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攝影對城市記憶的建構路徑研究

在全球化加速推進的背景下，同質化的城市景觀迅速擴張，城市的地方差異性在建設中被逐漸忽略，具有歷史積淀的傳統文化景觀逐漸消失。劉易斯·芒福德曾說過，城市是靠記憶而存在的。記憶作為空間與地方性意義建構的重要因素，在地方認同的形成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城市的發展是一段連續記憶的過程，城市記憶中斷會導致本土文化斷層、人民認同感降低，城市記憶的完整性對于城市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本文以“千城一面”的城市景觀趨同現象為研究背景，通過解構城市景觀攝影作品中城市記憶的構成要素，系統分析對城市記憶的建構路徑，提出基于點、線、面三維度的系統性建構框架，進而探討景觀攝影在文化傳承與城市建設中的多重研究價值。

一、作為城市記憶載體的景觀攝影

從古至今，城市作為人類社會重要的文化載體，早已深深扎根于特定的地域文化之中，呈現出獨特而豐富的文化面貌，這種獨特性不僅構成了城市的吸引力，還是其生生不息的核心所在1。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城市面貌日新月異，大多數城市追求綜合實力的提升，不斷加強城市規劃。這種發展帶來了眾多的機遇，但也帶來了一個重要問題，即城市建設中景觀的大面積趨同導致地域特色消失以及城市居民的情感和記憶斷裂。在城市發展的浪潮中，一些城市在建設中進行建筑改造，導致一些具有傳統文化底蘊的特色建筑、街區被拆除。面對四處拔地而起、外形大同小異的高樓，城市記憶依附的物質載體快速更新，城市居民對眼前的“新城”感到陌生。這類忽略城市自身歷史文脈進行的改造，導致許多承載人們生活記憶的場所被摧毀，城市記憶和歷史文脈被迫中斷，城市記憶消失殆盡，最終導致人們對城市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缺失。因此，如何在必然的城市發展趨勢中保護歷史文化、延續城市記憶成為眾多學科共同研究的話題。

攝影藝術作為留存城市記憶最為便捷的藝術類型之一，因其客觀真實性而區別于其他藝術門類。其以一種二維表現三維空間的藝術形式捕捉瞬息即逝的時刻，作品的留存可以不斷地喚起人們對已消失瞬間的回憶，在漫漫歷史長河中為記錄城市的變遷、延續城市的歷史文脈留下了大量視覺資料，成為重要的文化傳承形式。

攝影與城市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系。由于城市化、現代化的進程中人們的生活環境發生了巨大改變，攝影師記錄下這些城市飛速發展中發生巨變的建筑、地貌等，讓人們對身邊這些景觀產生反思，引起人們對逝去的舊景觀、建設的新景觀的緬懷和感慨，景觀攝影由此誕生[2。景觀攝影的概念可以追溯到20世紀30年代德國的新現實主義和20世紀60年代衍生出來的“杜塞爾多夫學派”，以及20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攝影界的兩個重要展覽—“當代攝影家：向著社會景觀”和“新地形學：人為改變的風景的照片”。景觀攝影中的“景觀”二字取于居伊·德波的《景觀社會》，這里的“景觀”不是指某一具體空間或建筑，而是對現實社會生活場景的總稱。其中捕捉到的視覺表象，為人們提供了反映社會現實、映照歷史的可能性3。中國的景觀攝影是一種擁有獨特的地域特色和文化情感內涵的攝影類型，以相對客觀、冷靜的方式記錄了人類社會對自然環境的改造與人工化場景，既展現了人類對自然的影響，又呈現出了這些場景背后的人類思想與文化價值。

二、記憶的解構：景觀攝影作品中的記憶要素

許多學者將城市記憶歸人集體記憶進行研究。集體記憶由哈布瓦赫提出，他認為集體記憶是在一個群體里或現代社會中人們所共享、傳承以及一起建構的事或物。追本溯源，城市記憶的研究應當從文化記憶的概念切入。文化記憶理論是阿斯曼夫婦對哈布瓦赫研究成果的延續。文化記憶構建了一種“空間”，將日常實踐與民俗傳統（模仿性記憶）、包括城市和建筑在內的實體記憶（物質載體記憶）和人與人的交往記憶（互動關系記憶）整合為有機整體。這為開展城市記憶的系統性研究提供了基本的概念框架。城市記憶不僅可以通過物質載體體現，還有人類交往中的精神和情感，城市記憶的留存中地域文化、精神的繼承甚至比建筑的保存更加重要，而景觀攝影作品可以再現這些有形、無形的記憶要素，還原完整的多維度城市空間。

（一）有形的要素——建筑、自然景觀

從景觀攝影的視覺敘事邏輯來看，城市記憶相關題材的作品中大多是城市建筑在畫面構圖中占據主導地位。建筑和自然景觀是攝影師詮釋城市意象的核心視覺元素，如早期的一些景觀攝影作品一金江波的《上海呀，上海：引擎計劃》、曾瀚的《超真實中國》等。建筑是城市文脈的物質載體，承載著城市物質性變遷的歷史印記，呈現出城市發展的歷史記憶。建筑和場所是城市物質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最普遍、最直接的人工記憶裝置。人類與周遭環境之間存在著緊密而復雜的聯系，人們根據過去的生活經驗和現實需求建造的建筑景觀不僅僅是為了滿足物質層面的需要，更體現了人們的行為活動和心理需求。

每個地方的城市建筑都承載著獨特的文化基因與歷史印記，但趨同化的現代建筑范式正在消解這種多樣性，具有集體記憶價值的歷史建筑逐漸被同質化的高層建筑取代。這種空間形態的更迭已經威脅到集體記憶的物質載體。作為城市記憶的重要物質載體，建筑的視覺表征能夠喚起群體的情感共鳴與文化認同。因此，在城市記憶的視覺建構中，景觀攝影通過捕捉建筑的空間特質與歷史痕跡，不僅承擔著檔案記錄的功能，還發揮維系集體記憶連續性的重要作用。

（二）無形的要素——人文景觀

一座城市在發展進程中，必然積淀出獨特的歷史脈絡、人文風貌與文化特質。這些元素深深鐫刻于城市記憶之中，既承載著過往的厚重積淀，又映照著當下的時代風貌，更昭示著未來的發展方向5。城市記憶不單單由具象的建筑景觀和其中的物質痕跡構成，凝結在城市面貌和物質載體之中的人文要素也是城市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人文要素包括社會習慣、特定的人以及實踐。傳統的生活和行為方式等賦予城市獨特的文化特征，用另一種方式反映著城市的發展歷程和社會變遷。

中國疆域遼闊、人口眾多，各地因歷史淵源和生產方式的差異孕育出豐富多彩的風俗傳統。城市景觀攝影作為一種能夠系統記錄城市記憶的藝術形式，不僅關注建筑與空間，而且將鏡頭對準當地居民的生活百態，他們的日常習俗、節慶活動、市井生活等，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創作題材。

景觀攝影不僅僅是記錄城市建筑和景觀，更是將城市記憶進行視覺轉化的過程。城市記憶的構成要素包含建筑和景觀的有形特征，同時也包含風土人情等無形元素。就具體景觀而言，攝影師通過記錄建筑、街道、廣場等元素，展現城市的真實面貌；就無形的城市記憶而言，攝影師則通過捕捉不同地域的歷史、文化、人文等特色，展現城市的多面性和豐富性。景觀攝影正是將這些重要的記憶構成要素記錄下來，打造一個全面的城市記憶檔案。

三、記憶的重構：點、線、面的建構方式

城市是承載集體記憶的場所，是不同社會群體安放記憶的地方。每個人對記憶的切入點不同，不同攝影師對記憶的建構方式也不同。本文將中國的景觀攝影作品中對城市記憶的建構方式總結為點、線、面三種。

（一）點——以小見大，從個人情感或事件出發

城市記憶作為一種群體性的記憶，同樣是由群體中不同個體的記憶組成的。一些攝影師往往是從與個人相關的情感記憶或一件在集體中發生的歷史大事件出發，以小見大，反映整個社會現實。如攝影師呂格爾的《羌的山》，這是他基于家鄉汶川羌族的創作計劃。汶川在2008年后全力加快各方面的重建，基于此種背景，攝影師把原本閉塞的民族地區開始加速現代化建設的不安和作為少數民族找尋對自己身份的認知定位的情感投射到社會中，以這組作品代表社會中每一個經歷了家鄉及熟悉的環境發生巨變的個體。

城市的集體記憶是由共同創造的個人記憶組成，無論是個人情感還是發展中的特殊大事件，都是以一個較小的視角出發，以小見大來映射整個社會現實，以個人的情感帶動集體對城市的記憶。以點的方式創作城市記憶類景觀攝影作品，能夠引起與攝影師同處于一個地域以及擁有共同歷史文化背景的人們的共鳴。

（二）線——順著空間或時間的線性路徑記錄

景觀攝影中，沿著江河湖海、公路或者某條重要線索進行創作，遵循線性路徑的作品有很多。從原始村落到城市的發展，人類的生存是離不開水源的，公路與城市的發展也有天然的聯系。江河、公路沿線的地區都是現代化起步較早的地方，現代化進程帶來的問題和現象最早在這些區域中出現，攝影師自然就將鏡頭對準了這些線性的城市景觀。

這些線性路徑的地域跨度非常大，地質地貌、現代化程度發展不均衡，產生了大量的沖突。張克純的《北流活活》、王巖的《母親河》等都是沿河記錄的作品，駱丹的《318國道》則是沿著318國道線記錄了中國北緯33度左右的地域景觀和風土人情的切面。景觀攝影中有大量以河流沿岸為主題進行拍攝的作品，河流在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中與人的記憶、鄉愁、情懷都有緊密的聯系，沿著這類地理線性路徑拍攝的作品具有自然和人文兩重屬性。

（三）面——從宏觀視角出發

景觀攝影作為一種能夠較為全面地表現城市景觀、社會環境的攝影類型，有著反映社會現實的作用。除了從點、線出發進行創作外，有的攝影師并不是從某一個具體的景觀或者事件出發，而是用宏觀的視角反映社會整體的面貌或集體精神。

在一些反映生態問題的作品中，這種形式尤為常見，如杜子的《瘢痕》和楊泳梁的“蜃市山水”系列?！膀资猩剿毕盗凶髌房瓷先ニ坪跏且环袊剿?，但細看會發現其是由一幢幢現代城市中的高樓和各式現代景觀構成的，呈現出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畫面。楊泳梁希望用這種方式來引起人們對當下城市化、現代化中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的反思。

除了對生態問題的探討外，也有一些攝影師站在宏觀視角對中國的傳統文化進行探索的作品。比如嚴明在《大國志》中基于中國飛速發展的同時傳統建筑景觀和人文環境漸漸被人忽略的背景，記錄下目前遺存的中式景觀，體現景觀背后的中國歷史文化精神，并為當代的中國文化立傳。

四、延續城市文化特色與城市記憶的重要性

針對城市記憶的重要性，阿爾伯第指出：“失去起源的記憶與連續性原則，城市將瀕臨毀滅?！痹诂F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外來文化不斷涌入，其中雖不乏優秀文化，但也有一些是糟粕。當今世界國際競爭激烈，其中最核心的競爭之一就是文化競爭。

元素，這些元素是城市記憶不可或缺的有力證據，同時也是城市文化價值的重要體現。由于城市現代化建設中存在地域特色消失問題，很多城市的文化都走上了逐漸趨同的道路，不僅僅是城市景觀的趨同，人們的生活習慣、風俗文化也越來越相似，因此如何延續城市記憶，重新審視自身的文化認同，是人們需要思考的問題。

綜上所述，景觀攝影作為記錄城市變革的載體，通過對城市社會生活和建筑景觀的記錄，可以作為文化人類學的視覺民族志及城市規劃研究的空間圖譜。這種跨學科的特性使其成為記錄社會發展變遷、留存城市記憶、展望未來發展的重要藝術形式。景觀攝影不僅能夠向外部展示城市的實力，還能彰顯城市內在獨特的魅力和精神面貌，因此需要通過這類藝術形式將這些社會變革記錄下來，將優秀的傳統文化傳承下來，延續和發展城市的歷史文脈，增強城市的活力和文化實力，實現文明傳承與創新發展的良性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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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記憶是城市文化中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記憶是一種漸進性的積累過程，它涵蓋了許多城市建筑景觀

作者簡介：

向漪弦，碩士，湖南工程學院設計藝術學院助教。研究方向：數字媒體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