號更好”。
做推拿這件事,淺淺地啟發了英子的自我。2019年,她破天荒地決定拿一萬錢和朋友來場泰國閨蜜之旅,結果疫情來了,一耽誤就是三年。她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單獨出門、永遠被綁在家里時,2023年夏天,朋友問她有沒有興趣一起從太原自駕旅游去成都,她答應了。
4000塊錢走了10天,環線繞了一小圈。孩子扔到婆婆家,給老公買了一箱子自熱小火鍋、螺螄粉等方便食品對付,就像電影《出走的決心》里的女主角一樣,那段時間,英子的抖音不再更新孩子的變裝大頭照,取而代之的是她旅行的日常碎片,照片里的她活力四射,笑容滿面,狀態是肉眼可見的輕盈。
這趟旅行對她人格的塑造相當深刻,她知道了女人要“自私”一點,要對自己好一點。
社會文化往往默認照顧子女是母親的義務。因此,女性在平衡家庭與自我時,通常會比男性承受更多的心理負擔與情感壓力。
琳琳的幸福“偷感十足”。她覺得看不見孩子還好,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單身時刻”;但凡孩子在家,讓老人帶娃,自己出去玩兒,總是于心不忍。
老公“體貼”地表示,若琳琳想獨自前往,他們都支持,會在家帶好孩子。可琳琳仍無法安心。在公交車站等了十分鐘,她內心煎熬得像過了一個世紀,最后她一跺腳,還是回家了。一推門,老公第一句話就是:“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們。”當晚,琳琳全家人在家門口看了“低配版”煙花秀,得知海口大霧,煙花放得一塌糊涂、觀眾怨聲載道時,琳琳竟長舒了一口氣,為自己的放棄找到了合理托詞。
英子也一樣,和閨蜜們出發旅行前,她反復糾結,差點放棄行程。理由是放心不下孩子們。她擔憂的事情有很多:怕幾天不見,孩子們不按時寫作業;怕他們不好好吃飯,只顧著吃零食;怕爺爺奶奶老是讓孩子玩手機。自駕旅途中,英子也快樂得不徹底,一面感慨原來旅行也用不了多少錢,外面俯仰皆風景;一面負罪感十足,總覺得背叛了家庭,沒把娃娃們帶上,不然肯定能讓娃娃們長很多見識。
最開始的幾天,她甚至往家里打四五個電話。朋友苦口婆心地勸她想開點,英子聽后,心定了不少,但回家時還是心懷愧疚地給孩子們買了一大堆紀念品、特產和衣服來彌補。
以前英子總掛在嘴上的話是,等三個娃娃上了大學,她就撿起老本行,去高檔月子會所應聘月嫂,聽說一個月能掙一萬多。言下之意是,孩子們這幾年需要她、離不開她。令她意外的是,回家后,天并沒有塌下來。孩子該鬧還是鬧,該懂事時也懂事。老二還老纏著英子,提出想再去爺爺家玩兒。
英子明白了,是自己離不開孩子,不是孩子離不開自己。
她內心的一塊石頭落地,卸下了很多不值一提的責任,同時又有點空落落的。多年來,孩子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和生活動力,她把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不知不覺間,孩子輕飄飄地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一樣,一說要被送去姥姥家,馬上就哭斷腸。她突然覺得不舍,仿佛看到了他們遠走高飛時的樣子,“還能陪他們幾年呢,累就累點吧”——等到朋友再次約英子自駕新疆,她果斷地帶上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