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是棵難看的樹

中午十一點，是我們三個人約定見面的時刻，就在白洋河堤那棵老榆樹下。

我現(xiàn)在的住處離那棵樹直線距離不遠，但我還是順著墻根向東走到村外繞了一大圈，避開老街舊鄰，沿著河堤才來到老樹下。

陳辛早已等在樹下了“來啦。”我說。

“來啦。”他說。

我上前，握了握陳辛的手，發(fā)現(xiàn)他的手很細膩，想看他的臉，卻看到了一副精巧的無框變色眼鏡，扣在鼻梁上。

“伏棟呢？還沒到？”

他事情多，忙，應該晚點！

“都退了還忙？不會不來吧？”

“哪能呢？聚會的事可是一周前伏棟提出來的，他說哪里也不去，就在這棵老樹下。\"陳辛說。

我很感動。這段時間，我從城里回到了鄉(xiāng)下。收拾了一下老宅，還能住。我從這里走出去，又回到了這里。我在這世界上畫了一個圓。我手機很少開機，怕突然而至的電話。那天還是陳辛晝夜不停地撥我的號，又鋪天蓋地地發(fā)信息，我才知道聚會的事情。我和陳辛、伏棟是從小的玩伴，最早我們都在村里當民辦教師，后來我們又以不同的形式離開了村子。

陳辛也退休了，退休于縣里的第三實驗小學。他和他老婆俊芳都是高級教師。兩個退休高級教師且在一起的家庭，日子算是很愜意了。

“俊芳呢？怎么沒一起來？”我問。

‘看孫子呢！兒子兒媳都考上 了老師，兩個孫子扔給她，累啊！”

‘你就不會讓她把孫子帶來嗎？

“我是這樣想的，可她不這樣想，她不想見你。她還記恨著那一年，約你騎車去城里看電影《紅高梁》，回來的路上經(jīng)過一片玉米地，你要和她比賽車技，結果她車子鏈條斷了，自己推著車子在黑夜里走了大半宿。‘

我打著哈哈：“那時候咱們這里早就不種高粱了，黃玉米又不是紅高梁，不適合談戀愛。‘

其實我那時候對俊芳根本沒感覺，我嫌她長得“名不副實”，個子矮小不說，臉上的雀斑讓我像天天面對著幾只蚊子，我不愿過有蚊子的夏天

“我不愿過有蚊子的夏天”，我差點說出這句話來，但我還是說：“陳辛，她不應該記恨我，她應該感謝我，我是將最好的她留給最好的哥們了。

陳辛拍了一下我的肩，說：“虧了你給我留著，我這張臉，長得和北京猿人似的，別人一看就躲得遠遠的，只有俊芳…

‘陳辛你別這樣說，現(xiàn)在你武裝上這副眼鏡根本就找不到猿人的痕跡。六十歲以后，男人的臉就不是臉了，是滄桑。”說完，我喉頭有點堵。我想起了自己的滄桑，也想起了伏棟和陳辛的滄桑。我在學校沒干幾年，就辭職經(jīng)商了。在商海打拼，有了一定資本積累，又搞起了房地產(chǎn)。伏棟后來考上師范學校，晉升成國家干部，不久出了教育口，進了縣政府，步步上升，干部交流到了外縣當縣長，最近年齡到了，才回本縣政協(xié)任職。陳辛一直在村里教書，也考不上師范，直到二十世紀末最后一次民辦教師轉公，因為他是扎根的模范教師，才趕上末班車，進了城

‘伏棟那不叫滄桑，那叫輝煌，”陳辛摸摸我的手，“你也不叫滄桑，叫經(jīng)歷。

一陣汽車喇叭聲響起，有車經(jīng)過。我滄桑過了，就說：“伏棟來了，走，我請你們去飯店！

我發(fā)現(xiàn)老樹旁邊停著一輛 新車，售價三四十萬元，好車。我 跑上前，去拉車門，車上了鎖

‘這是我的車。”陳辛說，“早就停那里了，伏棟還沒到呢！

“你的車？”我望望陳辛，又望望車。陳辛與這車之間有一個大大的問號。

“別尋思，這是我自己的資產(chǎn)。倆人的工資，實打實節(jié)省出來的，連貸款都是無息的。

我的車呢？房呢？開發(fā)的樓盤呢？如今，資金鏈斷裂，房產(chǎn)開發(fā)逐漸蕭條，我就剩爛尾的滄桑了。陳辛還說這叫經(jīng)歷，真幽默

幽默的陳辛給伏棟打了個電話。我說：“快，讓他抓緊！

伏棟沒有抓緊，我們卻看到一個機器人鳴唱著從遠處滑過來了，是村里的飯店派機器人送飯來了。

我說：“怪不得伏棟來晚了，原來是去訂飯了。‘

‘不是他，是我訂的。”陳辛從車上取下來一張小桌子、兩個小板凳、一瓶酒，放在了樹下，將機器人身上的飯菜卸下，“來，我們不等伏棟了，先喝。

我一屁股坐在裸露的樹根上，對陳辛說：“兩個小板凳，你一個，伏棟一個，我坐這里就挺好，接地氣。

‘你以前如果這么接地氣就好了。\"陳辛倒上酒。

我沒有計較陳辛的諷刺，灌了半杯酒，心想：我不接地氣？我覺得伏棟更不接地氣

“來，碰一下，\"陳辛說，“為了我們倆六十年的友情。

‘錯了，咱仨的。\"我把余下的半杯干了，屁股從樹根滑落到地下。

陳辛扶起我，說：“你坐到那個凳子上吧。‘

‘伏棟呢？給伏棟留著吧，他怎么也是領導，退了也是！

“他…他估計不來了。”

“為啥？”

“跟你說實話吧。前天，他家地下車庫被盜了。他老婆報了警，警察封鎖現(xiàn)場，在車庫里發(fā)現(xiàn)了大量現(xiàn)金，點鈔機都燒壞了。”

我一下子嘔吐起來，不花錢的酒喝得急了。

幾只麻雀飛了過來，我一揮手，麻雀飛到了榆樹上，蹬下了幾片殘留的榆錢。循著榆錢滑落的曲線往上望去，我看到了依然茂密的葉權間破碎的太陽，

我發(fā)現(xiàn)陳辛也在看老樹。我說：“陳辛，我們三個人到最后還是你好，最后的好才叫好！

陳辛像是回答我，又像是自言自語：“其實這是一棵難看的樹，多年前，有人想把它砍掉去燒火做飯，可嫌它不順手，就放棄了。過了些年，有人想鋸掉它去蓋房，可它又不直溜，就伐了旁邊筆直的樹。它就放縱地生長了幾百年，根脈扎進了深深的土壤。老了，枯了，又空了，有了樹洞。可樹皮還在，根還在，樹皮通過根吸收著養(yǎng)料和水分，在陽光不耐煩的照耀下活著。再后來，它更老了，人們就把它保護起來，當成了文物，當成了寄托鄉(xiāng)愁的地方。 ”

朦朧間，我的眼前飄過三個人一起在虬結的樹權間偷偷系紅布條的情景。那年我們剛剛參加工作。

“與你們相比，我就是這棵難看的樹。\"沒等我清醒過來，陳辛又來了一句。

選自《小說月刊》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