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嵐峰后來說要知道那晚下雨,一定不約我去公園。
那晚我們坐在公園椅子上抽煙,連抽了四支都沒說話,像兩個高手暗中博弈。我等他告訴我什么。他不說我就不問,不然他會發脾氣。他總是莫名其妙發脾氣。終于他說:“完了完了,怎么辦?”他狠狠吸了口煙,風在牙縫里絲絲響。
“兄弟,怎么完了?”我輕聲問。
嵐峰緩緩吐出煙霧。青煙穿過墻外照進來的光柱,消失在黑夜中。他說下雨了。我仰起頭,細雨絲貼在臉上涼悠悠的?!叭ネぷ永锒愣惆??!彼麤]回話,只在小廣場上來回走動。他不躲雨,我也不好到亭子里。
“麻酥酥的,淋著舒服?!睄狗逭f。我沒說話。我是陪他消解苦悶的,千萬不能讓他感到孤立無援而崩潰。他又抽出兩支煙,一支給我一支自己點上。對面奧斯曼皇宮飄出來的歌聲換了一茬茬,營造著纏綿或豪情的假象。一對男女摟著從樹影里走過來,看見我們后,便去了另一邊樹影下。
“云哥,我只想你陪?!睄狗逭f。
“只要喜歡,我隨時在你身邊?!蔽冶M量說得很真誠?!安唬阋欢ê軣┪遥易约憾紵┪易约??!彼B吸兩口煙,憔悴緊繃的臉在亮光中閃了兩下。“你來之前我真想痛哭,卻又哭不出來,正難受時,一個女人打電話和我吹牛,我們吹了半小時。哪怕再難受,在別人面前我也會控制情緒,顯得若無其事。”
雨越下越密,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我跟著嵐峰走得雙腿發軟,還打了個噴嚏?!坝晗麓罄??!彼f。我們去了帶頂棚的舞臺上躲雨。夜深了,街上的燈箱廣告次第熄滅,奧斯曼皇宮的音樂終于停止,一些男女走出來,招呼著走進黑夜的雨幕中。
我又打了個噴嚏。嵐峰問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說:“沒關系,不嚴重的?!彼贮c上支煙,緩緩地吐著煙圈。我說:“真是老了呀,淋點雨就感冒?!?/p>
“是呀,還記得我冒雨背幺兒嗎?”他問。
“怎么不記得?我有多羨慕,你不知道嗎?”他嘿嘿地笑,說,“你還羨慕過我?”
“當然羨慕,我也是正常人?!?/p>
簡米是大家公認的美女,微微一笑可傾城。嵐峰喊她幺兒,他們看起來是天生一對。暗戀嵐峰的迷妹多,但他不為所動。他在絲綢公司做文秘,經常加班到深夜。簡米默默地坐在公司樓下桂花樹下或亭子里看書等他。深夜,他們走在安靜的武陵山大道上,浪漫得像聊齋里的愛情。走著走著簡米就要嵐峰背。
嵐峰馱著簡米喁喁私語。突然下起大雨來,他便馱著她在雨中瘋跑。她說:“躲躲雨吧!”他不說話,只顧馱著她往她家的方向瘋跑,他要冒雨把她送回家。分手時,她緊緊擁著他不撒手,哭得淚人似的。他觸了電般渾身顫抖,對著她脖頸深深吻下去。那是他第一次用力吻女孩子。那晚他整夜沒睡,坐在桌前寫獻給幺兒的詩。
嵐峰第二天生病沒上班。簡米晚上去公司樓下等他,人家說他沒來上班。她一路小跑闖進他家。他斜躺在床上,雙唇滿是燎泡??匆娝?,他雙眼發亮,啞著嗓子說:“幺兒來了!”她站在門口眼里閃著淚光,半天不說話。他要起床扶她,她跑過去攙住他。他說:“真對不起,我怎么就生病了呢!”她說:“我讓你累病了?!彼f:“不是不是,是我太興奮了,你看我寫給你的詩。”
為你造一艘船
帆上掛滿了云彩
云霞之下海鷗飛舞
清晨的汽笛響起
我說:親愛的
留下來做船長吧
我會是你幸福的時光水手
看完詩稿,簡米激動得緊緊擁住嵐峰,他們的戀愛真浪漫。嵐峰常給我講他的戀愛故事。我開始還耐心傾聽,很是享受。聽了幾次后,心里開始厭煩起來。
“那時我們不管不顧,愛得真勇敢。”嵐峰說。我說:“是啊,可惜最后沒在一起?!?/p>
嵐峰把他的戀愛講得很甜蜜,而我心里卻酸酸的。那時我黑矮瘦,家境貧困,屬戀愛困難戶。我和他十天半月見次面,他每次都要講他的戀愛故事,真是煩死了。
到了凌晨,寒氣亂竄,我打了個寒噤,感覺頭皮發麻,便向嵐峰要了支煙點上。“我越來越喜歡一個人過日子了?!睄狗搴菸跓熣f。
“你想當然,真正一個人過,很惱火?!蔽艺f。
“這日子真完了?!彼懊嬲f。
“怎么完了?你才人到中年就有那么大的公司,不愁吃穿,不像我還在貧困線上掙扎?!睄狗鍝]手打斷我:“找你陪我,不是要聽你叨叨,是要你聽我說。”我只好住嘴,在嵐峰的霸道面前,我總是認輸。他嘆口氣說:“你說這半天,我想說的話也不想說了?!?/p>
雨已停歇,我們默默地走下舞臺?!案纾岸螘r間我感覺精神有問題,醫生也說我有嚴重的抑郁癥,給我開了多巴胺?!睄狗迓曇舻统?,像被重物碾過似的。
“是壓力過大嗎?”我小心地問。
“不是,就是覺得什么都沒意思?!蔽倚那橐渤林仄饋?,什么才算有意思呢?
“唉,兄弟你可能壓力太大,找時間出去走走,也許會好的?!?/p>
“哪都不想去,你說的我都明白,我控制不住自己?!睄狗逋纯嗟卣f。寒氣越來越重,我想回家,又不好意思說出來,畢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當年我從鄉下進縣城沒人和我玩,是他陪我度過了最寂寥的時光。我陪他在公園繼續轉圈,找話安慰他。
二
我和幾個生意上的朋友喝得頭昏目眩,突然就很想嵐峰,很久沒和他聯系了,不知過得怎樣。我打電話過去,他問我怎么長時間不給他打電話。我說:“實在太忙,你還好吧?”
“不好,一直沒好過?!彼踹镀饋?,“想好好睡覺,就是睡不著,每晚要到凌晨三四點才勉強瞇上眼,真難受!”
“易溪知道嗎?”
“怎么會知道?我們分床睡很多年了,她有參加不完的聚會和打不完的麻將,要很晚才回來!”
“很嚴重,你要把情況給易溪說。”
他突然很生氣,提高音量:“隔很久才給我打電話,就是為嘮叨這些嗎,故意惹我生氣吧?”
“不是啦,相信你處理得好,找個時間一起喝酒。”我忙岔開話題。
“好啊,找時間喝一杯?!彼曇糗浵聛?。是呀,好久沒一起喝酒了。他酒量不行,半斤包谷燒就很繚亂。我說:“好吧,看下周有空沒,到時候電話聯系?!?/p>
“哎呀云哥,這日子真沒勁。”我感覺他深深嘆了口氣。
“別這樣,才人到中年,日子還長?!蔽野参克?。
“有些事不由人不想,為了木燈我死的心都有?!睄狗逭f。
木燈是嵐峰的親侄兒,才五歲父母就因車禍去世了,是爺爺奶奶照顧。老太太覺得兒媳死得慘,孫子可憐,便格外溺愛他。才上初中,他就抽煙喝酒耍女朋友,氣得老太太精神都不怎么正常了。初中畢業后,他不再上學,干什么都干不長,要么被開除要么自己辭職。老太太對他沒辦法,就把氣撒到嵐峰和老爺子身上。嵐峰經常找孩子談話,還多次把他從困厄中解救出來,為他花了很多錢,易溪很不爽。
老爺子快八十了,成天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望著大街。他牽頭成立了縣里第一家修理廠。不管是農用機械還是交通工具,沒有修理廠不會修的。紅火十幾年的企業突然改制破產,工人下崗,老爺子做不成了廠長,只能提前退休。他受的沖擊很大,感覺人生失意,竟一蹶不振。木燈不爭氣,老太太埋怨老爺子不管束。他不說話,聽潑煩了就大聲喊:“叫他滾叫他滾,有他不多無他不少?!崩咸吜鳒I邊數落:“都不管可憐娃呀,心腸怎么那么狠?”老爺子說:“我也老了,渾身是病,你們不要弄些事來纏我?!?/p>
“前天凌晨四點,我才剛瞇上眼就接到個電話,我感覺是木燈出事了,沒想到還真是?!睄狗迓龡l斯理地講。
一個年輕男子遲疑地問我是嵐峰叔嗎,我說是呀。他說他是木燈的朋友,木燈被人打了,破衣爛衫的,鞋子也丟了一只。我腦殼嗡的一下炸開來,憤怒迸發,真想大聲狂吼,又怕嚇著對方,只好耐著性子問他詳細情況。原來是木燈和幾個年輕人喝得醉醺醺的在街上瞎逛,由于木燈太纏人,人家懶得理他,便扔下他回了家。
“幸好有娃懂事,怕木燈出事,回頭找來,準備把他送上回家的出租車。沒想到竟發現他已鼻青臉腫躺在地上哼哼,才給我打電話。不然他就壞在了那里。凌晨四點鐘啊,我開了一個多小時車才接到他。依我那氣啊,真想踢他兩腳,但我忍了,耐著性子把他接回家。他站都站不穩,我給他打水清洗。待他醒酒后問他,他啥也不記得,還死不認錯,和我爭吵。我給了他兩巴掌,他就要跳樓。可把老太太嚇壞了,死死地拉著他,大哭著數落我心腸狠,說要是沒有了孫子,她也不活啦?!?/p>
“就讓他跳呀,那種人,我還不相信他真跳?!蔽艺f。嵐峰停頓了下繼續講:“我也這樣想,可老太太不依呀,怎能讓她擔心呢?雖然我受不了她,但不能讓她擔心呀?!?/p>
嵐峰一直對木燈好,可木燈不消停。嵐峰經常接送他上下學,給他買新衣服和好吃的,還找時間陪他,帶他出去玩。可他越來越離譜,經常違反校規,被學校多次請家長。嵐峰走不開就讓老太太去,老太太不批評他,只一味請求老師和學校原諒。
嵐峰買了新房,和父母分開住后,不再每天都能見得到木燈??赡緹粼趯W校惹事后,依然要嵐峰處理,搞得嵐峰身心疲憊。后來木燈堅決不上學了,嵐峰又到處托關系給他謀工作,還給他提供基本生活費。易溪喊嵐峰不要管他??蓫狗逶跄懿还苣兀克还苷l還管?易溪和他鬧矛盾,警告他:“再管下去,你也可能搭進去。”
“為了他,我家都要破裂了,他還不和我親近,還要變本加厲傷害我,我不喜歡他,討厭他,但有什么辦法呢?”嵐峰痛苦地說。
“要是這樣,還真可以不管,讓他遭受些生活的毒打,長長記性。”我說。“哎呀哥,除了他,還有很多事讓我心煩,我都不想活了。”嵐峰深埋著頭說。
“怎會就不想活了,那么惱火嗎?”我感覺問題嚴重,急切地問。
“好吧,電話里說不清楚,以后找時間聊?!睄狗逋蝗焕潇o地說。我只好說好吧。
這幾天比較閑,我約嵐峰去城南新開的酒吧瀟灑。他說不如隨便找家夜宵店喝酒。我想反正腰包也不鼓,便約他在酉州古城找了家燒烤店喝起來。
古城的夜很安靜,酒吧、KTV的歌聲文雅而有修養。外地游客在石板街悠閑散步,小聲討論著什么。半杯酒下肚,微醺中竟有種置身異鄉的感覺。嵐峰問我最近忙不忙?!懊Σ幻Χ寄菢?,人到中年沒激情,不漲工資還天天加班,一點意思沒有,辭職吧,年紀大了工作難找,不像你自己的公司,辛苦也值得,賺得多是自己的?!?/p>
“你也開始抱怨,我傳染你了嗎?”他晃晃酒杯說。
“喝!”他把酒杯伸到我面前。我和他碰了下后猛扯一口。
“你家庭和睦,老婆通情達理,孩子又爭氣,你沒理由悲觀?!睄狗鍑烂C地說。
“哪有那么好?我們兩地分居,我不給她打電話,她就從不聯系我。”我頹唐地說。
“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那算什么?我和易溪一直分房睡,我整夜失眠,她要凌晨兩三點才回來,即使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我們有時候連面都見不到?!?/p>
“人到中年,很多家庭都這樣,日子好點了反而感情淡薄。”嵐峰悠悠地說。
“也許是易溪單位事情太多?!蔽逸p聲說。
“她看起來很快樂,和閨蜜天天約起唱歌打牌,深夜回家也不看看我在家沒,我們是兩個彼此熟悉的陌生人。”沒想到一個家竟過成這樣,我悲從心生。
“不過,她不在也好,有些事她知道了不好。”他嘆了口氣說。
“什么事要背著她?不可以開誠布公嗎?”
“不行,絕對不行,你知道她不讓我管木燈。”嵐峰給我講了件不久前發生的事。
“不知何時起,木燈竟迷上了當大哥。他不是當大哥的料,也沒人服他,但人家喜歡吃他白食和騙他錢。為當大哥,他經常網絡借貸請人吃飯,很快就有了大筆債務。眼看要出大問題,他才找我幫他還貸。我看他欠款單有十多萬,全是吃喝和娛樂消費。怎么辦?打他一頓嗎?好像也不是辦法,只好對他說下不為例,再一筆筆給他還了款。我幫他還錢還不能讓易溪知道,否則我們會離婚。我不想離婚,怕傷害孩子和父母?!?/p>
“他總會懂事的,易溪其實心里對你很好?!蔽遗闹鴯狗寮缯f。
他擋開我的手:“不要找話安慰我,我不需要,也知道怎么做?!?/p>
我尷尬地笑著舉杯示意他喝酒。他把杯中酒一口干了,揀起串烤黃瓜說走。
銀子般的月光照在石板街上,冷冷的。我們跌跌撞撞往廣場走。嵐峰在廣場旗臺上坐下來,頭埋在膝蓋上。我站在他旁邊。怎么勸他呢?我也很傷感,這一半夜,老婆不打電話問我在哪里,我不給她打電話,她就不給我打,好像我是她生命中可有可無的過客。
嵐峰埋頭坐在高高的旗臺上,像是把自己置于月光中自我審判和自我判決。在漫長的歲月里我們辜負了誰?他突然傷心地哭泣起來。
“怎么就眾叛親離了?誰都指責我怪怨我。他們不說,我也知道他們心里怨我,真想撒手不管了……”嵐峰抽噎著說了很多。
我蹲下身抱了抱他:“一切都會過去,老太太看見你這樣會很傷心。”
“我也討厭她,管事管得寬管得細。”嵐峰長噎著說。
“老了都嘮叨,要體諒她。”我說。
“我都懂,可我怎么受得了?從沒人問我累不累,我還把他們都傷害了?”他往旗臺上重重地擂了一拳。我沒接他話。
他說每次開車去外地出差,老太太隔半小時就要打電話問他到了哪里,安不安全,叮囑他開慢點。他很煩,耐著性子對母親說別擔心,沒有事就不打電話。母親很生氣:“怎么了呀?我連問一下也不可以呀?”
幾次三番后,他用最傷人的話回答母親:“你反復問,難道想我出事嗎,我出了事你有什么好?”
“我這樣傷害母親,她怎么辦?她一定很憤怒,一定會傷心流淚。在家里我也常把她氣得淚流滿面,看她流淚,我就摔門而去。我想離她和那個家遠遠的,甚至有跳樓的沖動,開車時想到這些,我甚至想猛踩油門把車開下懸崖。”嵐峰說得很冷靜,冷靜得讓人害怕。我沒說話,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夜已透涼,廣場上除了我倆,一個人也沒有,空曠得孤獨。
三
夜幕降下來,嵐峰約我出門散步。夜空澄澈,我們走在廣場上,廣場西北角有群女人在跳舞,很多人在圍觀。嵐峰說去看看。
一群衣著時尚的中年人在跳拉丁舞,他們微笑,滑步、旋轉和擺臀都婉轉生動。
“這是真功夫!”嵐峰話音剛落,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跳舞的人頷首退場,漸漸遠去。
“你怎么知道是真功夫?”
嵐峰笑著說:“以前我常陪幺兒進舞廳跳拉丁舞,我不會跳,只坐在舞池邊欣賞,她跳得太美了,一下舞池就顯得格外高貴優雅?!?/p>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我還在為生存奔波,沒想到嵐峰就開始陪簡米進舞廳了。
“真浪漫!”我羨慕地說。
“可惜還是分手了,不知她現在好不好。”嵐峰遺憾地說。
“你現在也不錯,好好珍惜。”我安慰他。
“人到中年早已看開了,這不是我想要的,給我機會,我就有足夠的勇氣重新開始?!睄狗鍥Q絕地說。
我說:“勇氣啥呀,易溪對你不錯,有必要?易溪知道你和簡米的事嗎?”
“哈哈哈,知道,她好像無所謂?!睄狗逍ζ饋?。正說著話,他電話響了。是老太太打來的,要他找找兩天沒回家的木燈。嵐峰問:“為什么不早說?”
老太太急了:“不是怕你擔心嗎?”
嵐峰說:“現在就不擔心了?”
老太太哭訴起來:“孩子長這么大,你們誰在意啦?我一人辛苦操勞,還責怪我把他慣壞了,我一個老太婆能怎樣?”
聽到母親哭,嵐峰有些崩潰:“沒人責怪你,你別怕,他那么大人啦,不會出大事,我一定把他找回來。”嵐峰掛斷電話,臉色鐵青。
“要找孩子嗎?”我小心地問。
“哪去找?。磕慊厝グ桑乙丶姨幚硇┦?。”我們在廣場嘈雜的聲音里分了手。
凌晨三點我問嵐峰找到孩子沒有。他說找到了。原來木燈和另外幾個孩子在網吧打游戲入了迷,又關了機。
他說:“哥,不想活了?!?/p>
我問他是不是又吵架了。他說做人真苦,又給我傾訴了一肚子煩心事。
找到木燈,已是凌晨一點多鐘。他把孩子帶回家教育,可木燈不當回事,一句不應。他忍無可忍甩了孩子一巴掌,老太太過來護孩子,孩子一擋,老太太摔到地上,尾椎骨折,疼得直呻吟,還試圖不去醫院,幾次三番勸說才勉強同意。老頭子臉色鐵青,拍著桌子喊受夠了,罵木燈愛滾哪去滾哪去。木燈突然發飆,說老兩口偏心,嫌他是負擔,他早就想離家出走了。老太太拍著胸口傷心慟哭,怪老頭子狠心,怪嵐峰不管,可憐自己命苦,累死累活不討好。
“我腦子里爆炸了似的嗡嗡響,渾身仿佛失去了知覺,真想從樓上跳下去算了,人為什么要這么苦?”嵐峰說。
把老太太送到醫院安頓好,已是凌晨兩點。剛出醫院,有人給嵐峰發了條短信:“峰總,中午看見易溪上了法拉利跑車,車開進了藍夜酒店?!?/p>
“易溪不是在上班嗎,怎么會上別人的車?你確定嗎?”對方沒回,電話過去直接掛斷。
凌晨的大街上不時駛過一輛車,有醉酒的蹲在街邊嘔吐,一些廣告燈箱閃著奇怪的光,讓人捉摸不透。嵐峰拖著疲憊的身子進屋時,易溪正在衛生間洗漱。想到剛收的短信,他很別扭,想問易溪今天在忙啥,可他問不出口,像是自己做了虧心事。他也明白即使問了,她會淡定地說和閨蜜們在一起打牌。
“怎么才回來?”易溪冷冷地問。
“木燈兩天沒回屋,我去找找。”嵐峰說。
她白了他一眼準備回房睡覺。
“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他說。
她停下腳步遲疑地看著他。
“木燈越來越不像話,父母管束不了,要不喊他來和我們住?”
她張大嘴突然愣住,但很快明白了似的:“那是你的事,我絕不能讓他和我們住,我受不了。他來,我們就離婚。”她每個字都是吼出來的,連標點符號都充滿了火藥味。
“好累呀,我很無力!”嵐峰的聲音很疲憊。
我不知怎樣安慰他,干癟地說:“易溪有她的道理,別想太多?!?/p>
他幽幽地說:“易溪就是不想管我的事,她娘家的事哪件不安排得妥帖?我說把木燈安排到自己公司調教,她更是要死要活,說木燈本質壞,不可能調教得好。我們爭吵,她說我一意孤行就先離婚?!?/p>
“完了呢,到處都逼我,真不想活了,或者找個陌生地方,任何人聯系不到我,我不想聽,不想管那些煩心事?!睄狗逶秸f越激動。
“慢慢來,和易溪好好商量,所有事都會解決?!蔽野参克?。
“我們早沒了話說,我也不想和她溝通,連那個陌生信息我都不在意,過一天算一天吧?!彼涞卣f。
不知不覺打了兩個多小時電話,我腦子嗡嗡亂響?!八桑屑毾胂耄傆修k法解決?!蔽掖蛑乔氛f。
“不耽擱你,睡吧,我倒沒關系,天亮前看能睡著不。”他喪氣地說。
幾天都在忙碌,我沒顧得上聯系嵐峰,閑下來后突然想找他聊聊。
“在干啥呀?”我打電話問嵐峰。
“在家耍手機?!睄狗逭Z氣淡定,仿佛所有不愉快都已過去。
“好久沒散步了,去二酉山走走?”嵐峰說。我們約在騰龍公園會合登二酉山。
大半片兒月亮掛在高遠的天空上,月光仿佛在奶汁里浸過。我和嵐峰在二酉山五柳廣場轉圈兒。我說:“煩心事少些了吧?”他說:“照舊,和易溪一言不合就吵架,木燈依然半夜不回家,老太太還經常訴苦?!?/p>
“我懶得管那孩子,愛怎樣怎樣,我從那個家脫離了,老頭子都不和我說話了,感覺有我不多無我不少。”他點上煙,又給我一支。他說他看了心理醫生,還開了藥。
“經常整夜失眠,真難受?!彼麚u搖頭說。
“少想不開心的事呀!”我說。
“什么也沒想,就是睡不著,無數蝦子在腦中的池塘游來游去?!彼铝丝跓熣f。
“腦中的池塘?”我很難理解。
“就是腦中的池塘。”他肯定地說,又給我仔細講那奇怪感覺。
“仿佛就是腦袋里有個池塘,無數蝦子在池塘里穿梭。水面有時黑沉沉的,有時被淡月照著,水面無風,很是沉悶。池塘里不僅有蝦,還有些奇怪的往事拉扯著意識,讓人無法入睡。”他無力地搖搖頭。我建議他服用點安定片試試。
“藥物輔助和自然入眠區別大,”他疲憊地說,“藥物輔助是淺睡眠,腦子里劃著亮條子,意識處于模糊狀態,醒來還是疲憊。前幾天我腸胃手術做的全麻,我感覺全身都騰空放松了。當聽見醫生在喊我時,我甚至希望他別喊我,讓我再睡睡??舍t生說不喊醒會有生命危險?!?/p>
“最美的還是青春時光,渾身激情,”嵐峰說,“那時簡米每晚去等我,看到她我就覺得真是美好,也沒想過會分手。沒了她的消息后,我沒勇氣去找她。前幾天在一個聚會上我遇見了她,她還那么漂亮,還喊我哥。你說奇怪不,我們好像從來就沒分開過,我們之間某段沉睡的時光也被喚醒了?!?/p>
“合適嗎?”我說。
“我不知道,我們什么也沒做,只是留了聯系方式。”嵐峰有些迷茫。
我感覺自己有些過分,便緩下聲音問:“你當年怎么就沒了她消息呢?”
微風加重了寒意,我們坐在廣場邊?!澳菚r太年輕,不懂得珍惜?!睄狗寰従彽刂v起了那段往事。
“有晚上我做幾個重要文案,凌晨一點才下班,簡米沒去單位等我,我也沒去看她。第二天清早,我去她家樓下等她,看到她家門緊鎖。我問周圍鄰居,她家怎么無人在家,都說不知道。我又去她家的店面找她,結果店門緊閉。沒有人知道她家去了哪里?!?/p>
“從此我茶飯不思,生活仿佛塌了個大坑。漸漸地,我對簡米生了怨恨心,她太不把我當回事了,招呼都不打就失蹤。兩個月后我收到了她的來信。她說她家突然發生了重大變故,一家人要連夜離開酉陽,來不及打招呼。她說我們不合適,分手吧?!?/p>
“我說分手就分手,我當時一定是在賭氣?!睄狗逭f。
“她家究竟發生了什么?”我問。
“她沒說我也沒問,唉,那時的愛很美也很脆弱?!睄狗宄脸恋卣f。我點點頭。
“太冷了,回吧?!蔽覀冋酒饋黹_始往山下走,月光越來越清泠,仿佛濾過似的。
嵐峰很煩應酬。晚上八點鐘,他剛應酬完就約我去河堤散心。河堤上散步的人很多,一派熱鬧景象。他沒少喝酒,走路跌跌撞撞的。
“最近忙嗎?”他問。我說:“忙倒是不忙,不過公司老板愛折騰,要我們讀些奇怪的書,還要寫讀后感,煩死了。”
他哈哈大笑說:“那叫企業文化,你煩什么?企業文化不提升,企業發展沒后勁。”
我白他一眼說:“你跟他們一個德性?!?/p>
他笑著說:“說你不懂呢,你還裝?”
“最近還失眠嗎?”我問。
“一直沒好過,不過因為忙,沒時間煩悶”。
“易溪知道嗎?”
“不知道,除了你,我誰都沒說?!彼行┱谘?。
“為什么不呢,大家分擔不是更好嗎?”
“分擔什么,不埋怨和添亂就謝天謝地了?!蔽倚睦镆魂嚤鶝?。
“家讓我感覺很陌生,一輩子為家打拼,結果卻成了家的陌生人,連易莉都要和我吵架?!睄狗迥樕一业摹R桌蚴撬鸵紫呐畠?。
“為什么呢?”
“我不過叮囑她要認真學習,她就突然發飆,我能怎樣?”我們都沉默了,繼續沿著河堤散步。
四
周五我去城南辦事,遠遠看見嵐峰挽著個時尚女人。我喊他。他有點尷尬,不過很快淡定下來。
是簡米,形象氣質像楊麗萍,我對她有印象。
“云哥這是簡米。”嵐峰介紹。
“我常給你講的云哥,我最好的朋友?!彼纸o簡米介紹。
“云哥好,常聽峰哥提起你,終于見到了真人?!焙喢仔σ饕鞯卣f。他倆仿佛忘了我們原本認識,我也假裝不記得。
“一起走走?”嵐峰笑著問我。我說還有事。他們還如此親密,難怪前段時間嵐峰不提簡米了,是為避嫌。
午夜,嵐峰微信我,聊了他和簡米。他們再次相遇就加了微信,經常聊天。簡米離了三次婚,沒有孩子,開了家時尚衣品店。一個人在城南凈月山莊租房。他問她家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她沒說具體什么事,只說足以改變家庭命運,父母現在也還沒從陰影中走出來。他問她父母現在在哪里。她只說在山城,沒說詳細地址。她白天賣衣服,晚上去云池舞館跳拉丁舞,還帶了些拉丁舞學員。
男人沒理由不喜歡簡米的,她漂亮得甚至討女人喜歡,又不爭不搶,溫柔有禮數。我感覺嵐峰和簡米已悄悄住在一起了。每次我微信或電話問他,他都說在凈月山莊。嵐峰的公司和家離凈月山莊都遠,開車也只要十幾分鐘。午休前我又問他在哪里,他說在凈月山莊。我說:“怎么聽起來怪怪的,凈月山莊是不是尼姑庵?”他哈哈大笑。我問他在干啥。他說幫幺兒安閉路電視。
“這幾天都在凈月山莊,沒回家?”我問他。
他說:“回了的?!?/p>
“易溪不懷疑你?”
“沒人關心也沒人知道,”嵐峰說,“她早上六點出門,中午不回來,晚上和姊妹伙嗨皮到午夜才回家。我八點起床慢悠悠去公司轉一圈,給幾個副總吩咐些事就去凈月山莊。簡米下午五點鐘就下班來陪我,有時候中午也回來。”
“不影響簡米生意?”我說。
“她就是對我好,為了多陪我,她寧愿少賺錢,甚至請人看店。”嵐峰幽幽地說。
我問他:“你還感覺腦子里有遼闊無邊的池塘嗎?”他說池塘和蝦子沒有了,只是有時候莫名其妙頭疼,疼得腦仁突突跳。
“云哥,我想離婚行嗎?”他突然說。
我說不知道。想了想又說:“累了,睡覺吧。”
他說好,又說幺兒也快回來了。我放下手機,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在桃源金水岸散步,嵐峰打電話邀我爬山。我問還有誰。他說去了就知道了。我到土家八千和他會合,他和簡米笑盈盈地站在櫻桃樹下。他對簡米說:“云哥,我最好的朋友。”
簡米嬌嗔道:“見過嘛,早認識了呀?!?/p>
我忙說:“對,早認識了?!?/p>
嵐峰笑哈哈大起來:“是見過,我忘了?!?/p>
圓月從翠屏山后升起來,我們沿著登山步道往上爬。嵐峰問我最近忙不忙。我說:“不忙,不過忙點好,不然荷包空虛?!?/p>
嵐峰和簡米都笑了,簡米說:“云哥真幽默?!?/p>
我問她:“不跳拉丁舞,不帶學員了?”
她款款地說:“今晚陪峰哥,不想跳舞和帶學員?!彼呎f邊向嵐峰靠過去,嵐峰摟著她。
“真羨慕你們?!蔽仪椴蛔越卣f。
嵐峰笑著說:“云哥,真羨慕嗎?”我說真羨慕。簡米又笑起來。
“云哥,告訴我什么是愛情?”簡米突然羞澀地問我。我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給你們講幾個故事。于是我講了柏拉圖《會飲》中的“圓球人”故事,又講了伊甸園里的亞當和夏娃,還講了女媧和伏羲的民間傳說。嵐峰和簡米陷入了沉思。
正默默走著,嵐峰電話響了。老太太說木燈在城南出了事,要嵐峰快過去。我們趕緊下山。簡米自回凈月山莊。我和嵐峰搭出租車去城南快速通道入口處。出事現場拉了警戒線,一輛大貨車橫在公路中間,血肉模糊的木燈躺在貨車右后側車輪下。兩個婦女扶著哭得嘶啞的老太太。嵐峰跑過去把木燈抱在胸口探視鼻息,眼淚成串地從臉上滾下來。
一個交警說:“滿載貨物的大貨車突然剎車失靈,向下疾沖,公路中間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孩子嚇傻了,癡癡地站著不動。正走在人行道上的木燈飛身撲過去,把小孩頂倒在路肩上,自己卻壓在了大卡車輪子下。那小孩只受了點輕傷。小孩家住公路邊一百米遠處,監管他的奶奶上廁所時,他跑出來到了路中間。孩子奶奶一直在說對不起和感謝救命之恩。”
木燈火化后,老太太一蹶不振,瘦了幾圈。老爺子心臟病發作住了幾天院。嵐峰要安慰老太太和照顧老爺子,很少去凈月山莊。即使很累,他也依然失眠,每晚要抽兩包煙。易溪說人死不能復生,勸他想開點。他對她懷有莫名的怒氣,不理睬她。易溪覺得無趣,不再管他,照樣每晚嗨到深夜才回家。
夜深了,嵐峰微信問我睡了沒。我說還沒有。他說滿腦子都是木燈的影子,木燈那么不爭氣,卻勇于用生命去救人。我問:“木燈怎么會到那里去救人?”
他說:“快速公路外有家農家樂,木燈和幾個成天胡混的朋友約在那里喝酒,他剛下車就看到了危險中的小孩?!?/p>
“木燈雖然淘氣,但很了不起,我們都要為他感到驕傲?!蔽野参克?。
“他沒了,我感覺大哥在責備我!”
“別想多了,大哥也會為孩子感到驕傲。”我說,“多陪陪兩個老人家,多寬慰他們,他們才是最傷心和脆弱的。”
他回:“每天都在看望,他們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
“還去凈月山莊嗎?”
“簡米戀愛了,男朋友高大帥氣,是幾家紅火公司的老總?!彼匚?,因為是微信聊天,我看不到他表情。
“唉,放手吧,你該祝她幸福?!?/p>
他回了個微笑表情。我們便再無話可說。我想他一定又在失眠。我實在太疲倦,在沉睡中做了許多花花綠綠的夢。
五
忙了一天的我正躺平在沙發上,嵐峰電話邀我爬二酉山。
沒想到嵐峰瘦了,一臉滄桑,腳步也有些蹣跚。他遞給我支廉價香煙?!安幌氤?,抽了腦殼昏?!蔽艺f。
“哎呀,來一根,陪我抽?!蔽医舆^煙,他忙給我點上。我們沿著荒僻小道默默上山,不知不覺我們已遠離二酉山,到了太陽堡半山腰。
“還好吧?”我問。
“什么呢?”他笑著說,不等我回答又說,“我給你說說我近幾天的狀況吧。我依然失眠,脾氣暴躁。易溪總是深夜才回家,前晚上還是兩個陌生男人送回來的,他們把她扶進屋放到沙發上。她爛醉如泥,渾身酒氣。那兩個男人像沒看見我似的,我便怒罵起來:‘女人醉成這樣像話嗎?你們都是什么人?’兩個男人先是詫異地看著我,隨后笑起來,一個說:‘我們和她是中學同學,今天同學聚會,她喝麻了。’‘喝什么喝,你們和她喝什么,要喝和我喝。’我怒喊道。另一個男人尬笑,說:‘兄弟別生氣,喝就喝,有酒嗎?’我抱出罐包谷酒,給三個男人各倒一大杯,然后和他們你一口我一口拼寡酒。”
“三個男人邊拼酒邊聊天,他們說易溪是班花,我摘到了,真是好福氣。我說易溪不善哉,蠻橫冷漠。他們不相信,但還是和我聊得津津有味,直到兩斤包谷燒喝完了才散伙。云哥你說,他媽荒誕不荒誕?”山風嗚嗚吹,夜黑盡了,山下城市里燈光璀璨。我和嵐峰走在灰白的公路上。
“過去的事,別想太多了?!蔽逸p聲說。
“第二天我勸易溪少喝些酒,要有女人樣。她冷冷地說看不慣就離婚,還讓我把離婚協議寫好后給她簽字,隨后摔門而去。果決的樣子讓我心如刀割?!?/p>
“你寫了嗎?”
“我啥也沒想好,當然沒。我感覺自己是孤家寡人,和簡米都沒聯系,她微信朋友圈空蕩蕩的,像是屏蔽了我?!蔽覀円恢蓖缴献?,越來越冷。
“簡米有了歸宿,認真思考你和易溪的關系?!?/p>
“我覺得你說得對,其實我失眠和簡米沒關系,我什么都沒想,就是睡不著。”嵐峰很沮喪。終于爬上了山頂,到處都是農家樂和民宿,我們住了下來。
我們躺在床上玩手機,玩著玩著我睡著了。正睡得香,卻被嵐峰的抽泣聲吵醒了。
“怎么了?”我迷糊著問他。
他說:“對不起,打擾你睡覺了?!?/p>
我問他究竟怎么了。他說他一無是處,對不起簡米和易溪,也愧對父母和孩子。
“怎么愧?你又沒做出格事?!?/p>
他說:“就是覺得有愧,他們不喜歡我,話都懶得和我說,仿佛全世界空茫茫的。”
我長嘆一口氣,真不知說什么。
第二天我回到家,妻子上班去了。午間她打電話問我昨夜去了哪里,我如實說了情況,她低聲罵了句神經病。
“云哥,易莉丟了?!备糁娫捨叶几惺艿搅藣狗宓谋瘋?/p>
“啊,怎么回事?”我渾身一顫。
嵐峰說:“前幾天她說學習很無聊,想退學。我和易溪到學??嗫谄判膭袼汛髮W讀畢業,可她堅決要退。她退學后沒回家,電話也聯系不上,不知去了哪里。是我害了她呀,我和易溪吵架給了孩子心理陰影,她要退學遠離我們,她想眼不見心不煩?!?/p>
“她有獨立想法是好事,怎么會丟?”我安慰嵐峰。
“掛了吧,我想安靜安靜?!彼麩o力地說。
“往好的方面想,掛了吧?!?/p>
易莉一直很乖巧,文靜漂亮,從不高聲說話,怎么會不愛學習?還突然退學,斷了聯系,自然讓人無法理解,讓人擔心。我遇到這種情況也會憂慮,何況嵐峰。
易莉退學對易溪沒很大的沖擊,她依然和姊妹伙們逍遙。去河邊燒烤,到農家樂煮飯,約人打牌到半夜……生活豐富多彩。她那么淡定,我都以為她知道孩子去向。后來發現她并不知道,也沒和孩子聯系,連聊天都很少提孩子。
天氣冷了,我縮著脖子走出公司大門。嵐峰在公司門口含淚攔住我,說:“云哥,一起喝杯酒?!蔽尹c點頭跟在他后面,實在不想問發生了什么。
“來斤包谷燒。”嵐峰招呼上酒。酒菜上桌,他舉杯說,“云哥,帶我去外面走走吧。”
我笑著說:“兄弟開什么玩笑,你收入那么高,我跟你混差不多。”
他端起酒杯干了,說:“才半年,幺兒與我竟陰陽相隔,我都沒能去看看她?!?/p>
他話未說完,已滿臉是淚。
“什么,簡米不是結婚了嗎?”我很吃驚。
“查出乳腺癌時,已是晚期?!彼煅手f。
“怎么會?”我脊背發涼。她曾那么漂亮,溫柔而明艷,可是卻淹沒在了時光里。
嵐峰說要不是簡米的舞友說起,他還不知道她走了。
“生命易逝,人生無常啊,喝吧哥哥!”他把酒杯伸到我面前。我沒說話,捏著酒杯比了比,一口干了。他也干了,腦袋像鐘擺似的甩了甩。
我剛要夾菜,他又滿起一杯說:“云哥,心里苦呀,喝!”
我怕他一口干,忙說:“兄弟慢點,要是簡米在天有靈,也不愿你喝垮身體。”
“可我受不了啊?!睄狗暹€是一口干了。
不知喝了好多酒,我們東倒西歪走出餐館。我把嵐峰扶進森林別墅,他摟著我肩膀不放手,滾熱的淚水滴在我手上。我心里升起無限感慨,曾經多么相愛的人,連生死離別也難見上一面,可見時光是多么難以捉摸的魔術師呀。
六
“云哥,陪我外出散幾天心吧?”我還在猶豫,嵐峰加大聲音,“我們是兄弟,最好的兄弟?。 ?/p>
我熱血上涌:“陪,肯定陪?!?/p>
說完我就有些后悔。一周后,他邀我外出散心,吃住他全買單。
“和易溪商量了嗎?總不至于不打招呼吧?”我提醒他。他說沒問題,早商量好了。我們從龔灘出發,沿烏江而下,又溯長江而上,每到一個城鎮,都要留宿,去江邊走走??粗疂L滾,我總是莫名其妙感動。嵐峰說他也是。
傍晚,我們走在小城江岸上。一對對情侶們手挽手散步,悠閑浪漫。嵐峰滿懷心事,雙手插褲兜里不說話。突然前面傳來了悠揚的琴聲,遠遠看去有家小酒館。
“喝酒嗎?”他問我。我點點頭。
酒館叫“時光水手”,面向江面。吉他手是胖胖的光頭中年。彈電子琴的是年輕姑娘,紅色皮夾克閃亮光艷。一對青年男女坐在架子鼓后看手機。
“先生,來點什么?”一個文靜漂亮的小女生問我們。
嵐峰比劃著說:“四個炸彈,一個拼盤,一盤油酥花生。”
這酒館一看就有故事,裝修雅致,很有年代感,地板的漆色已被腳步磨光,漏出木紋來??讨皶r光水手”的柏木招牌有歲月的灰白包漿。墻上掛滿了過塑的演出照片,有單人照也有合照。
“先生,你們的酒?!狈諉T把四瓶炸彈放在桌子上。嵐峰盯著墻上的照片出神,沒有反應。
“看啥呢,有點素質好不?”我揶揄他。
他回過神,說:“云哥,這人真像簡米?”
我心頭一麻,細看那照片,說:“我已記不清她樣子了。”
他搖搖頭取杯倒酒。
喝酒聊天,嵐峰心不在焉,不時瞄墻上的照片,突然酒杯一頓,激動地說:“肯定是簡米,下巴和鎖骨都有痣,不可能這么巧?!?/p>
我向樂隊成員努努嘴:“問問他們。”
“哎,兄弟,認識這人嗎?”嵐峰指著單人照問男聲主唱。
“米姐呀,我們樂隊的舞蹈家。”男聲主唱笑著說。
“是不是叫簡米?”嵐峰聲音顫抖。
男生驚奇地問:“你認識米姐啊?她已不在了?!?/p>
嵐峰傷心地說:“知道,你們是一個樂隊的嗎?”
中年吉他手走過來:“嘿,認識簡米呀?”
“認識,當然認識!能講講簡米嗎?”嵐峰很激動。
“雖然我們一個樂隊,我對她也不太熟悉。”吉他手說。
“幺兒從沒講她在樂隊跳過舞?!睄狗遴卣f。
“什么幺兒?”吉他手問。
“哦,是簡米?!睄狗逖劾镩W著淚光。
光頭吉他手慢悠悠講起來。
“二〇〇〇年,江邊的小酒館突然多起來,很多酒館都有駐唱樂隊,生意好得很。那時候我們熱愛音樂,幾個兄弟伙商議組建了時光水手樂隊。為了飆時尚,我們海選了五個拉丁舞演員伴舞,簡米是跳得最好的。樂隊生意紅火,很多酒館都來請我們駐唱。我們去哪家酒館駐唱哪家生意就特別好。興趣一旦成癮就會背離初衷。我們漸漸厭煩了駐唱演出,樂隊盤下了個小酒館,改名為時光水手。萬沒想到酒館并不賺錢,甚至入不敷出。因為支付不了報酬,樂隊解聘了拉丁舞演員。當時我很想把簡米留下,可她說一人留下沒意思,要回酉陽尋找青春時光。那時候我才知道她是酉陽人?!?/p>
“不,幺兒不是酉陽人?!睄狗宀逶挕?/p>
我忙解釋:“我這朋友和簡米關系好,他叫她幺兒?!?/p>
光頭點點頭繼續講:“資金吃緊讓我們改變了策略,經過反復實踐,酒館生意和音樂終于有了較好融合。前年簡米回來看我們,我們請她再來酒館伴舞。她同意了。去年她又說身體不舒服,一檢查竟是乳腺癌晚期。”
光頭聲音低沉,眼里貯滿悲傷。嵐峰早已淚流滿面,又要了兩個炸彈,一口一個。由于喝得急,他已醉得站立不穩。我付了錢,扶他回了酒店。第二天他清醒過來,悲傷地對我說:“我們回去吧!”
回酉陽后我事特別多,很久都沒和嵐峰聯系。我本不想接太多活,可老板說要么辭職要么接活。我已近知天命之年,能力體力都趕不上年輕人了,很容易失業,只能硬著頭皮接活。
春夜雨響,嵐峰打電話問我在干啥。我說正在趕老板安排的活。
嵐峰說:“真萬惡,怎能這么壓迫我云哥呢?”
我說:“少陰陽怪氣的,你在哪里?”
“在心理療養院,來一個月了?!彼€說在心理醫生和心理咨詢師的幫助下,他的精神狀況有了改善,不再深夜失眠。
“腦子里還有池塘嗎?”
“沒有?!?/p>
“還有蝦子穿梭嗎?”
“沒有?!?/p>
“還有嗡嗡聲嗎?”
“沒有?!?/p>
“還有劃拉的亮條子嗎?”
“沒有。”
“還無緣無故睡不著嗎?”
“不了?!?/p>
“恭喜,真為你高興!在哪個心理療養院?我來看看你。”我興奮地說。
“春天門心理療養院,門前是長江,屋后是大山,酉陽開車來要穿九十九個山洞,過一百二十座高架橋,云哥你別來看我,我有人陪。”他快活地說。
“誰陪你呀?”他頓了一下說,“易溪,她一直在陪我。”
我說很好。
“父母親也來看過我了。”他又說。
“真好,祝賀!”我說。
“只是易莉還沒消息。”他聲音突然落寞。
“別擔心,她一定會回來,說不定還會給你驚喜?!蔽野参克?。
“但愿吧。”他的聲音溫暖潮濕起來。
晚上我做了個夢,一條大河緩緩東流,河面波光粼粼。嵐峰正辛苦地從河里拖起一張大網,網里裝滿了叫舊時光的水藻。他滿臉疲憊,雙腳深陷進河邊的淤泥里。有人在喊:“上岸了,時光水手。”他把雙腳從淤泥中拔出來,沿著踩實的小路上岸,一縷潮濕的陽光從麻柳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
責任編輯:惠潮
倪月友,重慶人。重慶市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安徽文學》《莽原》《綠洲》等。出版長篇小說《誰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