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課

去年秋天，因為我家這邊的冬天實在難熬，在我的提議和推動下，我爸我媽決定找個沿海城市旅居半年，權當度假。

我為他倆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房東是那座沿海城市的當地人，姓張，5 0 來歲，身材瘦削，臉總是冰著，我沒見過他笑。

他說話時，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情緒。每次和他溝通，我都像在和一堵墻對話：我讓他修點什么或提供水電工的聯系方式，他也是簡短回應，像個機器人客服，能說三個字的，絕不會用四個字表達。

說實話，旅居半年，除了房東古怪、冷漠，對于出租房本身，我爸媽是滿意的。

小區位于山海之間，兩室一廳的公寓在三樓。臥室朝南，采光好。陽臺大，晾曬衣服方便。地板是新換的，客廳有落地窗，窗前支著茶幾，喝茶、吃飯、發呆都合適。

當然，房子住得舒不舒服，還要看住的人是否仔細維護。

記得剛搬進去那天，我媽就讓我趕緊網購抹布、拖把、清潔劑，到貨后，她彎下腰認真擦拭每一個角落。我爸檢查了所有的電器開關，確認沒有故障。水管、電線，他一一梳理，像物業新招的勤奮員工。

我勸他們：“這是租的房子，何必這么用心？”我媽頭也不抬地說：“住一天也是住。我在哪兒，哪兒就要像我的家?！?/p>

半年里，我去了那房子兩次。每次去，我都能發現房子在一點點改變。

客廳里，原本破敗的窗簾換成新的；墻上坑坑洼洼、釘釘子的痕跡，都被我爸用毛筆寫就的條幅遮掩；前一任房客留下的雜物均被清除；沙發套全部洗過，抱枕清洗后在陽光下暴曬，一只只被拍得松軟，帶著洗滌劑的清香。

廚房里，灶臺光潔如新，瓷磚擦得锃亮。

臥室里，我媽每天都會開窗通風，床單半個月一換；我爸給衣柜里放了防潮盒，不讓衣服發霉。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衛生間。之前有些發黃的馬桶，被我媽用檸檬酸擦得雪白。地磚縫隙里的污垢，她先用舊牙刷一點一點清理，再用濕紙巾擦拭干凈。我爸還給淋浴間添置了防滑墊、浴室凳，“老年人容易摔跤，安全最重要”。

我媽在陽臺上種了幾盆綠蘿，藤蔓順著防盜網攀爬，給冰冷的鐵窗增添了幾分生機。

桌角、門邊，我爸買來防撞條貼好，他說，這樣不容易碰壞家具。每個插座都裝上了安全蓋，他說，這樣既安全，又防塵，用著更安心。

今年過年，我帶著孩子一起去陪我爸媽。住了半年，我爸媽對這座沿海城市儼然非常熟悉了，能熟練地給我充當導游。我們一家人吃喝玩樂，天氣好，便沿著跨海大橋，追著落日，散步；天氣不好，就宅在屋里，一架火鍋，幾樣涮菜，溫暖、愉快。

過完年，我爸我媽要回老家了。

即便是最后一天，我媽仍蹲在地上，用抹布仔細擦拭廚房地面；我爸則在收完衣服后，習慣性地把晾衣架順手抹一抹。

他們花了一天時間打包行李。不想帶、帶不走的，就留在出租屋，比如窗簾、床單、一些廚具。留就留吧，廚具還一定要擺放整齊，床單的四角都要塞到床墊下，務必顯得平整。

臨走前，他們把所有抽屜打開，將其中的零碎掏出，扔掉?！安挥霉芰?，房東會叫保潔來打掃的，抽屜里的東西就放著唄?！蔽蚁铀麄冏龅亩际菬o用功?！澳窃趺葱校俊蔽覌尶棺h，“人家交給我們的時候，抽屜里沒東西，等到還，怎么能亂七八糟的？”

退租那天，房東不在，他讓我們把鑰匙放門口的鞋柜上，押金什么的，等他驗完房后，再線上退給我。

想到房東之前冷冰冰的態度，我心里不斷打鼓：押金，他能順利退給我嗎？

我們如期踏上歸途。春運高峰，人山人海?；疖囆兄烈话?，房東突然聯系我。他一反常態，熱情洋溢。他先給我轉賬，足額退了押金，又激動地打來語音電話，在那頭說：“你爸媽真是我見過最體面的租客。我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房子保持得這么好，感謝你們如此愛護我的房子！”

與此同時，房東原本不可見的微信朋友圈也對我開放了。他在微信朋友圈里寫道：“又一次租客退租，但這次我太震驚和感動了！我一進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蹲下來摸了摸地板，又走到衛生間看了看，馬桶和瓷磚，比我自己家的都亮！給你們看看什么是體面人。我本來還準備找保潔來做衛生，現在看來完全沒必要了。”

除了文案，房東還發了九宮格圖片，分別是客廳、臥室、陽臺、衛生間……還給冰箱內部來了張特寫。

我退回聊天界面，房東的新消息來了，他問起我父母在老家的聯系地址。“我寄點茶葉給二老。以后還想來我們這兒過冬，提前聯系，一定要找我！”

房東前后態度的變化，雖能理解，但還是讓我吃驚。我不由得好奇，和房東在微信上聊了起來。

房東說，前任租客總是提各種無理的要求，所以他很戒備。那人深夜喝酒，酒倒在地板上，把地板都泡壞了。“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才把地板修好，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往那邊跑，真是氣死我了?！?/p>

前前任租客是一對年輕夫婦，剛搬進來時，一切正常，但很快露出真面目。“他們可能不用上班，經常深夜聚會，音響震天響，鄰居投訴不斷?！?/p>

前前前任租客在廚房做飯時，不小心引發了小火災，雖然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但廚房的墻壁被熏得漆黑一片。

“我當時氣得差點把他們趕出去，但他們死活不肯搬，還威脅說要告我。我只好忍氣吞聲，等租約到期才把他們趕走。”房東悻悻然。

租房數年，房東遇到過租客偷摸打隔斷，自己做二房東、三房東，把好好的房子變成群租房的；遇到過退租時滿地垃圾，家具被惡意損壞的。

“你們想不到，有些人真是沒有一點公德心！我這么好的房子，被他們糟蹋成那樣！”

火車繼續前行，窗外，風景飛馳而過。

我爸我媽在座位上輕聲交談，言語間滿是這半年的點點滴滴。

我媽說：“那盆綠蘿我澆了水，應該能活。”我爸說：“那疊我沒用完的練字紙留在書桌上了，后面住的人就算不練字也能用來包東西?！?/p>

房東一口一個“體面人”地和我聊著。

什么是體面？是拋開利益，拋開身份，你站在一個人面前，不因其他，只是出于你的素質的展現，你用言行贏得別人發自內心的尊重。

怎么才能做得體面？是將心比心，是出乎善意，是在每一組關系、每一個細節里，都對自己有要求，哪怕是在法律、規則都約束不到的地方。

房東說，我爸媽是他見過最體面的租客。此刻，我覺得，他們給我上了一節“體面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