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超有個電動車行,跟煎餅攤主魏姐是舊相識。一個偶然機會,高超給魏姐的兒子當“表舅”,得以窺見一個單親母親和叛逆少年的相互救贖。
以下是高超的講述。
母子生隙,單親媽媽求助熱心鄰居
我叫高超,現年33歲,在青年路南頭開了個電動車行。這兒地理位置好,買車修車的人多,帶動著門口煎餅攤的生意也好了起來。
煎餅攤主魏姐和我是舊相識,原來一個小區,打過照面,只是5年前我搬家了,如今她在我門前做生意,我們平日都會相互照應。
不過今天魏姐有點奇怪,上午干活的時候,她總往我店里瞟。下班時,我收拾好東西剛要走,魏姐站在店門口攔住我,她局促地用圍裙擦著手說:“小高,姐求你點事,你一定要幫我。”
“街坊鄰居的,客氣啥。”我把凳子拖過來讓她坐。
“明天我……我想讓你陪我去趟拘留所。”魏姐沒有坐,眼神有點飄。拘留所?我看向魏姐。她尷尬地低下頭,片刻又抬起來說:“接我兒子。”
“他和同學打架,我報警抓的他,我怕他出來……對我動手,你看!”魏姐撩開右側的頭發,她右耳的耳垂呈月牙狀,肉硬生生少一塊。
“行。就說我是你表弟,反正他也沒見過我。”我沒多想,答應下來。
第二天早上,我跟魏姐一起去接她的兒子李豪。路上魏姐告訴我,李豪17歲,上了2年技校,經常在學校打架鬧事,還和一些小混混一起玩。
去年李豪在樓下和一個推銷家電的人打架,拿著摔破的碗沖著人家砸過去,幸虧魏姐及時抱住他,可耳朵也被扎掉了一塊,留了豁口。
這次在學校互毆,把人家同學的頭打出了血,她實在是怕了,怕出人命才報警的。
由于路上施工繞了遠路,耽誤了十多分鐘,還沒到拘留所,就在步行街看到了李豪。李豪瓜子臉,至少1.85米,戴著眼鏡,白凈秀氣。如果不看他熟練的抽煙動作,我會認為他是個會學習的乖孩子。魏姐拉著我走到李豪面前,滿臉堆笑:“兒子,我和你表舅來接你了。”
“表舅?怎么從來沒見過?”李豪揚了揚下巴。魏姐拉了下他的胳膊,眼巴巴看著他說:“兒子,回家。”李豪甩開魏姐,把手里的煙頭使勁踩在地上,轉身走了。
“怎么對你媽呢,什么態度?”我喊著要伸手去抓他,可魏姐拽住了我:“算了。”
回去的路上,魏姐情緒低落,“這孩子被學校勸退,讓他回去讀書也不肯,就知道在外面跟那些人混。”
我一拍手掌,“正好,我有個朋友在賣沙,沙場需要一個值夜班的,你看他肯不肯去。找個班兒上總比在外面混好些。”
魏姐雖然還是希望兒子回去讀書,但也知道他不會同意,于是把沙場的事告訴了李豪。就這樣,李豪上班了,估計也想自己掙點錢。
李豪去了沙場沒多久,朋友跟我吐槽說李豪太懶。雖然可以玩手機,但不能時時刻刻一直玩手機,哪怕偶爾幫忙拿下工具也好,可他兩腿一伸好像大爺,自己吃的外賣盒子也不收拾,弄得蒼蠅滿天飛。誰要是說他幾句,他就擺出一副血拼的架勢。朋友說要不是看我的面子,早就趕走了。我只能一個勁地賠不是,答應請朋友吃飯,想著不鬧大事就行。
怕什么來什么,到底還是出事了。有天傍晚,一輛車來裝沙,當時正好刮南風,李豪在不遠處吃外賣,沙吹到了他的飯里,他讓司機去別的地方裝,司機沒理他,他把飯碗一扔,對司機爆了粗口,司機早就看他不順眼,踹了他兩腳。就這樣,李豪逃回來了。
借著挨揍這事兒,他天天嚷著渾身疼,窩在我店里再也不去上班了。其實他連個傷口都沒有,一頓飯能吃兩份黃燜雞米飯,打游戲能3個小時連蹦帶跳。
不僅如此,他的狐朋狗友經常成群結隊來店里找他,弄得這里和趕集似的。我不好發作,魏姐敢怒不敢言,那我干脆讓他在這里打工。
“一個月三千,學學做事,也算是給我幫忙了。”
“跟你學做事還要錢,顯得我們的關系得多生分,別人怎么看?”李豪嘴上說得大義凜然,“為了親情我也不能學。”
得,他這么一說,好像是我不懂事了。沒多大會兒,他就不見了蹤影。
救助小貓,叛逆少年也有愛
恰好這天到了一批新車,我和店員忙著卸車、組裝整理,快到中午時店員告訴我好像少了一輛,我們核對了幾遍都有問題,最后查監控,是李豪。
我趕緊去他們家找,剛到樓道就聽到了爭吵聲。魏姐家開著門,茶幾上放著三百塊錢,魏姐抹了一把眼淚沖李豪說:“我就這些,嫌少自己賺去,自己都養不活還養貓。”
“你不給我,我就把電視賣了!”李豪在衛生間門口站著,懷里抱著一只小橘貓。
“賣吧,把家也賣了,把我也砸了賣了……”魏姐又哭了起來。我趕緊把魏姐哄著推出門外。魏姐一走,李豪就沖過來了:“你幫幫我,貓快死了。”
我低頭一看,他懷里的橘貓半閉著眼睛,垂著頭,后半截身體血肉模糊,一條腿耷拉得特別長,像是被車輾了。
我心軟了,當即帶著李豪去了寵物醫院。他告訴我說,這只貓原本腳就有問題,走得慢。他騎車的時候又沒注意,不小心撞到了。
一下車,可能是心太急,在離寵物醫院最近的紅綠燈時,他又一次闖了紅燈,把小貓緊緊護在胸前奔跑著。就在這一瞬間,我覺得這個孩子或許并不是無藥可救。
醫生檢查完,很遺憾地告訴我們,小貓能活,但是后面兩條腿廢了,永遠站不起來了。“那能不能想想辦法?對了,人可以打石膏,它能不能也打石膏?”李豪跟在醫生后面追著問。
“除非安裝假肢,有點貴,至少得四五千。你們可以考慮一下。”
李豪沒等醫生說完,就扯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拉:“你借錢給我吧,我連本帶利還你。”我不太贊同:“你靠什么還,騎走的電動車五千,加上貓安假肢的錢,你得還我一萬以上。”
他撓了撓后腦勺,臉頰漲紅:“那……我給你寫借條,在你那打工抵,行嗎?我都看明白了,你店里的活我能干。”
“行。不過有個問題,為什么救這只貓?”
李豪表情僵了一下,隨后還是開了口:“它的傷是我騎車撞的,我得負責啊。而且……它很像我小時候養過的貓。那時候,我爸媽還沒離婚,后來我爸出軌,他們離婚后,我媽經常在家發火,有次她喝多了,推倒了家里的衣柜,砸死了小橘。”
我使勁摟了一下他的肩膀:“為了你的小橘,我每個月漲500元工資支持一下你。但不能無償幫你,你是男子漢,必須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謝謝舅,我一定會努力還你錢。”他學著我的樣子,把一只胳膊搭在了我肩上。
我哼笑,這小子還是頭一回喊“舅”。
橘貓安上了假肢,李豪怕它自己在家不安全,帶著它來店里上班,橘貓每天駝著輪子咕嚕嚕轉悠,吸引了很多顧客和路人。
為了盡快還清欠款,李豪白天在店里幫忙,跟我提出晚上去對面的酒吧當服務員,我覺得可以去體驗一下。
魏姐卻不同意,攔在李豪面前:“不能去,去那種地方能學好嗎?你忘了自己什么毛病了?”李豪本來想躲避魏姐,聽這話直接火了:“我什么毛病,我有毛病不也是你教出來的。”
“我都是為了你好!”魏姐嗓門提高,去抓李豪的胳膊。
“為我好?要是真為我好,當年你砸了小橘,它還沒死的時候,你就應該救它!你用你的仇恨養大我,還怪我有毛病?”李豪激動地踢翻了板凳,扭頭就走。魏姐呆在原地很久沒動,回到煎餅攤前,也只是呆呆地站著。
接下來幾天,母子倆都沒怎么說話。魏姐的煎餅攤營業時間延長到了凌晨2點,就為等李豪下班。為了兒子,她把早餐干成了夜宵。
愛的和解,當刺猬學會擁抱
這樣過了兩個星期,有一天半夜李豪突然給我打電話,慌張地跟我說魏姐被120拉走了。
原來,有個大肚子顧客喝多了,大著舌頭要酒,李豪聽不太清重復問了幾次,大肚子對李豪爆粗口,還砸過去一盤烤土豆片,李豪也沒慣著他,雙方打了起來,動靜越來越大,魏姐在攤上聽到了,拿著烙餅的鏟子就沖了進去。
當時酒吧老板正在給顧客道歉,可是對方堅持要踹李豪兩腳泄憤。關鍵時候魏姐站到李豪前面,伸出胳膊說:“孩子不懂事,有氣朝我撒,打我。”
“誰讓你來的,一邊去。”李豪拉著臉,推開魏姐。可魏姐還是固執地站在前面:“我是他媽,我不怕疼,我扛揍。”
“你滾開。”李豪沖著魏姐吼。
“這位大哥,今晚給你免單,以后你來全部八折還有果盤贈送,這位大姐也不容易……”酒吧老板從中打圓場。
顧客搖搖晃晃轉身走開,魏姐向酒吧老板致謝。而此時,小橘馱著輪子咕嚕嚕跟來了,輪子拐到了大肚子腳旁邊酒瓶,酒水灑了大肚子一鞋。大肚子張嘴就罵:“哪來的死貓,給我滾遠點。”他抬起腿打算踹過去。
魏姐一個箭步沖過去抱起小橘,結結實實挨了大肚子一腳,這腳力量太大,魏姐歪倒撞到旁邊的小桌子,桌上一個圓溜溜的大水晶球落下砸在了魏姐的頭上,頓時鮮血直流。李豪慌了,連忙去扶她,看著那滿頭的血,不良少年還是哽咽了。
我趕到醫院時,魏姐正在做手術。李豪在手術室外孤零零地等,一看見我,他眼圈兒就紅了:“舅,都怪我……”
“沒事,沒事,你媽是保護了你,她高興這么做。”我拍拍他的肩安撫。
一個年輕的小護士出來了,李豪沖上去問結果。護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豪:“是二號床的家屬嗎?情況不太好,你們先去交押金吧。”
這句話直接把李豪嚇傻了。他愣在原地:“舅,情況不太好啥意思,是不是不行了?”片刻他突然抬起頭,猛然脫掉外套,瞪著眼往外走,我一把拽住他。
“別攔我,我要給她報仇。”他力氣很大,直接把我們倆帶倒。“你媽為什么要保護你?”我爬起來扯著他不放。
“怕我挨揍。”“還有呢?”“我是他兒子。”他聲音低落下來。“放屁!因為她不希望你打架,想讓你改好。”我指向走廊,“你去,丟下你媽,現在就去!”
“別說了,舅,我錯了。”李豪聲音抖動著,看向天花板。
手術室的燈關了,魏姐被推了出來。李豪爬起來問剛才的護士:“我媽這是?”
護士揉了一下額角,有些尷尬,“哦,不是二號床啊,我剛看錯了。你媽沒啥大事兒,現在回病房了。”
就這樣,魏姐住院了,李豪守著,我有空時會過去。有一天我去的時候,隔壁床的老太太問我:“他們是娘兒倆嗎,怎么從來不說話?”
我正尋思怎么回答,魏姐故意壓著嗓子說:“我嗓子壞了,不能多說話。”隔壁老太太信了。
好幾天過去,別的床都熱熱鬧鬧,魏姐和李豪一點動靜沒有。我偷偷攔住了上次那個小護士,求她幫個忙。
這天,小護士板著臉來到李豪旁邊,“32床,嗓子聲帶粘連,再這樣成了啞巴了。家屬多陪著聊天,一天得聊夠6小時,還要大笑鍛煉聲帶。聽見了嗎,家屬?”
“啊,要說這么多嗎?”李豪皺著眉頭。“你以為呢,趕緊陪你媽去排尿,一會兒做個檢查。”小護士有點緊張,但還是努力板著臉。
李豪扶起魏姐,“媽,咱去廁所,扶著我的肩膀,小心胳膊。”李豪扶著魏姐出門。
再往后,李豪經常陪魏姐聊天。有次我去送雞湯,魏姐把李豪打發出門,問我:“我能出院了吧?晚上快11點了,他還把我扒拉醒,說再聊10分鐘,還不夠6小時。”
就這樣,李豪在醫院陪了魏姐10天,病房里都知道魏姐有個好大兒,誰見了都夸他。
魏姐出院后,李豪的朋友來找他去喝酒。李豪難得地搖了頭:“我不去了,我媽剛出院,護士說每天還得聊天3小時,要不就成啞巴了……”
魏姐整個人開朗了很多,繼續在店門口賣煎餅。
有天干活時,我問李豪:“天天陪你媽聊天煩嗎?”他想了想,望著天嘆了口氣:“也煩,你說,當時我爸媽要是生個二胎該多好。”
三個月后,李豪欠我的錢都還完了,魏姐也成了這條街最能聊天的小商販。我問李豪還要不要在這里工作,他同意了。
一天,魏姐憂心忡忡地來找我,“我昨兒跟他聊天,他說想去學廚師。”我勸了魏姐幾句,“孩子嘛,有愛好是好事,不如讓他去試試,不行再回來讀書。”她點點頭,仍舊很擔憂。
魏姐想了好幾天,最后還是答應了李豪。李豪離開后,小橘留在了店里。
這天,李豪打來視頻,我把視頻對準小橘,跟他開玩笑:“你瞧,你閨女長得多好,胖了一大圈兒,過年回來走親戚的時候,順路看看它。”
李豪仔細看了一會兒貓,突然說:“舅,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這人記性特別好,家里有什么親戚我都一清二楚。”
頓了頓,他露齒一笑:“謝謝你,舅舅。”
編輯/王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