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到底是主體還是客體、是精神還是物質,這是人們長期感到困惑的問題。人們現在更多習慣于把信息當作二元之外的第三種存在,而現在到了把這個問題提出來的時候了。
提出“信息的本體是什么”這一問題,對個體來說,當然是沒有時間限制的。但對人類整體來說,當信息文明成為現實時,這個問題才會被當作一個正當而合法的問題提出來。因為提出問題是為了解決問題,不能解決的問題往往不是現實問題。個人想想可以,但人類整體付出機會成本去做,可能耽誤正事,不利生存,應由少部分人如思想家、未來學家去分工想這類問題。
一、《第三種存在》的主要貢獻
(一)第三種存在的主要內涵
朱嘉明在《第三種存在:從通用智能到超級智能》[及相關論述中,提出人類文明正經歷從“兩種存在”到“三種存在”的范式轉變,其核心觀點可概括如下。
1.對存在形態的重新分類
朱嘉明認為,第一種存在是物理性和物質的存在,涵蓋自然界的物質實體及人類改造物質世界的成果。第二種存在是精神和意識的存在,包括人類的思想、文化、價值觀等非物質形態。第三種存在源自2022年,人工智能(AI)與神經網絡、深度學習、大語言模型的結合,使其具備處理自然語言、知識表示、自動推理等能力,形成同時具備物理性(算力載體)與精神性(類人思維與行動)特征的新存在形態。
2.第三種存在的構成與特征
朱嘉明認為第三種存在是“人工智能 + 人 + 環境”的復雜生態系統,三者通過“嵌人”關系動態交互,形成不可分割的整體。
第三種存在的顛覆性表現在:首先,在構造與機制方面,不同于傳統存在的線性邏輯,第三種存在依賴算法、數據反饋和自適應學習,具有非線性演化特征;其次,在自主性方面,AI通過具身智能(如機器人)實現物理行動能力,成為兼具思維與行動的“新物種”。
3.第三種存在的現實影響
第三種存在對傳統存在的改造,表現在第三種存在可能主導甚至重構第一種存在(如通過智能技術重塑物質生產)與第二種存在(如AI生成文化內容)的邊界。
在經濟學上,傳統供需理論、勞動力價值等概念因AI參與生產決策而面臨根本性挑戰。在教育與文化方面,AI介入知識傳播與藝術創作,推動教育模式轉型,并引發人類自我認知的重塑。在生態上,第三種存在打破“人類世”的單一主體敘事,形成人、AI與自然共生的新生態倫理關系。
朱嘉明強調,第三種存在不僅是技術現象,更標志著人類文明進入“超人類世”,需從跨學科視角重新審視智能時代的本體論與價值體系。
朱嘉明第三種存在思想的出現不是偶然的,是歷史的延續。我們對比波普爾的如下說法:
可以區分出下列三個世界或宇宙:第一,物理客體或物理狀態的世界;第二,意識狀態或精神狀態的世界;第三,思想的客觀內容的世界,尤其是科學思想、詩的思想和藝術作品的世界[2]。
波普爾的世界三理論,雖然沒有像朱嘉明那種,指明信息,但意思已十分接近了。第三種存在思想與世界三理論的共同點,都是認為在物理和意識的世界之外存在一個并稱的世界。
朱嘉明的貢獻在于指出了第三種存在九個方面的特征:
第一,它是精神的,又是物質的。
第二,它是語言的,又是非語言的。
第三,它是無形的,又是有形的和具象的。
第四,它是科學的,又是技術的。
第五,它是萬能的和通用的,又是特殊的和具體的。
第六,它是被動的,又具有自主性。
第七,它是機械的,又是有機的。
第八,它是微觀的,又是宏觀的。
第九,它是個體的,又是集體的和社會的。
可以看出,這九個方面的特征都扣緊了未來人工智能(準確說是融合智能)的發展特征。
(二)對《第三種存在》評價:在正確時間提出正確問題
“信息的本體是什么”就是一個這樣的問題。在農業文明、工業文明中,它都不適合被大張旗鼓地提出來,只適合少數人如帕斯卡爾、圖靈等想一想。這是一個人均收人1萬美元以上,生存發展所占資源只有GDP一半以下時,才有條件認真對待的問題。寫作唐詩、宋詞也屬于信息活動,但在農業社會,只有少數人可以參與。現在不同了,信息已進入尋常百姓家。樓下老農使用移動支付賣菜,與王安石、蘇軾、杜甫從事的活動,在統計的大分類中是同一類。已經沒有人可以離開信息活動,而且信息活動正成為人的主要活動。這時把“信息的本體是什么”提出來討論,才到了合適的火候。
朱嘉明《第三種存在》[適時把問題提出來了。他指出,“進入20世紀中后期,由于人工智能的出現和發展,開始形成同時具備精神和物理特征的第三種存在(thirdbeing)。第三種存在,相較于第一種存在和第二種存在,具有完全不同的構造、規律和機制”。[朱嘉明不是第一個把這樣的問題提出來的人,但卻是在最恰當的時機把問題提出來的人。這個時機在于,信息問題已不再僅僅是信息技術問題、信息經濟問題,只由信息領域的專家討論,而是成為整個人生、整個宇宙的問題,而且還是人生、宇宙的核心問題,因而應由哲學家接管討論,由所有人來關心、參與提出與解決這一問題。
“第三種存在”定名受啟發于海德格爾。借用海德格爾“在世界中存在”[3來表述第三種存在,信息代表著“在世界中介中存在”。這是指“在世界中”,只能是“在世界中介之中”,即世界只能以中介的方式存在。而以往所謂存在,如有質料、形式、動力和目的的存在,都只能在世界中介中存在,也就是說,只能是在場中存在。世界中介是建立“質料-形式”(客體)與“動力-目的”(主體)的融通橋梁,本身以場的方式存在。比較在“世界中存在”與“在世界中介中存在”,后一種說法突出了場有特性。
二、信息的內容與意義的存在性
波普爾的世界三理論,提出“思想的客觀內容的世界”,這是一個與圖靈計算問題迥然有別的原問題。
對第三種存在來說,內容和意義的存在有意義嗎?這個問題隱含兩問。
第一問:在信息-內容的能指所指關系中,所指應不應納入信息作為第三種存在。
對圖靈的計算問題來說,內容和意義顯然是無意義的。它們都歸于“常識”(與社會有關的內容),也就是內容與意義都屬于主體范疇,因而應被排除在計算之外。因為,計算的前提就是主客二分,只針對客體,不針對主體。
從主客一元角度看,對此的回應,從維特根斯坦式(接受“常識”)到胡塞爾式(強調主體意向性,一直到強調具身體驗),一直到海德格爾式(強調實踐),都向主客一元的方向加以校正,從而在計算中加入判斷。判斷不同于計算的作用,首先是彌合二元分裂,其次是揭示本體存在。
新認知科學中的生成主義就是從這個方向糾正認知主義的典型反應。在這種觀點看來,內容與意義就是內生判斷后的信息,是操作層面,是內生主體(意向)后的計算客體。
信息的內容,有客體信息(認識信息)、主體信息(意向信息)與主客體信息之分。加入注意這種意向性的信息,是主客體信息。注意力的作用,在于將信息驅動成形,即以某種動力聚形于以主體目的加以有序化的圖景中。內容與意義之于本體的存在性,存在于這種動力性和目的性中。
第二問:如果內容和意義不僅代表主體,而代表第三種存在,這將如何可能,并且意味著什么。
從第三種存在角度看,內容和意義的存在性,在于不是主體,也不是客體,而是兩者同一這一點。也就是說,內容和意義有可能是宇宙的內容和意義,而不僅是人的內容和意義。人只是宇宙的工具與手段。例如,只是銀河系內,以人形存在(某個波形和頻段范圍內的反應體),實現將無序加以有序化的“使保險”。這種內容與意義的信息既是主體的,又是客體的“存在”。打引號是區別于實體概念,因為它們既是狀態,又是狀態的變化。
對第一問來說,內容與意義就是信息的主體化(主體附加)。
內容是加入注意(動力)后的信息,意義是加人目的后的信息。以康德判斷力的定義,前者稱為審美判斷力,去掉審美這種窄義判斷形式,推廣而言是指通過形式直觀實現主客體統一。后者是目的論判斷力,即判斷一事物是否有意義。這里施加在信息的能指符號上,使之顯示出(在康德來說是對人)所指的內容與意義。
對第二問來說,內容與意義則是信息(主客一元)本身。
信息本身形式上的內容,只是表示有序化程度的差異這一內容。而所謂內容,則是熵值的具體化。具體化為事,把物變成事,也就是顯示質料、形式組合(客體)的主觀形式(融入動力與目的)。
什么是內容的實質含義?根據康德對反思性判斷力的定義,這是當普遍規則未被預先給定時,通過特殊現象自主尋求普遍性的能力。在審美這種窄義形式中,這種判斷能力表現為既排斥概念又暗合概念,既屬于主觀感受又要求普遍有效性。抽去康德形而上的附加(這種附加不適當地排除了形而下的“現象”),還原到宇宙論完整設定(此時,審美可以被還原為一般的具身智能),普遍代表有序(在時間和空間中相對穩定持續存在),特殊代表無序(在時間和空間中依存并受限于具體場景條件而存在)。信息所指向的本體能指(即內容背后的元內容),是主客體相互關系、相互作用的無限與有限存在之間的矛盾及其相互轉化。這仍在亞里士多德四因說框架的可解釋范圍。
當圖靈認為計算與內容無關時,他實際想表達的是,純客體化的計算只針對能指有效,而對所指無效,也就是只關心熵值,但不關心熵本身,或者不關心有序還是無序本身。舉例來說,氣候變暖這種判斷,在計算中只代表溫度的熵值變化,而判斷還具有的內容,隱含著某種與參照系利益(自身)關心。
“不關心”,是指不附加“好與不好”的價值判斷意向,是意向、動機,而不是在這種意向與動機驅動下實際做出的判斷本身,即具體的價值判斷。加上了注意力,內容就成為有意向的內容,內容的對象就不再是物,而是事了,是物與主體有關的信息,而不是無關的信息。
目的也是如此。康德認為目的論判斷力的本質在于,通過類比目的概念理解自然有機體,雖無客觀依據,但作為調節性原則存在,將自然視為合目的性的整體,為理論理性與實踐理性的聯結提供中介。
這樣看來,有意義就是合目的。圖靈認為信息與意義無關,隱含前提是取消合目的這個任務,認為不在計算研究范圍。
從第三種存在中,我們對智能時代的主線可以有一種新的把握,這就是從圖靈、馮·諾依曼的純客觀體系(計算主義體系)向主客一元體系發展,第三種存在正是主客一元的中樞。在中國古代,《中庸》的“誠”就是第三種存在的核心主張。
三、第三種存在進階:本體論與價值體系
我們從朱嘉明“智能時代的本體論與價值體系”這一視角進一步思考以下問題。
(一)作為本體論的第三種存在
1.本體論- -中庸之道乃中介之道
朱嘉明沒有從專業哲學角度深入解釋第三種存在。我們結合龐樸思想,針對智能發展中的現實問題,對智能時代的本體論這一話題進一步展開。
龐樸哲學被稱為“一分為三論”[4],是現有哲學家中最著名的關于“三”的哲學。本質上,是把三當作本體。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一分為三論”把第三種存在當作本體,其邏輯不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是三生二、二生一、一生萬物。這種哲學的矛頭所向,是笛卡爾的一分為二論,即心物二元論。在龐樸看來,二元論把二元對立絕對化了,而需要把矛盾同一關系加以特別強調。
龐樸提出“中庸”之“中”本質是“第三者”,即事物對立兩極間的中介環節。承認二分法的同時引入中庸思維,實質上構建了“一分為三”的認知框架,與中介思維強調的居間聯系功能形成同構關系。
中介思維的運作邏輯正是通過識別對立需求,建立連接平臺促成資源整合,這種“兩極一中介”結構與中庸“執兩用中”的思維模式高度契合。可以認為,“執兩用中”把第三者實體化了,實體的重點不再放在“兩”上,而是放在“三”這個中上了。
中庸強調在矛盾中尋求“時中”的彈性平衡,而非機械折中,這與中介思維強調的精準識別關聯點、動態調整連接策略具有方法論層面的相似性。
龐樸特別強調,真正的中介應是具有獨立價值的“第三極”,而非依附于兩極的過渡形態,這一觀點為識別偽中庸提供了理論標尺。
2.對信息與智能來說,第三種存在具有明顯的現實意義
信息是一種中介性的存在。場有論中的中介論可以提供這種存在的存在根據的說明。這相當于把“一分為三”的“三”加以實體化,三的實體就是中介存在,也可以說就是中庸的中。
場有的一個特殊之處在于中介的存在。從某種意義上說,場就是中介的存在,在場中,所有的事物互為中介,場就是一個中介彌漫的空間。
對西方存有論來說,中介存在是第二位的,節點沒有中介,也可以獨立存在,中介并不改變節點的根本性質。但對東方場論來說則不然,一切節點都是在世界中存在,都是在有中介作為上下文的語境中的存在。一個節點離開了他的場,就好像魚離開了水,就不再是可以獨立存在的自己。因此,我與我的環境是一體的。
在中國古代哲學中,這種中介性的存在在場論中處于核心地位,這就是氣。抽象到本體論高度再看,信息也是一種“氣”,信息與氣在場中介這一內涵下,并無實質區別。
在人機物三元智能研究中,存在一個哲學問題,人與物是經典的主客關系,這在哲學中是基本研究對象。但對于機(如AI)的本體論定位,研究得就不多了。我們假設這個問題是在問主客體之間的中介體系,則“氣”的本體論研究就忽然變得重要起來。因為氣與算力、智能一樣,都是一種中介性的存在。此時,需要在無形的事物中,區分出心(無)與心物(有無)之間的中介。
中國、印度、日本都與西方相反,強調無,但中國獨以“氣”這一范式,表達“無”所代表的關系、生成的介于狀態與變易之間的存在特征。無本身作為“變易”(動者),不是狀態,而是狀態的變化。生活中的氣本身是實在,如呼吸的氣是實在,它是變化的無形事物中最接近實在的東西。但說元氣是實在,只能是在比喻的意義上說。氣不可能是being那種實在,更不是原子實在。只能說,氣這個概念,是在用狀態來比附不屬于狀態的活動作用。或者說,氣是狀態的活動與作用,但對氣進行言說時,把它比喻為一種狀態式的存在。甚至說,氣就是有與無之間轉化的中介,或有形與無形事物之間的中間性存在。
(二)作為價值體系的第三種存在,數據產權的特殊性本質在場有
針對智能時代的價值體系,我們可以把第三種存在發展為一種新的產權理論。
從產權理論角度理解的場論,在哲學上可歸類于本體論主客二分(主客二分不是主客二元。在主客一元論下,進行主客二分,只是為了分析采取的方法。此時的主、客都不是獨立存在,而是黑格爾所說的“環節”,最終還是要通過一分為三的三,加以合成)中的主體理論,即價值判斷;在一般價值論中,可歸類于討論主體價值的權利理論范圍;在權利理論范圍,可進一步歸納在經濟權利,即財產權利(產權)范圍。在產權理論中理解的場論,稱為產權場論。
數據三權分置中,原來在所有權的位置,代之以持有權。數據所有權的本質是場有權。這是在2025年4月8日曹明星、姜奇平、龔海、于小麗的討論中,由龔海首先提出的。
現代產權理論起源于西方,其哲學前提是以原子論(還原論)為隱含前提的。這一點并沒有被明確聲明出來,是因為被認為理所當然,別無其他可能,因此不必特別聲明。但是,信息文明動搖了工業文明的本體論基礎,自然對其產權分支也一樣會波及。數據產權作為信息產權,以信息作為本體上的“第三種存在”,以場有為所有的根本歸屬性質,這對西方產權理論隱含的范式前提提出了挑戰。
場有是東方本體論對財產權利屬性的最基礎的界定。如果把東西方產權理論綜合在一起,可以認為綜合的產權因包含專有產權與場有產權的混合,比例可能有所不同。我們把西方意義上的產權稱為專有產權,他們自己以為代表產權的全部,我們認為只代表一部分。所謂專有的“專”,其內涵由原子論、還原論界定。
在有形資產中,專有產權的比重會占絕大部分;而在數據產權中,場有產權(對應場外交易)的比重可能占到 9 0 % 以上,其性質以往被稱為無形的無形資產,也就是難以像專利、品牌那樣有形化的無形資產。從場論看,無形是指becoming(數據的活動、行為、變化、生成)相對于being(數據固化于軟硬件中的狀態,如存儲數據)的非存有性。簡單理解,就是活動本身。而專有產權的部分(對應場內交易)可能不到 1 0 % 。后者按財政部《事業單位國有資產管理暫行辦法》,可以歸入可有形化的無形資產(如專利、品牌等可入表無形資產)的分類。這種可人表資產是將活動本身加以凝形化,實際是從當下此在的有效性進行了時空上的伸展與普適。
場有不同于公有、私有。因為公有、私有都不是場有(西方人用原子論想象亞細亞生產方式,以為是公有的,實際是這里說的場有)。公有是公共專有,私有是私人專有,都是與場有相反的概念。二者的相反之處,與波粒二象性的相反之處完全一樣。場有是一種共有,是你中有我、無中有你,是關系式存在、生成式存在,一旦將關系割裂(如親兄弟明算賬)或將生命殺死(如將頭腦中的想法寫成文本),它們將不再是處于“三”這種狀態的存在(第三種存在)。
專有權與場有權作為產權,共性在于都是歸屬性、支配權、(法律)控制權,屬于法律權利,以此有別于使用權、享用權、經營權、(自然)控制權等自然權利;區別在于場有是一種原生的、不可拆分的共有,無法把權利從權利網絡(節點與關系的集合)中分別歸屬于任意節點,如果一定要歸屬,可以還原為專有權利(如確定專門歸屬權的權利),就一定會失去“一加一大于二”中“大于二”那部分權利。舉例來說,在一個群中,兩個人聊天,硬要把內容歸屬其中一人,則場有中相互關系、相互作用這一部分價值就會流失在產權保護之外。如果將這種共有價值歸屬其中一人專有,則會形成對場有權利的僭越。同樣,一個平臺中,一個用戶社交形成共有權利,同時產生專屬相互關系、相互作用(如相互認識、相互結交的可能性)的部分,如好友通訊錄。如果其中一人對自己說過的話主張產權,只是專有權,但這不同于他“對誰說”“誰會知道”(包括被鏈接的第三人)等關于關系和作用的權利,他難以將社會資本中的關系和信任加以專有化。此時,平臺運用這種場有部分的權利,就相當于擁有了對這種場有的“所有權”(當然不能專有),而是利益相關方共有。與公有不同,對于這個場之外的人(實際是使用權合約之外的人,非利益相關人)來說,這部分關系和作用的權利就是與之無關的,他只是“圈外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場有權是利益相關人的相關權。在平臺 + 應用生態中,平臺方、平臺內企業(如App服務提供者)、平臺內最終用戶是利益相關的三方。
第三種存在理論,可以解釋一個數據時代人們非常困惑的問題。人們一看到數據可以開放共享,往往認為它是“公有”的。實際上,還沒有擺脫公有一詞中公共專有這一西方思維局限。信息和數據作為第三種存在,是場有的(西方詞匯中比較接近的是共有)。對信息與數據來說,共有不等于公有。因為共有是在場(生態、利益共同體)的范圍共同持有,而公共部門只是生態和利益共同體中的一個,與之并列的還有社會部門(包括準社會部門,或平臺企業)、私人部門,如果屬于場有的數據被公共部門(如政府或政府指定的數據集團)完全據有,則不符合場有的本意。同理,利益相關方中的任意一方,包括平臺企業、平臺內應用企業、平臺用戶,僅僅因為自己對場的形成有貢獻,就去排他據有屬于“第三種存在”的資產,也屬于僭越。
從進一步的制度經濟學的基礎理論角度再深掘,第三種存在代表的場有這種三的所有權,是內生外部性的所有權,與科斯外生外部性的所有權正好是一對相反理論。它們之間的分別,正是場論與原子論的區別。前者的核心概念是交叉網絡外部性,于2014年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梯若爾),代表人類經濟學迄今為止在產權理論上的最大轉向。交叉網絡外部性,就是信息的本體(相互關系、相互作用、相互轉化構中的“在世界中介中存在”),就是龐樸說的三(或周易說的“參”)。
參考文獻:
[1]朱嘉明.第三種存在:從通用智能到超級智能[M].北京:中譯出版社,2025.
[2]波普爾.科學知識進化論一波普爾科學哲學選集[M].紀樹立,編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309.
[3]Heidegger M.Sein Und Zeit[M].Tubingen:MaxNiemeyer Verlag,1927.
[4]龐樸.一分為三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
作者簡介:于小麗,博士后,himmmel@163.com,研究方向:數字經濟分配制度、國民經濟學;姜奇平,研究員,研究方向:數量經濟與技術經濟、互聯網產業經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