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過憤怒的海

矛盾沖突是一部好電影的必備要素，而體現沖突的情緒通常是憤怒。我們一定有過這樣的觀影體驗：銀幕上，一個人在怒吼，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控訴著某種不滿；又或是兩人對峙吵架，充斥著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

憤怒是人類情緒的重要狀態。亞里士多德曾對憤怒下過定義，他認為憤怒是自己或親人遭受不公正的損害后的反應一這種反應包含了痛苦，也包含了要求償還的希望，即復仇。憤怒比生氣更進一步，通常與瘋狂、毀滅相連。

憤怒這種非理性的激情被導演以不同演繹手法拍成了電影，由此構成了西方電影史上以“憤怒”為主題的系列電影。如《憤怒的葡萄》中的美國底層農民對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所遭遇的種種不公感到憤怒；《十二怒漢》里那個在平民窟長大的男孩被指控謀殺父親，由此引發了陪審團12人的激烈討論和不同憤怒；《憤怒的公牛》講了性格偏執暴躁的拳擊手杰克·拉莫塔最終向黑手黨人低頭的故事，當憤怒的公牛不再憤怒，那留下的只能是無解的失敗。

最能直接表達憤怒的是語言。在很多電影中，主角憤怒時都采用問句的方式，暗含了一種不解，也表達了一種質詢，其潛臺詞是：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為什么這件事會發生在我的身上？為什么你要這樣做？《聞香識女人》中，喪失光明的退役軍官史法蘭用沙啞急促的聲音說：“你明白嗎？我活在黑暗之中。”《血色將至》中，丹尼爾跟隨牧師念著“我是一個罪人”，多次重復之后，情緒也層層遞進，最后終于怒吼出那句懺悔：“我遺棄了我的孩子！”

僅有語言還不夠，憤怒的情緒還要配合各種動作，雙手叉腰、緊握拳頭、用食指指向對方等。《被解放的姜戈》里，暴怒的奴隸主將手拍在桌上時被玻璃碴劃破，于是將沾滿鮮血的手在姜戈妻子的臉上來回揉搓，就像是在使用一塊擦手布。《憤怒的公牛》中，杰克·拉莫塔在經歷人生的成功后，銀鐺入獄；他不斷用手捶擊墻壁，甚至以頭撞擊，最后整個身體撲在墻壁上，嘴里不停地說著“Why”一 這是一種對命運不甘的質問，但他永遠不會得到答案。

而表情也是表達憤怒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實際上，扭曲的面部表情特寫有時要比四處攻擊物品的行為更加尖銳。比如，在《疾速追殺》中，當男主約翰·威克質問對方殺死自己的狗時，表達憤怒的方式就是表情呈現。在特寫鏡頭中，他平靜的面部之下那種將要噴薄而出的暴怒，顯然比暴力打砸的大場面更具視覺沖擊，

在這些以憤怒為主題的電影里，導演到底想通過那些極具審美觀感的憤怒片段來表達什么呢？僅僅是憤怒本身嗎？當然不是！如果說憤怒是蒙在眼晴上的一塊布，那么我們只有掀開它才能真正看到憤怒背后的東西。

這背后的東西包含破碎的自尊心，也有害怕和恐懼。《怒火青春》中底層青年看到同伴被打致死時的憤怒與暴躁，其實是一種掩飾，因為害怕自己也落入此種境地。更多的時候，憤怒是一種絕望和悲痛。在美國電影《革命之路》中，夫妻之間的對峙與怒吼，向觀眾展示的是因瑣事而消逝的愛意和逐漸破碎的家庭。韓國電影《蒙太奇》中，一個被法律和道德拋棄的母親，在一切希望破滅之后，決心用自己的力量為女兒復仇。

有時憤怒是沒有棱角的，如同一種無聲的炸裂，與極致深沉的痛苦相連。《七宗罪》中，當兇手對警探慢條斯理地講出自己謀害警探妻子的過程時，霎時間的痛苦讓警探的面龐開始扭曲，可是舉起槍的手臂又時刻提醒自己警探的身份，于是憤怒、痛苦和強裝鎮定的表情在他臉上來回切換。可見，憤怒并不僅僅指向憤怒自身，它作為一種符號，潛藏了太多難以言盡的故事與情感。

憤怒，就像是一片無盡的海，因受到各種引力而起起伏伏。當人完成了復仇之后，或通過其他方式涉過那片憤怒的海之后，前方等待著他的到底是什么呢？會不會只是一片虛無？就像是追逐太陽的夸父停下腳步。當那片憤怒的海在退潮之后，留在沙灘上的又是什么？或許是對命運安排的不甘心，對不健全制度的控訴，又或許是一位母親喪子的心痛怒吼，是底層小人物的無奈悲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