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報刊中的五卅運動

2025年是五卅運動100周年，筆者翻閱資料，找到多篇與之相關的文章，其中有親歷者的回憶，有旁觀者的見證，也有官報、小報的新聞報道，更有歷史學者的論文。這些資料從不同側面揭示了五卅運動的面貌。

五卅慘案紀實

1925年，《東方雜志》第22卷“五卅事件臨時增刊”中胡愈之的《五卅事件紀實》一文回顧了事件始末。1925年2月，日本人在上海開設的內外棉織會社中的中國工人要求改善待遇，遭到日方拘捕，工人代表向廠方交涉又被開除。于是，工人被迫全體罷工，上海全市工人響應者達3萬余人。2月27日，經市總商會、市商會聯合會出面調停，勞資雙方簽訂協約，工人隨即復工。但事后廠方背棄原約并任意開除工人代表。5月初，滬西內外棉第三廠、四廠、七廠的工人遂發生了第二次工潮。15日晚，七廠工人顧正紅等開會集議，與廠方發生沖突，日本人公然開槍，殺害工人顧正紅、打傷7人。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非但不設法調解勞資雙方和平解決，反用強力壓迫工人，逮捕7名工人，以聚眾擾害租界罪向會審公廨起訴，而對于開槍打死工人的兇手則不做任何處置。

上海報紙多開辦于公共租界，深受租界當局壓迫，對租界事務往往不能自由抒發意見。上海某日報偶有攻擊巡捕房的言論，就被拘捕或處罰金。紗廠第一次發生罷工時，就有數家報館因登載一篇工會的宣言而被判處罰金。二次風潮時，上海各報只有數段殘缺的記載，對于日廠暴行不敢發表公正抗議。因此，社會各界絕少了解真相。

上海各大學學生對顧正紅被日本人非法擊斃，政府軟弱無能，頗為憤怒。于是，學生上街沿途講演顧正紅被殺真相，以引起社會各界重視。5月23日，文治大學學生施文定、謝玉樹為紗廠工人募捐時被巡捕房拘捕。次日，學生、工人在租界外舉行顧正紅追悼會時，又有四名上海大學生在租界內演講而被捕。捕房對于被捕學生不但不準學校保釋，而且待遇十分苛刻，甚至拒絕親友探問，與盜匪同等嚴密監視。這不僅引起學生的憤怒，同時也激起全市市民的不滿。5月30日，各校學生在公共租界集合赴各馬路散發傳單，講演工人被殺、學生被捕以及外國人在租界內的橫暴情形。沿途群眾因被感動與憤激聚集了數千人，人群向南京路老閘捕房前進，高呼“上海是中國人的上海！”“打倒帝國主義！”“收回外國租界！”等口號，要求釋放被捕學生。老閘捕房英捕頭愛伏生竟然下令開槍，印度巡捕對準學生和市民掃射，當場死10余人、傷40余人，造成了中國人民永不能忘記的五卅慘案。

1928年，《劍光》第19期刊登了何禮光的《五卅慘案的回憶》一文，作者是1925年5月30日在南京路演講的一名學生。那天，吃過午飯，何禮光與同學們從學校出來到達南京路，分組演講和分發傳單。外國巡捕荷槍實彈坐著鐵甲車或汽車不停地往來梭巡，見有演講或發傳單的學生就不容分說地硬拖入巡捕房。但學生們并未退縮，不約而同地向老閘巡捕房門口聚集，要求釋放無辜的被捕同學。捕房先是不問理由，一概置之不理，后來人數愈聚愈眾，英國捕頭竟然下令開槍。當時，站在巡捕房門口的大約有幾十個巡捕，少部分是中國人，多是印度人。中國巡捕聽到命令，不可違抗命令，只好向天開了一排空槍。但印度巡捕馬上將槍口對準一班赤手空拳的學生平放掃射一排。無辜的同胞紛紛飲彈而亡，鮮血染紅了大地。槍聲過后，悲慘景象慘不忍睹。

何禮光回憶：“我原是站在捕房面前分發傳單，后來因為傳單已經發完，乃轉身去找到別的同學拿傳單來預備分發。行去不到二十碼，即聞背后槍聲啪地響個不止，站在捕房面前的人們都像豖突狼奔一樣找路逃生。我知道事情有點不妙，趕快轉身就跑。我旁邊有個姓陳的同學跑得慢一點，被一個英國巡捕追來，不分皂白，惡狠狠地攔腰就是一警棍，聽得他‘哎喲’一聲，我以為他是中了帝國主義者無情的槍彈，到后來始知道他是吃了一警棍。我剛一回頭，見英捕拿棍向我趕來，幸而我的腿長跑得快，所以尚未吃他的虧”。槍聲方起之時，南京路上秩序大亂，跑時脫落的鞋子和掉下的帽子滿地皆是。先施、永安兩大公司成為民眾唯一逃難場所，馬路上的人們爭跑進去避難。槍聲過后大約十分鐘，許多摩托車、救護車開來，把地上的遺骸一具一具地運去同仁醫院。從西藏路起至山西路立即被封鎖，斷絕交通。

1932年，第9卷第21期《國聞周報》中署名“心冷”的《五卅雜憶》一文，從記者視角報道了這一慘案過程。1925年5月30日上午，他從報社出來買書，回望平街的路上，隨處可見多組手拿著小白布旗的大學生。回到報社，他和同人揣測到這些學生或許會受到租界巡捕的干涉，但不曾料到會演成血案。下午，他和擔任外勤的幾位同人分地段采訪演講的學生和沿途的民眾。南京路上的學生在先施公司附近開始演講，每隔一二十家店面就有一組。便道上頓時圍上不少聽眾。印度巡捕聞訊趕來驅散人群，學生與巡捕遂起沖突。有一組學生被巡捕帶往老閘捕房，周圍各組學生也聚合起來論理，于是又有十幾名學生被拘。

南京路的學生被捕后，各處學生得到消息，漸漸聚集在老閘捕房附近，推舉代表與捕房交涉釋放被捕者，不少民眾也在其中，達到數千人。記者至永安公司借電話向社里報告消息，剛從公司出來便聽得槍聲從老閘捕房方向傳來，街上的人們拼命奔跑，沖進先施、永安兩個百貨公司。記者沿著永安公司向西疾行，看見捕房前面的馬路上有橫躺著不動的、有掙扎想起來的青年學生，滿地都是殷紅的鮮血。他走到離捕房四五丈的地方，印度巡捕攔住了他的去路。記者告訴巡捕自己的身份，巡捕不理不睬地將他向后推。于是，記者進入一家商店登樓遠觀。救護車來了，有人把血泊中的人一個個搭上車，匆忙離開。半小時后，南京路已被封鎖，平時只拿指揮棍的巡捕都佩上了槍，人數也增加了很多。

五卅運動爆發的原因

胡愈之的《五卅事件紀實》一文分析了五卅慘案發生的原因。事件起于上海日本人開設的內外紗廠殘殺工人一案，而租界當局對于工廠待遇沒有適當保障，是日本工廠發生工潮的主要原因。1922年華盛頓國際勞動會議早已訂有改善工業國家勞動待遇的條約，但上海租界當局則對于中國勞動者的待遇狀況向來不加重視，外國人在上海所辦工廠內的工人，往往每天做十余小時的工作，卻只能得到最低的報酬。因此，五卅運動前夕，上海各大工廠時常發生勞資沖突事件，而租界當局則往往偏袒廠主，處置不公。

1935年，第102—103期《大聲》中張秀蓮的《五卅的回憶》一文指出，中國自從鴉片戰爭后，屢與列強簽訂不平等條約，因此國勢日益衰弱，人民日益受外人的壓迫，一切權利均被列強所操縱。尤其是中國政府完全失去了對上海租界的統治權，中華民族在上海受外人強權的壓迫日甚一日，所以激起了社會各界的民族自覺心。此為遠因。中國工人在上海日本紗廠做工，因要求改善待遇，廠主不允許，因此全體罷工。日本人不但不覺悟，反而慘無人道地槍殺工人顧正紅，打傷多名工人。于是，國民益加憤激，引起上海工人罷工、商人罷市。鑒于上海報紙不能及時報道工人被殺事實，學生遂上街演講，揭露真相，聲援工人。捕房因而遷怒學生，竟把學生拘入捕房。交涉未果，學生約定5月30日在租界舉行大演說、大宣傳。外國巡捕見民意沸騰，便放槍壓迫民眾，當時逮捕、殺傷的約有千余人，釀成五卅慘案。

據1949年5月31日《解放日報》中的《五卅慘案》一文載，五卅慘案釀成后，帝國主義并未停止屠殺，上海英工部局立刻調集軍隊宣布戒嚴。自1925年6月1日至5日繼續進行槍殺。6月3日，楊樹浦的日本巡捕槍殺數華工，同時美國人在楊樹浦也槍殺了工人蔡繼賢。英美海軍陸戰隊以駐軍為名，將上海、大廈、南方等各大學先后搜查占領，將學生驅逐出校。但上海工人、學生、市民并未被嚇倒，反以更英勇的斗爭給予回答。6月1日起，公共租界商人罷市、學生罷課、工人罷工。6月中旬，上海罷工工人增至15萬人，工商學聯合委員會召集全體大會，滬東、滬西和閘北的民眾手持旗幟，穿過租界到南市公共體育場開會。與此同時，全國各大城市的工人、學生以及廣大人民群起響應，募捐援助罷工工人。

眼看著中國人民革命力量的高漲，帝國主義者更加瘋狂，拼命暴力鎮壓。6月11日，英日海軍陸戰隊用機槍掃射游行群眾，制造死傷數十人的漢口慘案。6月23日，英法軍又在廣州用步槍、大炮、機關槍射擊群眾，造成規模更大的死傷130余人的沙基慘案。7月2日，英國水兵在重慶釀成重慶慘案。7月31日，南京的英洋行職員與英海軍槍殺工人，制造了下關慘案。

發生五卅慘案和此后的一連串慘案的主要原因是，當時中國不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帝國主義者為所欲為。因此，中國人民一致要求取消不平等條約與外人治外法權。雖然在全國民意沸騰的逼迫下，國民政府也曾對英日等國提出過抗議，并也舉行過一些談判，但由于當時北洋軍閥政府是與人民為敵的，并要依靠帝國主義壓迫人民，因此，在帝國主義面前就顯得異常軟弱，談判也就沒有什么結果。

五卅運動的影響

1927年，第1卷第5期《建設周刊》中潘公展的《五卅運動的兩重意義》一文，較為詳細地論述了五卅運動的兩大重要意義。五卅事件是帝國主義對付中國更嚴酷的威逼，不但是民族的恥辱，也是人道上的大缺憾。但也正是因為這一深刻的刺激，全國人民才一致團結起來反抗外侮，造成了偉大的五卅運動?；厮?900年義和團運動，不但只有北方一部分農民的參加，“它的意義與方法畢竟太幼稚無識”。1911年辛亥革命是國內政治的改革，夾雜一些狹義的民族革命的色彩，但是很少有世界的民族運動的意味。1919年的五四運動，很可表示中國民族的覺醒，但也僅學生與一部分商人為主體，沒有農工及其他階級的參加。而五卅運動則因帝國主義者在上海、漢口、廣州、南京各處的大肆虐殺，引起全國民眾的憤激。資本家、商人、學生、知識分子、工人、軍人以及部分農民都一致參加，形成了各階級的聯合戰線，在反抗帝國主義、爭取民族獨立的目標上共同努力。孫中山先生曾說：“我們要恢復中國民族的精神，第一步須先明白現在地位的危險，第二步更由大家聯合起來結成大力量，共同奮斗。”五卅事件不但以最明顯的事實喚醒全國民眾認識這個危險，并且也確實引起全民族結成大力量而共同奮斗。

五卅運動不只是中國民眾一致聯合的民族運動，也有著偉大的世界意義。全世界勞動階級與愛好和平的國際人士，均被帝國主義者的暴行所激怒，而給予中國民眾奮斗抗爭以極大的同情。不但各國的勞動政黨與比較開明的政治家一致支持中國，并且各國勞動團體也多聲援中國，蘇聯的工人團體更匯款救濟滬工。最令人注意的是，代表世界500萬知識界勞動者的國際工人救濟會在1925年6月6日通電，對帝國主義者的在華虐殺，表示“與中國國民持一致反抗的態度”，甚至堅決地聲明“中國人民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中國民族的勝利就是我們的勝利”。這說明中華民族運動的發展已不孤立，而演成聯絡全世界一切被壓迫者的共同奮斗。所以五卅運動也為中國民族運動與世界反帝國主義大潮流相結合的發端。

1934年，第186期《紅色中華》中的《“五九”紀念與“五卅”紀念》一文，充分肯定了中國共產黨在五卅運動中發揮的重要作用。這一運動是工人階級在共產黨領導下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運動，這一運動開啟了中國大革命，這一運動充分表現了無產階級在反帝斗爭中的領導力量。

1938年，第15期《大時代》中梁志達的《抗戰中紀念“五卅”》一文，先是分析了五卅運動的三大特點：第一，它的發動和進行都是有計劃、有組織、有目的、有策略、有方法的，更重要的是它是由共產黨和新改組的國民黨共同發起和領導的；第二，它獲得了最為廣泛的群眾參與，遍及全國各地；第三，它采取了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學生罷課等復雜而有力的斗爭手段。隨后又指出五卅運動的價值在于：第一，它以新的斗爭經驗教育了廣大革命群眾，使之獲得了有力的斗爭方法，獲得了更多的政治覺悟，參加了1925—1927年的革命，并對他們此后十余年的行動發生了很大的影響。第二，它把人民群眾的革命熱情供給了國民革命，促進北伐運動的成功。第三，它從廣泛而復雜的斗爭中教育和培養了各種工作干部，特別是從學生中抽出的很多的干部，北伐時期的政治干部大半是五卅運動中推選出來的，部分干部在黃埔軍校中經過短期訓練就變作了軍事干部。第四，五四運動后，反帝高潮一度低落，五卅運動重新掀起高潮，因風鼓浪，步步推進。第五，人民群眾在五卅運動中發揮了偉大的力量，成為此后政治運動中不可忽視的主角。

五卅運動沉重打擊了帝國主義，對中華民族的覺醒和國民革命運動的發展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大大提高了中國人民的覺悟，揭開了大革命的序幕。中國共產黨在領導五卅運動的斗爭中經受了很大鍛煉，培養造就了一大批干部，黨組織也得到極大發展，在斗爭實踐中總結了寶貴的經驗，為以后黨領導大規模的群眾斗爭奠定了基礎。（責任編輯"崔立仁）

作者：天津市檔案館一級調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