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結束后,客家古樓村蓋了許多騎樓,即一樓開小賣部,二三樓住人的樓房。小賣部賣的百貨跟在北京賣的差不多,便利的快遞業已然抹掉了城鄉之間的差異。筆者試圖在這些騎樓中找到土樓的痕跡,幼時筆者曾生活在這種四世同堂的土樓里。住在土樓第一層,每天都被樓上的腳步聲吵醒。從床上起來后,不敢跑出去,只敢怯生生靠在門邊,把一半腦袋探出去。外面是一個環形院落,正中一口水井,后來筆者在多篇小說里寫過這座“回樓”。許多叔伯姑嬸在水井旁刷牙洗臉。從那時起,筆者即對本族群的牙齒印象深刻,因為大多數客家人的牙縫都很闊,牙齒本身也大,笑起來像鋸子。
客家人的牙齒與客家的食物有關,客家人的耕地面積有限,平原極為罕見,一般都在丘陵上開墾出梯田。這種梯田無法機械化,也不能用牛耕,只能靠人力。在梯田上栽種的糧食很硬,要煮很久才能被牙齒嚼爛。此外,禽類一般也放養,很少喂飼料,雞就放歸山林,鴨就放到水田里。傍晚要把雞叫回來,也簡單,站在半山腰手捧一簸箕大米,嘴里咯咯叫喚,那些雞就會從樹縫中滑翔下山,以為能吃到大米,沒想到等待它們的是雞籠,夜晚只能把雞脖子伸出雞籠外,不甘心地咯咯叫喚幾聲,不過下回仍舊會被騙;鴨相對比較聰明,它們在水田里很難被發現,尤其在嘉禾抽穗時節,不過只要用一根竹竿在禾穗上輕輕一壓,這些身上涂了色的鴨子就會魚貫從水田里出來,嘎嘎叫喚著回到土樓的鴨圈里。
遇到年節,客家人就會殺雞鴨待客,雞毛好拔,鴨毛不易拔,還有很多烏黑的毛茬,就跟刮不凈的胡茬一般。要用鑷子夾才能稍微夾干凈。雞肉極硬,要兩手并用,才能把一塊雞肉從骨頭上撕下來,力度過大,總會撞到同桌的下巴。同桌也在手嘴并用撕肉吃,這時就會咧嘴一笑,把力道放輕點。吃鴨肉同樣如此。客家人把堅固的東西叫成“耐”,對這種“耐”雞鴨肉,卻不喜歡用火煮久一點,一來客人十一點半就上門了,不能讓客人干等,畢竟老往客人茶杯里續杯也不是個事兒,這都跑廁所無數趟了,再去尿,肚子即膀胱可要炸了。二來客家人吃東西追求個本味,任何東西煮久了都會變得極難吃。因此,便每年都用同樣火候的肉“火客”。“火客”是待客之意,指要讓客人吃上燙的。
食物直接關系著牙齒,客家人的牙齒便沒有幾個好的,很多客家人到了晚年就要鑲牙。筆者的娭毑生前,最痛恨別人浪費骨頭,每每提起,都會痛心疾首,并講道,我年輕時都把骨頭全嚼碎咽進肚子里。客家人老了就得食粥,任何硬的食物都有心無力,不過也有例外,娭毑老的那天,就想啃雞髀。
她的滿子即筆者父親去買了一只,做完挑了一個雞髀遞到她面前,她嗅了嗅直搖頭說味道不對,買的不是走地雞,而是喂飼料的。滿子哄她咬一口再說,她咬了一口就把肉啐了。那種純天然的走地雞如今很難找,滿子遍尋無著,甚至想去網購清遠雞冒充,怕被娭毑發現而作罷,一個人跑到竹林里嚎啕大哭,滿足不了娭毑要吃最后一頓可口飯是為不孝。估計是他的孝心感動了上蒼,最后他聽到竹林里有雞啼。跑到竹林深處,發現有只走地雞夾在了兩棵竹之間,翼都扇禿了還沒掙脫,地上堆的雞毛,一陣竹林風都不會將它們輕易刮跑。
他把這只雞捉回家里,路上不敢被人發現,就夾在腋下。回到家一看,發現斷氣了,趕緊燒水拔毛,跟腐爛搶時間。對其他客家人而言,雞斷氣一個鐘頭還是兩個鐘頭沒差,但對挑剔的娭毑來說,差得可就遠了,要是沒趕在斷氣后半小時之內遞到她面前,她就會嗅出肉不新鮮了,從而再次罷吃。滿子抓緊時間把雞肉煮熟,只敢撒些鹽巴,不敢放醬油和老抽。做完踉蹌著端進房間,幸好趕上了,娭毑還有氣兒。在香氣中,娭毑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滿子聽到旁邊也有咽口水的聲響,可能是索命的黑白無常也被饞到了。滿子把雞髀遞到娭毑嘴邊,娭毑卷起袖子接過去,接著用嘴撕著吃。滿子聽到那些咽口水的聲音遠了,或許黑白無常怕被娭毑豪放的吃相誤傷。娭毑沒吃完一個雞髀,只啃掉了一層皮,雖然對這只雞沒作任何評價,不過看她生前的笑容就知道,這最后一頓飯她吃得舒適,吃得安樂。
筆者此刻坐在殘垣斷壁上,依稀能看見土樓倒塌后的痕跡,地面建筑業已消失無蹤,只有地基仍像個齒輪一樣嵌在地上。不過風中似乎依稀傳來了大快朵頤的聲響,那是客家人獨特的牙口正在喂飽難以饜足的肚腸。附近新建的騎樓上有件衣裳掉落下來,筆者起身過去拾撿,發現是件娭毑晚年常穿的那種藍衫,極薄,顏色也淡,許是穿久之故。
藍衫剛制成時,顏色濃,也厚,著在身上,能減齡。娭毑過了八十首次穿上它后,開始幾天都不適應,因為看著像剛過六十一樣,而六十歲正當壯年,沒有理由整日坐在門口扇蒲扇,過清閑日子。那時筆者在上杭五中念高中,每周回來一趟,每次回來必會看到娭毑握著鋤頭要出門。這時,筆者就會喊住她,娭毑,汝就別裝了,好好待在家里不好嗎?娭毑比鋤頭矮一截,她就把鋤頭橫著掂,正好擋住了大門,無法第一時間進來,就站在大門外答筆者的話:待在家里吃盡米谷,良心不安。后來這話就變成:待在家里穿爛衣裳,天怒人怨。勞力者把衣服穿壞很正常,也無人會置喙,但一個喪失勞動力的老人穿的衣服常破,就會在浪費水米之外多出一條罪過,對得起產絲的春蠶嗎?
筆者待娭毑說完這句,仔細去看她身上穿著的藍衫,發現顏色已不及當初,變得發白,厚度也變薄了,由于會透出那把老骨頭,里面還貼身穿了毛衣,要知道,當時可是在炎炎夏日。掛在客廳天花板上的那個吊扇剛開始也像個螺旋槳一樣轉得飛快,后來也轉得慢了,只在吃飯的時候才開,平時很少開,開的時候也要把桌上的菜用罩子罩住,以防上頭會有死烏蠅掉下來。娭毑這時就把吊扇打開,咣當咣當,猶如火車進站,娭毑坐在下面,很快就變成了七星瓢蟲,身上落滿了從吊扇上面掉下的烏蠅、蜘蛛,還有幾只蝙蝠。
娭毑年老昏聵,誤把蝙蝠當成了木耳,拿進廚房要做木耳蛋花湯飲。筆者費了諸多口舌才讓她相信這是只蝙蝠。蝙蝠在客語中叫作避婆子,說是生活在洞窟里的蝙蝠最怕老婆婆,因為她們會拿竹竿去捅它們的巢穴,逮它們拿來煮食,據說蝙蝠能明目,而這些老婆婆的目珠一般都望不清了。娭毑的目珠看景認人雖也費力,但也不敢吃蝙蝠,她有潔癖,從筆者嘴里得知這是只避婆子后,即刻把它丟出門外。筆者讓娭毑把里面的毛衣脫了,換一件新藍衫,可她卻死活不換。絕非是家里窮到換不起一件藍衫,實在是娭毑晚年有受虐心理。她覺得自己沒了力氣,也就沒資格再吃好的、再穿好的,要盡量在有限的時間里,盡可能少地浪費水米和布料。
筆者最怕娭毑說這種話,每每她這么說,筆者的面皮就會發燙,自然而然地認為是自己沒用,才導致娭毑晚年受窮受苦。可是筆者那時還在讀書,沒有錢給娭毑改善生活,便去找自己的父母。然而看到父母早出晚歸,肩頭與膝蓋上都是磨破的傷痕,最終沒有開口。
不過即便如此,娭毑晚年仍把藍衫當成自己的遮羞布。起碼穿上它,會比別的老頭老太太有活力一點。而且顏色發白,衣體變薄也不是個事兒,大可以在里面多穿一件。可是有一樣很棘手,就是扣子掉了很難縫上。藍衫的扣子不是那種紐扣,也不是拉鏈,而是像旗袍上的盤扣,外形像花生殼。后來娭毑就用回形針代替這些盤扣,只要看到筆者從外頭回來,都會驕傲地讓筆者去看那些蟬狀回形針。
筆者此刻把這件藍衫丟到地上,這件藍衫不屬于娭毑,上面的兩個袖子已經被燒毀了。筆者抬頭去看,發現那座騎樓上有人在燒東西。屋頂上擺了一個栗色火盆,有個人把衫褲丟下去燒。風把火焰吹旺,燒不盡死者的生前愁,許多灰燼飄落下來,與風中的花葉同墜。
廢墟四面皆山,高的地方松柏常青,矮的地方稻子已黃。青黃交錯,青的地方鳥雀啼鳴,黃的地方有人俯身割禾。
正午時分,筆者進入一間透天厝,此樓與騎樓不同,只住人,僅有兩層高,也不建在路邊,而是建在高坡上。外形看上去像一個俄羅斯方塊,鏤空的。
筆者坐在一張圓桌上,桌面有塊旋轉玻璃。面前有一杯熱茶,很釅,越喝越渴,最后一杯索性一口不抿,主人就不會再倒,任由茶晾著,只待筆者離開后才會潑到門外。
這家的主人是個風水先生,名叫梁恩生,娭毑的埋骨地是他看的,筆者幼時的擺酒日也是他算的。禿頂,眼眶很深,常年穿一件迷彩服。他的小兒子與筆者同年,出生日就差了兩個鐘頭,如今遠在新加坡賺新幣,兩年回國一次,每次回國,必會領著全家人去旅游。有一年來到北京,筆者熱情接待了他們一家。這讓梁恩生在古樓倍有面子,大伙都豎起大拇指夸他在北京有人。筆者每次回鄉,他都會叫筆者上家里坐坐。
嘮嘮家常,喝喝釅茶,以往到這也就結束了,筆者便會起身往外走,梁恩生也會做出留客之姿,喊筆者留下來食飯。筆者分得清真情還是客套,不年不節的請客為客套,過年過節的留客方為真心實意。不過這回,他倒果真強留筆者下來食飯,看到圓桌上旋即擺滿了飯菜,才明白梁恩生早有準備。
筆者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搬食物,很快腮幫子就鼓了。梁恩生見筆者吃了,終于說明用意。原來他的次子在新加坡談了個女朋友,打算在今年年末結婚,可經梁恩生推算,發現年末絕非吉日,今年的吉日在十一,就想讓次子把婚期提前到十一。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他的次子照做就是了,可是談了女友,他的次子就變了性格,不再聽從其父之言,反而搬出女友,還說女友決定的事,他也改變不了。
筆者放下筷子,問道,梁伯伯,汝要我做什么?
梁恩生支支吾吾,許久不敢開口,搞得筆者心慌,以為他要借筆者一顆腎臟,頭皮也越來越麻,覺得這回進錯了門,加上吃人嘴短,又不好意思當即離開,便死死地盯著他的后腦勺。他此刻站在門口,背對筆者吸煙,卻沒抽幾口,那支白狼被他夾在指尖,慢慢燒到了手指。他被嚇了一跳,拿起手指看著煙被風抽完了,即刻把煙蒂丟到門外。看了半天仍舊不放心,怕煙蒂把一旁堆積的木柴燒了,舀了一瓢水把煙蒂澆滅,再把煙蒂捏進垃圾桶,最后重新坐下來,繼續往筆者酒杯中添酒。
筆者用手蓋住酒杯,講道,梁伯伯,我夠了。
梁恩生也不再強求,可仍沒說出用意,還把話題扯到筆者娭毑老的那天,講,我給你娭毑看的風水很旺,如今你與你弟都混得蠻好。
筆者拱手道,多虧了梁伯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哪塊風水好。
梁恩生給自個兒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一杯下肚,可能身上熱了起來,他把迷彩服脫了,借著酒勁,拍著桌子講,后生,你摸著良心講講,我不僅會看風水,給你結婚時算的吉時吉也不吉?
筆者連連應和,非常吉。
梁恩生繼續講,那他憑什么不聽我的?何況我還是他老子?
筆者解釋說,或許新加坡那邊有另一套規矩?
幾杯酒下肚,梁恩生捏著筆者的手腕講,有件事要麻煩你,不知你樂不樂意?
筆者把手腕抽出來,揉了揉,回道,梁伯伯請講。
梁恩生揮揮手講道,不行,我要你先應承,我才講。
筆者緩緩起身,走到大門口,看到門外無障礙,遇到危險能及時跑脫,拍拍胸脯回道,好,梁伯伯,我答應你。
梁恩生立即拍手叫好。看到筆者站在門口,像個“閃”字,就講,過來飲酒啊,站這么遠做什么?
筆者回道,食得太撐了,起身消消食。
梁恩生講,我要你陪我去新加坡。
筆者一聽,頭都大了,以為他最多讓筆者給同年打電話,勸勸他要聽爸爸的話,十一擺喜宴,沒想到竟是要我陪他遠涉重洋。
筆者倒不是怕出國,而是覺得此行必然諸多波折,麻煩不說,還會耽誤自己的寫作計劃。更何況,簽證辦不辦得下來都是一個未知數。梁恩生似乎看出了筆者的憂慮,當即從迷彩服里掏出一本護照,就像翻著嶄新的票子,喊筆者過去看他貼在護照上的簽證,還一再說,雄霸不雄霸?
原來他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筆者上鉤。這時,他換了一種口吻,說,老胎,我也實在沒辦法了,古樓村沒有幾個去外面見過世面,有幾個見過世面的我跟他們也不熟,想來想去就只有你了。
為了讓筆者陪他去星島,他不惜降低自己的輩分,喊筆者為:老胎——客家話弟弟之意。
現在距離十一還有一個月左右,用一個月時間說服他的小兒子改變決定,筆者不知道來不來得及。筆者這些年倒跟這個同年一直保持聯系,偶爾會在朋友圈互相點贊。近期筆者在寫一篇小說《雙姝》時,還頻繁發微信請教他,娘惹究竟是什么樣的女人?
他回復微信:娘惹是土生華人,明初定居東南亞,主要包括如今的馬來西亞、馬六甲,以及新加坡等地。是古代中國移民和東南亞土著馬來人的后裔,大部分原籍是福建或廣東潮汕地區。
跟百科上的定義相差無幾。
筆者繼續問:跟我們客家人以前的等郎妹有什么區別?
他回復微信:不太一樣,娘惹不是童養媳。
話雖如此,可筆者還是隱隱覺得娘惹與等郎妹存在某種關聯,可是查閱各種資料,都無法佐證筆者的推測。筆者之所以對娘惹感興趣,首先是對等郎妹感興趣,可是市面上關于兩者的資料汗牛充棟,卻獨缺兩者有所關聯的直接證據。
或許親自去一趟新加坡便能解答筆者心中的謎團?
筆者寫《雙姝》是因為娭毑,她晚年常常念叨一個名字:梁蓮香。娭毑叫梁荷香。父親曾在電話里告訴筆者,梁蓮香是娭毑的妹妹,新中國成立前被拐到了新加坡,大半個世紀音訊全無。疫情結束后,中斷大半個世紀的音訊竟然被父親的小學同學續上了。
父親的小學同學名叫梁瑞壽,由于祖上是大地主,其祖父新中國成立后被游街打靶,他本人從小吃百家飯長大,恢復高考后,很爭氣,考到了清華的高分子材料與工程專業。上世紀九十年代移民美國,晚年經常往返于太平洋兩岸,福建省上杭縣下轄的湖洋中學有他設立的獎學金,他每年會回國頒獎。
每次梁瑞壽回國,都會叫上他的小學同學把酒言歡,起初父親很熱衷參加,畢竟有個這么風光的小學同學,自己臉上也有光,后來就不樂意參加了。因為敏感的父親看出對方在炫耀。況且,也沒那么多舊可敘,小學最后一年,父親才跟他同桌。每次都提自己家庭被古樓村迫害的遭遇,卻對其他人不計報酬給他吃、給他穿只字不提。把獎學金設在湖洋中學,而不設在古樓小學,就是因為要狠狠懲罰一下古樓村。
父親說,太搞笑了,好像古樓村缺他這點錢就會餓死似的。
此后,再怎么叫都不愿去了,叫得急了,就推說在山谷里割禾,走不開。沒想到又被對方找到話柄,說,老同學,你這么老了還要干活啊?你的崽學什么專業的,要我幫襯嗎?
父親真在山谷里割禾,谷深鳥鳴近,壯木遮住了日頭,谷中只剩父親一人,雖是酷暑盛夏,也渾身發寒。父親回道,這就不勞你這個大老板費心了。說罷便掛了電話。
三年后,梁瑞壽再次打來電話,父親接電話的地點不再是嘉禾抽穗的深谷,而是剛好從沿海城市廈門歸來,在自己家里屁股都還沒坐燙。他去廈門帶孫,他的小兒子添了丁。
這回父親不再強硬,沒再捏鋤頭讓他變溫和了,看來人真要自力更生,腰桿才能硬。父親如今靠他兩個兒子每個月賜一些錢,說話的口氣都弱了許多。接到老同學的電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直接回個生硬的“喂”——最后一聲,而是,回個柔和的“喂”——第三聲。
梁瑞壽以為打錯電話了,再三確認,你是林堯傳嗎?
父親回道,當然是啊,老同學有何指教?
梁瑞壽說,我打聽到你滿姨的下落了。
父親說,真的假的?上回只是隨口一提,有勞老同學費心了。
梁瑞壽說,跟我還客氣啥?對了,今天有空來縣里的紫金大酒店嗎?我做東,請各位老同學吃飯,順便說說你滿姨的事。
父親把手機用手蓋住,對坐在客廳里的筆者小聲說道,不然你去吧?
筆者拼命揮手。
父親繼續在電話里說,我讓我大兒子去吧,正好讓他去見見世面。
梁瑞壽說,那更好。
父親翻著白眼,把電話掐了。筆者不會騎摩托車,滴滴也叫不到,叫半天,都無車進村。父親講,我載你去。
筆者說,你就自己去會怎么樣?娭毑可是你媽。
父親講,不去,雖然是我媽,也是汝奶,你小時候同她最親。
就這樣,父親不由分說,騎摩托載筆者到了上杭縣,停到了紫金大酒店門口。父親喊筆者落車,筆者往前走了幾步,他又在身后嚷,把頭盔摘下來啊,戴著頭盔像怎么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劫銀行呢。
筆者返回去把頭盔摘下來,對父親說,阿爸,你不去說脫口秀可惜了。
父親說,我小時候你奶要是對我好一點,現在在里頭做東請客的就會是你老子,信嗎?
筆者連連點頭,說,信,信,信。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梁瑞壽當年可是比你還苦呢,怎么人家就能這么爭氣?
父親作勢要把頭盔砸過來,筆者連忙一溜煙跑進去。
包間擺了三桌,另外兩桌坐滿了,主桌還剩幾個空位。服務員把筆者領進去,梁瑞壽見到筆者,招手讓筆者快坐下來,屁股卻沒抬。
筆者用飲水掩飾尷尬,梁瑞壽的話從對面飄過來,說,真像,你長得跟汝爸像同個模具里捏出來的。
移民幾十年,梁瑞壽開口仍然是熟悉的客家鄉音。不過還是會時不時地蹦出幾個英文詞匯,說的最多的并非是他在古樓的少年時代,而是在清華園里的青年時代。
我不搭腔,等梁瑞壽講到正題,可是他太能嘮了,全場的人就聽他一個人嘮。他嘮往事時,尚有一堆人應和,其間還有稀稀落落抹鼻涕,擦眼淚的聲音。當他嘮在清華大學和美國的經歷時,就沒人再幫腔了,因為在場除了他,沒有一個人去過這兩地。
梁瑞壽顯然也看出場子冷了,就講了一個笑話,想把場子暖起來。他把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還把手蓋住杯口,坐在他左手邊的那個老表變了臉色,但還是輕輕地把酒瓶放下,換上一副笑臉去聆聽對方有何指教。梁瑞壽整了整西服,他的紅領帶系得很正,一點都沒歪,顏色也不怕染上紅酒,染上了也看不出來。在場的其他人喝不慣紅酒,每個人杯中都剩了很多,在養鯨魚。梁瑞壽勸不動,干脆就任由他們剩酒,咳嗽幾聲,開始講他的笑話。
各位老同學曉得嗎?媽祖其實也有身份證,前段時間坐飛機也要買票,祂的身份證也是35開頭,而且媽祖出國也得辦簽證,有意思吧。
說完獨自干笑了幾聲,在場沒有一人賠笑。梁瑞壽面色一沉,他的面相有點兇,酒糟鼻,眼窩很深,兩邊臉頰褶子很厚,笑的時候,這兩道褶子就跟機場跑道似的,抻得很寬,不笑時又聚攏如巒。
筆者這時開口問道,不知梁伯伯的身份證還是不是35開頭的?
梁瑞壽狠狠盯了筆者一眼,筆者這才意識到自己觸了逆鱗,這事前幾年不算什么,近來則愈發敏感。他回國的簽證有效期也大為縮短,無法再像從前那般跟小學同學聚完,還能有時間組織大學同學聚會。
在時間這么倉促的情況下,他還能優先考慮到故鄉與小學同學,看來他仍然心懷桑梓。父親對此卻有不同的看法,他說,他的清華同學搞不好個個混得比他好,他哪有這個資格組織同學聚會?就算好不容易組織起來了,他也是配角,與其去北京做鳳尾,不如回上杭做雞頭。
筆者說,阿爸,做人做事論跡不論心的,阿爸想多了。
父親回道,我對這個老同學太了解了,甭看他食了這么多年的洋快餐,心里還是沒放下對古樓村的仇恨,依然對當年拆了他的家懷恨在心。
筆者擺手講,算了,莫談這事了。
父親問道,你一說身份證的事,他就當場離席了?
筆者回道,對,我不知道這個話題會變得這么敏感。好像這句話讓他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似的。
父親說,估計他是騙我去聽他秀優越感的。
后又嘆口氣說道,唉,你姨奶的事我看還是算了吧。
父親如今一門心思都在他的孫子身上,其孫未滿月,他就提前回古樓村張羅滿月酒,即客家人習俗中的添丁酒或者生丁酒。他把孫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寫在一張紅紙上,貼在墻上。添丁酒在五天后。時辰也是梁恩生選的。
筆者還要留下來喝侄子的添丁酒,余下的時間無事做,添丁酒的籌備工作用不著筆者,便信步在古樓村閑逛,可是古樓村已經大變樣了,多了許多座在廈門才能看到的騎樓。那條溪流兩岸的芭蕉枯褐如紙,枝頭的芭蕉半青半黃,還有被刀割過的痕跡,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摸之黏稠。
此刻聽到梁恩生要讓筆者陪他去新加坡,后悔哪不好去,偏進了這扇是非之門。此去星島,或許對筆者正在創作的《雙姝》有助益,但人生地不熟,顯然也會遇到不少麻煩。
筆者腸胃不好,最怕水土不服,瀉肚。
正想著如何拒絕,梁恩生的手機響了。他接電話背著筆者,不過筆者仍能聽出是他次子打來的越洋電話。父子倆好像在爭吵,不知是接的時候直接開的免提,還是情緒激動讓他誤觸到了免提。
筆者清楚地聽到了同年的聲音,隔著海,他的聲音仍然清晰可辨,跟年少時的聲音沒有什么變化。看來客家鄉音同樣是客家人的胎記,不管身在何方,只要說起客家話,就能當即認出彼此是老表。
為了避免一樁國際糾紛在這對父子身上上演,筆者及時闖進去,把頭湊到手機上,開口講道,為芳同年,最近還好嗎?對方聽出了筆者的聲音,立馬回道,是為攀同年嗎?
筆者說,對。
為芳氣還沒消,講,為攀同年,你說一說,擺酒這事到底是聽我的,還是聽我阿爸的?
筆者剛想說話,就看到梁伯伯在一旁沖筆者使勁揮手,那意思是別讓筆者說漏了嘴,他要去新加坡這事目前仍處于絕密階段。
秉承幫理不幫親的原則,筆者決定站在梁伯伯一邊,說,我們客家人最講孝順,我覺得你還是要聽你阿爸的話,他把你養這么大不容易。生兒育女圖什么?圖的就是兒女能給父母臉上添光彩。再說,梁伯伯又沒讓你回來擺酒,只是讓你改一下日期。你就聽你阿爸的吧。
為芳同年回道,話雖如此,可是十一不是新加坡的國慶啊,八月九日才是新加坡的國慶節。我媳婦十一不放假啊。
筆者支招:那你們就八月九日擺酒也行啊。
為芳同年回道,你也不看看現在幾月份了,八月九日早過去了。
筆者說,可是年末擺酒你們就能有假嗎?還是說新加坡有婚假?
為芳同年回道,新加坡婚假只有三天,太少了,我們想在年末過年的時候擺酒,這樣三天婚假加上八天年假,就有十一天假期了,就能度小半個蜜月了。
筆者驚呼:新加坡也過年?
為芳同年“切”了一聲,回道,新加坡百分之八十都是華裔,肯定過年啊。
掛斷電話,筆者把手機還給梁伯伯。看到對方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問道,梁伯伯心腸真歹毒啊,我為你說話,你倒來笑話我。
梁恩生說,你那是為我說話嗎?你那是不想陪我去新加坡。
筆者面皮發紅,說,剛才你也聽到了,我們去也沒用,新加坡的國慶跟國內不是一個日子,不存在說,我們一起,就把人家新加坡從一九六八年八月九日開始的獨立日給改了。
梁恩生答道,我沒有非要讓他在十一擺酒,而是十一是今年最好的日子,只不過剛好撞上國內的國慶節而已。
筆者說,梁伯伯,還是算了吧,兒孫自有兒孫福。
梁恩生回道,別找那么多借口,你無非是不想陪我去。沒事,反正我也一把老骨頭了,掉在海里喂鯨魚也沒人會心疼。
筆者說,我回去跟我阿爸商量商量。
筆者父親聽完,氣炸了,他沖著門外啐了一口唾沫,說,我的大兒子倒像為他生的一樣。
筆者勸父親別置氣,腿長在筆者身上,只要筆者不想去,他也不能將筆者綁去。為今之計是如何在不得罪他的前提下,把這事敷衍過去。畢竟在古樓村誰都能得罪,梁恩生得罪不得,他就像從前的祭師,掌管著古樓的氣候及風水,并對此擁有絕對的解釋權。
父親不再摻和此事,他讓筆者看著辦,還一再表示相信筆者能把這事處理妥當,說完便繼續在一張紙上涂涂畫畫。筆者湊近一看,發現是菜單。
阿爸,現在古樓這么闊綽了嗎?請生丁酒居然有二十道菜,我記得從前可只有八道,闊人家也只有十二道呢。
父親一會兒在菜單上劃掉一道,一會兒又補上一道。菜單上的菜不單純是客家菜,而且多了幾道融合菜,甚至還有一道是羊肉泡饃。
阿爸,羊肉泡饃也算一道菜嗎?就像狗肉也能上正席嗎?我不過三年沒回來,怎么對古樓的住和吃都看不懂了呢?這還是那個我熟悉的古樓村嗎?
父親終于把菜單寫好了,他把菜單拿在手上揚了揚,好像紙上著了火一樣,再從腰間掏出手機。他的手機搞得像個華為的折疊機,外面加了一層翻蓋。筆者以為這層翻蓋會妨礙使用,沒想到能直接對折到背面。父親把翻蓋翻到背面,在通訊錄里尋找一個號碼。他一邊尋找,一邊回答筆者的話。
我看你白在北京混了這么多年,古樓的紅白喜事菜單老早就更新了,可別再用二十世紀的老眼光來看待二十一世紀的新變化。為什么菜單上會有這么多你沒見過的,是因為這些年古樓多了很多外來媳婦。就像你不也是娶了一個東北媳婦,我有一年過年不還給她包餃子了嗎?
哈哈,阿爸,說起餃子,我想起來了,你不會包餃子,還是照著網上的菜單現學的,一下鍋就露餡了,沒包住,最后你兒媳婦還懷疑是不是南北兩地的餃子長得不一樣。
一回生,二回熟嘛,我現在可是很會包了,每道褶子都非常符合標準,保準下鍋不再露餡,可是你老婆卻不愿回古樓了。對了,你今年帶她回來過年嗎?
阿爸,這你就要失望了,我今年要跟她去東北過年,結婚時我們沒有約法三章,只規定了一條,每年輪流到各自的出生地過年。今年剛好輪到去她家,我要去東北吃正宗的酸菜餃子。
父親雖然早已知曉這點,可仍有怨言,因為疫情三年筆者都沒帶她回來,而是留在了北京過年。按理說,疫情結束后,筆者應該第一時間帶她回古樓過年,以便驅驅邪,就是踏過大門口擺的一個火盆。沒想到筆者的丈母娘非要我們先回東北過年,還說這是東北的習俗,必須遵守——東北也有那種大疫過后必須驅邪的習俗,不過不是跨火盆,而是澡雪,這是字面意思,即用雪擦身。
父親終于找到了手機通訊錄上的那串號碼,不再搭理筆者,而是準備撥打這個號碼。父親晚年稍加寬慰的是,他次子的媳婦是永定客家人,永定離上杭不遠,那里有著名的土樓——公主衍香樓和土樓王子振成樓。不像古樓村,土樓大都已經坍塌,真是同樓不同命。
喂喂喂,是吳御廚嗎?你的號碼真難找啊,藏在我的手機里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對對對,我要給我孫子辦添丁酒,就在五天后,吳御廚,你該不會是檔期排滿了吧?沒有就好,那我待會兒把菜單給你拍來。
父親極有幽默細胞,稱呼人喜歡冠上一些夸張的頭銜,吳廚師無非喜歡吹吹牛,說他只給大老板或者大官做菜,就被父親尊稱為御廚。也不知他有沒有聽出筆者父親在揶揄他,總之每次打電話叫他吳御廚,估計對方在電話那頭都樂得合不攏嘴,很受用。
客廳里掛了娭毑的遺像,她剪了一頭齊耳短發,蒼老讓她的眼皮耷拉,早已看不清究竟是雙眼皮還是單眼皮,不過聚焦的那個小點仍是不服老的精光。穿著一件藍衫,仔細看,里頭還有一件毛衣。里衣外穿和外衣里穿是她晚年的標志。筆者起初也不解其意,后來在娭毑那年老去的病榻上問過她這個問題。
藍衫貼身穿比較舒爽,毛衣要貼身穿的話就會像荊棘勾到了鐵絲網。
這是她的回答。筆者這才明白,娭毑原來這么聰明,她晚年的皮膚的確變成了鐵絲網,貼身穿毛衣不僅會起球,還會讓皮膚摩擦變得更加干燥。甚至有可能還會自燃起火。而絲滑的藍衫穿在里面,就可以起到一個緩沖的作用。
這張遺像旁是筆者侄子的生辰八字,遺像是黑白的,生辰八字是紅色的。不知是否預示著一種生命的流轉更替。可是顯然娭毑晚年更在意她的妹妹梁蓮香。這對姐妹的名字幾乎一樣,荷花跟蓮花有區別嗎?假如不是專業人士,幾乎很難用肉眼看出不同。
在孫子還沒出生前,父親對那個娭毑口中的滿姨也頗好奇,甚至說出過一個讓筆者無法推翻的猜測:她們是一對雙胞胎。難道這個世上真的存在一個和娭毑幾乎沒有分別的人——對方也愛穿藍衫和毛衣,晚年嗓門也很大,腿肚子直到彌留之際仍像紫檀一樣堅硬。
就如蓮與荷,除了池塘、蜻蜓和淤泥能分辨出它們,世上沒有誰還能分辨出它們,甚至連神獸諦聽也不能。
可是如今她在哪里?
她們一個早已作古,音容笑貌都留在了一方小小的相框上,另一個一九四九年以后流落海外,或許也早已逝去,骨灰撒進大海,被海中的角蝶魚吃進肚里,徹底抹掉了存世的證明——據說條紋角蝶魚也有一種難以分辨的近親馬夫魚。
父親還在跟吳御廚交代諸種注意事項,譬如要兼顧不同的口味,畢竟要請的客人不單單是飲食清淡的客家人,還有一些嗜辣的外來媳婦。在一口鍋里要同時端出清淡和重油重辣的食物,顯然有些為難吳御廚。不過要解決這道難題也不難,加錢即可。
父親被迫同意了,掛斷電話后,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筆者問他怎么了。他說剛才被獅子大開口咬了一口,咬掉的這一口足有十幾斤,讓他的體重都變輕了不少。
筆者調侃他,是錢包癟了不少吧。
父親回道,錢不夠自有你們兩兄弟添,反正飯菜不好,丟的是你們的臉,我一大把年紀了,丟得起這個臉。他說完這句不要老臉的話,突然走到香案前,啪嗒一下,把娭毑的遺像倒扣,接著又迅速鎖進下面的抽屜。
此后幾日,梁恩生動不動就給筆者打電話,他不說去新加坡的事,而是借故說起古樓的風水。他說依照地形來說,古樓村每一面的風水相差都不大,不過仍以坐北朝南那個方位為佳。“就像你在北京租房要找到那種坐北朝南的房間,這個方位能讓生者沐浴到陽光,也能讓死者蔭庇后人。你娭毑老后能睡這么舒適就是拜我所賜,”最后,他還問筆者曉不曉得古樓一直往南能通哪里。
梁恩生不言自明,筆者知曉他的意思,古樓一直往南通往新加坡。
既然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筆者也無法再推辭,必須再去一趟他家,把話挑明。他不能仗著為筆者娭毑找到一處上佳的埋骨地,就要求筆者替他干這干那。畢竟這筆生意在筆者娭毑下葬那日就已宣告結束,至于那塊坐北朝南的埋骨地能否真正庇護子孫后代,目前尚且存疑,而且就算筆者此后在寫作中較有收獲,也不一定是這塊周遭栽松柏的埋骨地起了作用,而是筆者的勤力所致。
再說萬一筆者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呢?
古樓的大祭師梁恩生當然也有話說——哎呀,還不是你們林家不常去上墳,別說這么好的墓地沒打掃會影響風水了,就是一棟大別墅常年無人清潔不也不能住人嗎?
筆者在傍晚時分再次踏進了梁家,他家有個大院子,種了一棵桂花樹和一棵枇杷樹,兩棵樹之間擺了一張石桌,配了四張無法挪動的石凳。筆者曾在多篇小說里以這個院子為原型,寫過幾篇有關謀殺案的故事。這幾篇小說發表后,筆者在朋友圈都轉發過——實體刊物沒什么人看,電子版倒有一些人看。
父親就是其中之一,他一眼就看出小說中的院子系梁家所有,打電話再三叮囑筆者,以后在朋友圈再轉發類似小說的時候千萬記得屏蔽古樓人。他還知道莫言寫了他故鄉高密東北鄉的故事被老鄉罵的傳聞。
阿爸,你太高估古樓人了,這些人除了娶妻生子蓋樓,還能對什么感興趣?再說以他們的文學修養看得懂嗎?
哎呀,就是看不懂才最麻煩,看得懂莫言的會在網上罵他嗎?就是看不懂的才起哄架秧子。
筆者承認父親比他兒子深謀遠慮,此后再有小說發表要轉發朋友圈時,都不忘屏蔽古樓人。
梁恩生的院子里有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掛在桂花樹和枇杷樹之間,距下面的石桌石凳僅有一個腦袋的高度。小孩坐在下面剝橘子吃,夠不到這張蜘蛛網,大人坐在下面仰脖飲茶才會沾到——黏稠的蜘蛛網就像口香糖一般,要把頭發咔嚓一聲剪豁,才能消滅頭上的蜘蛛網。
筆者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扭過頭一看,竟是父親口中的那個吳御廚。他系著圍裙,左手拿著一把菜刀,右手拎著一只墨綠色的錦雞。這只錦雞假如沒被割脖子放血,顏色會更加鮮亮,羽毛看似墨綠色,實則是蛤蜊光,就像從前拖拉機的機油掉到了大道上,經日光一照,反射七彩霞光,途經上下學的學生娃要捂眼睛才不會被炫瞎目珠。
這種錦雞是外地雞和本地走地雞雜交的產物,近來頗受古樓客家人的歡迎,據說肉質有嚼勁之余還不柴,用網上的話來說,就是有雞味。
筆者父親的添丁食譜中也有這道錦雞煲。
吳御廚右手拎的錦雞歪了脖子,仔細一看,竟是切割過深,雞血染到了清亮的羽翼上,如雨水滴荷了無痕。左手的那把菜刀上仍有血液滴落,猶如蚯蚓鉆菜畦、爬草地與登山丘時留下的絲狀行旅線路。
喂,大作家,過來坐呀。身后有人在喊筆者。筆者轉身一看,發現那張石桌上并無尸體,兩棵樹之間也沒有懸掛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而是有兩人相對而坐,一人在削紫皮甘蔗,一人在剝荔枝。
梁恩生端著碗過來,把剝好的荔枝放進碗里,再把削皮的甘蔗夾在腋下。經過筆者面前時,喊筆者先坐,飯菜馬上就好。筆者也坐到石凳上,與這兩人呈“山”字形,但不用和這兩人一樣,需轉身才能看到屋里的一切。
面前有三間房,中間是客廳,里面貼了一張巨大的“福”字,福字下面是一張供桌,香爐中燒盡的香還沒拔,但碟中的供品已經沒有了。左邊那間是廚房,估計煙囪不透氣,廚房里滿是油煙,梁恩生從里面闖出來,扶著墻壁在咳嗽,而里面做飯的吳御廚卻什么事都沒有,聽不見哪怕半句咳嗽,顯然熏慣了油煙。最右邊是一間廁所,不對,現在應該改稱衛生間,里面干濕分離,水溫可調節,打開蓮蓬頭就能洗一個痛快澡。
半小時后,梁恩生招呼筆者進客廳食飯,他剛從衛生間里出來,被熏黑的頭皮和鼻尖都被洗干凈了,好像還順便梳了除頭頂之外的其余頭發,腦袋四周剩余的頭發像箍緊的木桶,唯有頭頂沒有蓋。
那兩個陌生人依舊坐在筆者兩邊,筆者坐的方向可以看到院子,滯留廚房的油煙此刻滲到了院里。筆者已然看不清那棵桂花樹和那棵枇杷樹,就連石桌石凳都像最低檔的糯種手鐲,隱匿在同樣是糯色的油煙中。
筆者內心惴惴,不知梁恩生肚里在打什么算盤,難道這兩人是他請來的說客?待吳御廚落座,才算正式開席。一坐下,吳御廚就不斷給其中一個后生夾菜,搞得好像他是主人一樣。筆者去偷看梁恩生的面皮,發現他神色自若,顯然并不在意被人越俎代庖。
那后生碗里碼滿了食物,仔細一看,竟有荔枝肉與甘蔗。筆者這才發現那道錦雞煲添加了甘蔗與荔枝。沒想到這道菜這么快又改良了,改成了酸甜口。
直到晚餐快食完,梁恩生才告訴筆者那兩人是誰,原來是他的兩個外甥。其中大的那個小時候還跟筆者與為芳同年一起穿著開襠褲下河摸過魚。小的那個在他七歲那年甚至目睹過一場意外溺水事件。
當時適逢開春,田里要濯水插禾苗。梁恩生的小外甥也有一個從落地就開始一起料(玩)的發小,兩人去溪邊摘芭蕉花,要經過一口池塘。這口池塘昨天還無半滴水,仍能看到禿筆一樣的荷莖,酷似吳冠中創作的《殘荷新柳》。
筆者比他們大五歲,在大道上騎單車,看到了這對竹馬,一只手撒把跟他們打招呼。他們在通往小溪的那條岔路上也回頭跟筆者打招呼。夕陽在他們身后,筆者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只看到他們的影子很長。
筆者沿著大道騎行,半小時后再騎回原地,遠遠看到那條岔路上擠滿了人。接著有個老人從人群里沖出來,手里抱著他的外孫。有人自動給他讓路,還有人跳到下面剛濯水的田里,以至泥足深陷,不過仍不忘去追趕流動的人群。
人群追隨著那個老人來到了大道上。隊伍最后面就是梁恩生的小外甥,他好像不喜歡看熱鬧,一直躲在隊伍的屁股后面,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衣角。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老婦人牽著一頭水牛過來,筆者定睛一看,竟是當時父親與別人合養的那頭。筆者以為把水牛牽去犁田,沒想到那個老人直接把懷里的外孫放上了牛背,然后一手扶著牛背上的外孫,一手拽著牛繩驅牛跑起來——嘿,嘿,嘿,快跑啊,不想挨鞭就快跑哇。
然而,老人的小外孫肚里卻沒水。水牛繞著一丘還沒濯水的旱田跑了七八圈,把筆者父親這頭與人合養的壯牛跑得大口喘氣,牛耳拼命扇動,在去年秋天沒割盡的稻莖上留下了好幾坨牛糞,還冒著熱氣。牛蹄踏過的稻莖都陷進了皸裂的田土中,沒踩過的稻莖仍疏密有度,當初栽下它們要撅著屁股往后退,以至于有文人形容插秧“來退步是向前”。
其他人喊老人別再折騰牛了,他的小外孫沒救了。老人這才把小外孫從牛背上抱下來,放到地上。筆者把單車停在一邊,也擠過去看。死者的面容剛才在夕陽下背光,筆者沒看清,此刻看清了,竟是一雙驚恐到無法閉合的眼珠,嘴唇茄紫色。鼻孔里還插進了一根殘荷莖。
哎呀,我該怎么給我女兒交代啊?
他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年紀很大的男人,婚后,那個老男人的精子不夠活躍,一直沒要到孩子。夫妻倆花了七年時間尋醫問藥,終于懷上了。生出來第二年就讓老岳丈帶,因為丈夫要領妻子南下賺奶粉錢。
快說,我的寶貝孫子為什么會跌下去?
老人一把將梁恩生的外甥拽到跟前。
我們要去溪邊摘芭蕉花,因為吸著很甜,走到那口池塘時,順順(那個溺水的孩子)滑倒了,把鞋子滑進了池塘里。他就趴下來伸手去夠,眼看快夠到了,突然一頭扎進了水里。我被嚇傻了,在順順浮起來的時候才知道去喊人。
梁恩生小外甥的話合情合理,顯然無法現編,但仍被這個老人瞧出了破綻,他喝道,現在去摘什么芭蕉花?不知道芭蕉六月才開花嗎?
梁恩生的小外甥被嚇得說不出來話來。梁恩生當時還沒禿,一頭茂密的頭發,他在人群里沖小外甥示意,讓他快走,見小外甥還傻站著,連忙過去把他推開,還把對方跑丟的一只鞋子朝他扔過去,見小外甥鞋都來不及穿就拽著褲子飛跑,他連忙回到那個老人的面前,笑著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死的怎么不是你外甥?
時隔多年,梁恩生的小外甥長大了,此刻正與筆者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食夜,而他的那個發小,卻永遠地停在了七歲那年。筆者迄今都能想起那只黃昏下高高揚起的左手,還有那雙放大瞳孔的眼睛,以及紫色的嘴唇。那年的記憶里萬物復蘇的開春,也因此多了幾抹殘荷枯莖般的凌亂思緒。
明明長得英俊吧,以后可是要跟我結成兒女親家的。
吳御廚難怪要給他獻殷勤夾菜,原來是相中他給自己做女婿。不過有一說一,梁恩生這個叫明明的小外甥,的確長得不賴,仔細一看,竟有點像吳奇隆,深目,高鼻梁,尖下巴,酷似鷹相。
明明還要讀博呢,結婚的事還早。
梁恩生沖明明眨了眨眼,明明拍了拍他哥的肩膀,說,阿哥,食飽了嗎?阿媽在微信里喊我們回去呢。
要回你先回,我還要跟大作家取取經呢。
梁恩生的大外甥,名叫德德,與其弟明明合起來,就是《大學》開篇中說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意思是人要宣揚內心善良光明的德行。
德德不愿與其弟回家,他把凳子拉到筆者面前,興奮地說,大作家,你教我寫作好不好?筆者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歡寫作,還是在小紅書上看到別人曬稿費,知道寫作也能賺錢才想寫作。這兩者看似沒區別,實則區別很大,如是前者,倒還能聊一聊,假如是后者,筆者一個字都不想說。
不遠處傳來摔門的聲音,筆者抬頭一看,發現明明已經走了,只剩那扇門還在往回彈,似乎仍能看到明明拂袖而去的背影。
大作家,你一年能賺多少啊?
德德也屬后者。好在此刻梁恩生給筆者解了圍,他拍了拍大外甥的肩膀,說道,我有事跟大作家說,你的事往后挪挪。德德很識趣,挪著凳子后撤一邊,卻不把塑料凳提起來,而是在地板上拖動,聲音非常刺耳。
沒吃飽嗎?把凳子拿起來。
德德把凳子端到一邊,再一屁股坐下去,力道過大,凳腳都歪了,好像崴了腳一樣。
梁伯伯,你偏心哦,怎么對兩個外甥區別這么大?
梁恩生湊到筆者面前,又回頭看了看德德,發現對方玩起了手機,便把頭抽回來,順便按了按自己的脖子,說,偏心是人之常情,難道大作家你不偏心嗎?
毫不諱言偏心的,這么多年,筆者只見過梁恩生一人。他說的沒錯,筆者的確也偏心,譬如偏心所謂有趣的題材。當今之世,人人皆偏心,可卻無人敢承認。
筆者這時才覺得梁恩生有點意思,是個痛快人,或許跟他交往有益處,起碼能讓筆者的小說走廊里多出一個典型人物。
梁伯伯,我答應陪你去新加坡。
梁恩生身子往后仰,差點摔倒,顯然被筆者的痛快驚到了。筆者一把捉住他的手,又立即撒手,問道,梁伯伯是看風水的,怎么手上全是口子?
梁恩生提起一根食指,上面纏滿了云南白藥膏,許久沒換了,白色的外皮褪了色,勁大的藥味也聞不見了。可他還不舍得撕,仍把起皺的藥膏纏好。
哎,別提了,只看風水早餓死了,平時還要種地扛木頭。尤其現在古樓人都喜歡用網絡算命看風水,我的生意就更少了。
也對,連你兒子為芳同年都不信這個,怎么能奢求別人信?
梁恩生一把握住筆者的手,說,老祖宗傳下來的可千萬別毀在我手上。
梁伯伯言重了。
一點都不夸張,風水里真的包含了科學,大作家你別笑,雖然我剛才說我偏心,但我看大作家你心更偏,更有偏見,一提起這個就嘴角上翹,斥為異端邪說,封建迷信。
筆者盡量把嘴角保持原樣,可是就像張了弓就要射箭一樣,嘴角還是不自覺地抽動。梁恩生教訓得是,作為一個寫作的,真的不能有偏見,否則就會錯失許多好素材。
這時德德也走過來,拍了拍筆者的肩膀——真是奇怪,這家人很喜歡拍人肩膀。他說,大作家,我舅沒說假話,他真能跟死人對話。
去去去去,一邊去。梁恩生把德德轟到一邊,可是臉上全是笑意。
我舅還曾經跟順順,就是淹死的那人對過話,說順順在那邊過得很好,這才讓順順的家人沒再找我弟的麻煩。
“啪”,此刻不是拍肩膀了,而是一巴掌打在了一張臉上,摑掌的是梁恩生,吃巴掌的是他大外甥德德。
德德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舅,硬是沒讓一顆眼淚落下來。
這一巴掌打得有點重,梁恩生迅速站起來,似要跟大外甥說聲對不起,可是又無法開口,那張唇似啟非啟。他的大外甥剛才把梁恩生的家當成了自己家,食飯時想夾哪道菜就夾哪道菜,還擼起袖子去夾遠處的菜,骨頭也不放進碟子里,直接扔到地上,搞得梁恩生養的那頭秋田犬在桌下老撞筆者的腿。現在他才真正把自己當成了客人,離開時先把地上的骨頭渣掃干凈,再把自己吃的碗筷抱出去單獨洗,接著甩干碗筷中的積水從門口經過,把碗筷放回廚房,最后離開的時候,神色無異地跟梁恩生說,大舅再見。
梁恩生追過去,可是被一扇關起來的門攔住了去路。他回到原位坐好,手指上貼的一塊云南白藥膏快掉了都不知道。筆者拍了拍他的大腿,說,都是自家親戚,打不跑的,這不還主動給你掃地洗碗呢。
大作家,你不懂,恰恰是這樣說明他傷心了,假如還跟食飯時一樣,才說明我這一巴掌打了沒事。
哦,為何啊?還有人被傷過心能主動收拾家務嗎?這倒稀奇,要是梁伯伯以后不想做家務了,可以繼續打他,這樣他就又能給你打掃屋子了。
梁恩生瞪了筆者一眼,筆者自知失言,忙把這張臭嘴給閉上。
對了,梁伯伯大概啥時候去新加坡,我好做準備。
不急,吃完你小侄子的添丁酒再去也不遲。
五日后,筆者在睡夢中被吵醒,起來推門一看,發現晨霧很大。一樓的院子里有人在搭棚子,棚頂上有幾只鳥雀在啄塑料布。有根竹竿從下面往上一捅,這幾只鳥雀頃刻間飛走,飛到了霧茫茫的半空中。有幾聲清亮的啼鳴穿透晨霧,猶如筆者在北京常常聽到的那種鴿哨,悠悠回聲下飄浮著幾片被空氣摩擦掉的輕羽。
筆者走下樓,發現這個棚子是一個臨時灶臺,一旁還放了一個液化氣罐,像個待射的導彈。院子里有幾個婦人在洗碗筷,都是筆者的三姑六婆。客家人的輩分很亂,有的年紀比筆者大,卻要叫筆者伯公,有的年紀比筆者小,筆者卻要喊其阿哥。筆者從小到大都分不清這些輩分,索性女的一概叫姑婆,男的一律叫叔伯,以前還會被人笑話,如今倒也無人在意了,路上見到能喊人打招呼就是最大的禮貌了,還要讓人分得清誰是誰,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地上放了一個紅塑料盆,幾個姑婆坐在周邊,往放了水、起了泡沫的盆里捏碗洗。她們洗碗時先用絲瓜瓤或者鋼絲球擦內外,再放到另一側的桶里。這張桶里放滿了清水,不過這些碗放下去時,仍會有幾個泡沫咕嚕嚕浮起來。
筆者想起從前娭毑洗碗,她那時洗碗還要用草木灰,草木灰是用稻草燒出來的,先把草木灰涂遍整個碗,看似在洗凈,實則在弄臟,因為凈是由臟而來,無臟便沒有凈。涂完后再仔細搓洗,碗看似光滑,實則打了很多補丁,也就是現在很少見的鋦碗。鋦的部位像螞蟥,俗稱螞蟥絆。娭毑手上都是口子,不知是被這些螞蟥絆剌傷的,還是洗碗的水太涼所致。那時沒有條件燒熱水,或者說用珍貴的柴燒熱水只是洗碗劃不來,便不管天再寒,都用涼水洗碗。搞得手指頭上的繭老是好不了,遇到變天還極癢。
如今這些姑婆都戴著橡膠手套洗碗,洗完幾摞碗筷甚至十指不用沾陽春水。晨曦現世了,照到這些摞高的碗筷中,假如沒有朝陽,這些碗的曲面仍光可鑒人,似乎洗得極為干凈,可是一照到日光,便能看出還有殘留的泡沫,因為泡沫在陽光下變成了彩色。
嘿,各位姑婆偷懶哦,沒洗干凈,待會兒讓客人吃了一嘴肥皂泡可沒藥醫哦。
有水潑來,潑完水后還有幾句罵聲傳來:這個后生,小時候不愛講話,如今卻會跟長輩開玩笑了;搖筆桿的當然要會講話啊,不然準保餓肚皮……
筆者連忙鉆進客廳,可是后脖子仍被潑了幾滴水,很癢,一直伸手去抓。
你脖子咋了?
有點癢,阿爸你在干嘛呢?
我小學同學梁瑞壽發了個紅包過來,說忙來不了。
禮到人不來有什么關系,還能省副碗筷呢。
你不懂,這是瞧不起咱家呢,要是托人帶紙質紅包也就算了,還算他懂禮數,可卻偏偏在微信上發個紅包,也沒任何備注,真把我當成每天蹲在他群里搶紅包的那些哈巴狗了。
他是單獨發的還是在群里發的?
單獨發的。
這不就結了,線上線下能有多大區別?阿爸,你心眼別那么小。現在可別得罪他,我還要找他打聽姨奶的事呢。
你真信他能打聽出來?
為什么不信?他人脈這么廣,四大洋七大洲都有他認識的人。
即便如此,人家憑什么動用自己的人脈給你打聽?
說得也是。
身后炒菜聲很大,筆者聽不清父親最后那句話說的什么。父親顯然也意識到了,領筆者去到隔壁的那間房。這間房是娭毑生前住的,此刻放了沙發和茶幾,用以待客,而客廳只留吃飯功能,不再另劈一爿擺沙發放茶幾。
我是說,我懷疑你姨奶是你娭毑編出來的謊話。
父親湊到筆者耳邊。筆者的耳蝸好像飛進了一只蜜蜂,或者像野泳時水進了耳。筆者掏掏耳朵,問,娭毑為什么要編出這種謊話?
怕我不給她養老送終唄,所以編出一個有錢的親戚讓我鞍前馬后。
好啊,阿爸,原來你盡心服侍晚年的娭毑不是出于孝順,而是看在錢的份上啊。我就說奇怪嘛,以前你跟娭毑怨懟,怎么突然對她這么好了,原來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你個沒良心的,我難道沒把她照顧好嗎?就算我的動機沒有那么光明。
這倒也是。
你真要去新加坡?
阿爸,你說話怎么像你騎摩托,轉彎都不事先提醒一句?
父親頹然坐在沙發上,他知道筆者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可是此次去新加坡不像十幾年前筆者獨自去山東念大學,國內他不必擔心,去海外就不得不擔心了。
新加坡在哪個位置啊?離烏克蘭遠嗎?該不會炮彈會誤擊到新加坡吧。
阿爸,你多慮了,烏克蘭離新加坡遠得很呢,不挨著。就像你之前一口咬定茅盾比魯迅大,后來不也承認搞錯他們的大小了嗎?
不行,我得再去找找梁恩生,讓他死了這條心,他不能為了找自己的兒子搭上老子的兒子。
阿爸,跟他沒關系,我自己也想去。
父親走到門口,聽到筆者這么說,無奈地扭頭回來,看了一眼筆者遞給他的一杯茶,卻沒接過去,仍然一屁股癱倒在沙發上。
筆者起身抽出父親的左手,再把茶端到他手上。這樣,父親就不得不坐直身體,而不是再像一根軟管。
一過十一點,客人陸續上門,院子里在放鞭炮,小侄子還沒長乳牙,仍裹在襁褓里,聽到鞭炮響,弟妹就去捂住他的耳朵,在煙霧中重新跑上樓,接著一聲重重的關門聲就傳到了客廳。
吃席的時候,客人沒看到嬰兒,紛紛舉杯過來喊筆者把男丁抱下來認認人。他們個個以為是給筆者的孩子做添丁酒,殊不知筆者還不準備要小孩。
父親過來幫筆者擋酒,告訴這些上門的貴客,說,他蘸一筷子酒就醉了,不會飲酒,我來跟你們飲。筆者聽到酒杯碰來碰去的聲音,里頭渾濁的客家米酒蕩來蕩去,就像錢塘江的潮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仔細一看,似乎酒杯里還有一只風雨漂泊的船只,不知是制造米酒的糯米沒過濾干凈,還是從天花板上掉落的烏蠅。
每個客人都喝得脖子發紅,客家米酒勁大,但易揮發,不會像外面那些所謂醬香型和濃香型米酒,加了工業酒精,當場沒有醉意,一下酒桌才慢慢發作,有的走路不穩跌進水圳里,有的開車出縣城,被交警攔下扣分。
筆者偷偷抿了一口,味道醇厚,似還能聞到糯米香,但也不敢多飲,偷偷把酒杯塞到一邊,伸出筷子夾菜食。客家人吃酒席不爭不搶,沒有人用塑料袋打包,即使宴席散了。父親讓他們別客氣,沒吃完的可以打包帶回去,桌上吃剩的食物仍然不動如山,不過那些煙卻一包都見不到了,都在一些男客人的襯衫口袋或者褲兜里,打眼一看,就知道里面鼓鼓的是一盒未拆的硬殼中華。
這是父親的小心機,他買這些硬中華不是因為比軟中華便宜,而是硬殼中華藏在身上才會像沙灘上穿了比基尼的好身材,一望即知,才能當即看出誰手腳不太干凈,輪到下回他去這些人家里喝喜酒時,也才不會跟他們客氣,也把好煙塞滿身上的口袋——他們不只拿桌上的,還去偷拆香案上的一整條,恨不得拿個麻袋全裝走。
不過父親這回沒心情去管這些煙,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梁恩生。筆者也早就注意到了對方,發現為了要去新加坡,他重新長出了頭發,吃席的時候一直用右手去護頭頂——他是左撇子,左手使筷子。
有個少女感到很好奇,就趁梁恩生不注意,偷偷把他的頭發摘了下來。梁恩生瞬間好像做了開顱手術,立即低頭往地上去尋假發——他以為是風把他的假發吹掉了,在地上沒找到,這才站起來向后看,發現有個少女正拿著他的假發不知所措,那個樣子就像捅了一個馬蜂窩。
這個少女留了客家髻鬃,相傳這是漢家女子“二綹梳頭”的發髻遺風,酷似一個DNA螺旋纏,原理跟碗碟中的鋦丁差不多,把長出來的秀發編好,如此才不會讓頭發遮視野。有資料記載,這是及笄之年的由來。
筆者的娭毑晚年也想再梳一個客家髻鬃,可見她成人時也梳過,可是晚年的娭毑終究不再年少,不僅頭發變白了,發量也稀了,最后只能留齊耳短發。
筆者看到這個少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好在趁梁恩生這只馬蜂蜇人之前,門外有人在喊她,喂,順順,我們去溪邊摘芭蕉花呀!這個叫順順的少女連忙把假發丟給梁恩生,梁恩生沒接到,讓這頂假發掉在了地上,連忙蹲下來撿,又是用手拍,又是用嘴吹,好像頭發一落地就不干凈了。重新戴好后,本想罵幾句,可是那個留著客家髻鬃的少女早就跑出去抓住另一只伸過來的手,一起歡呼雀躍往溪邊去了。
那個牽順順的人是梁恩生的小侄子明明。
筆者偷偷問父親,那個姑娘是誰?怎么名字聽起來這么熟?
父親說,哦,她的哥哥就是十幾年前淹死的順順。
為什么妹妹也要叫這個名字?
兄終妹及,順順的父母始終忘不了被淹死的兒子,要是沒死,應該也結婚生子了。
不是說那對夫妻要小孩困難嗎?
哦,女方改嫁了。
改嫁了?
對,小孩淹死后,男方沒過幾年也病死了,女方就改嫁了。
筆者不禁一陣唏噓。走到梁恩生面前,他可能感覺到一陣陰影投來,又下意識去護頭頂。樓上小侄子在啼哭,父親腰里的手機在響,筆者聽到父親在大聲接電話,喂,你講什么?我阿媽泡水了?筆者看到梁恩生護住頭頂奪門而出,父親旋即操起掃帚追了出去。
第二日,筆者返京,父親騎摩托車載筆者去上杭縣坐車。路上,看到那個少女坐在路邊哭泣,客家髻鬃在空中如煙散。筆者把眼睛放回到后視鏡里,父親臉上喜氣洋洋,他說,犯不著去新加坡,繼續去北京奔飯轍挺好的。
阿爸,娭毑的地(墳)真透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