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出口

文件夾

柜子上立著文件夾，三個人站在柜子前，保持著向文件夾鞠躬的姿勢。沒有人搬來一把椅子，放在這個高度的物件，不是他們能夠染指的。

一晃過去了很多年，他們的身上落滿了灰塵，陳舊如博物館里的雕像。汽車從街道上經過，沒有停下來，或者按一下喇叭。上司沒有來，也沒有派人來。

文件宣讀之前，他們始終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或許文件夾里裝的正是解散員工的通知，但誰也不敢保證，誰也不敢冒著被解雇的風險搬來一把椅子。

如果穿堂風猛烈些，吹落文件夾，散落的紙張將宣讀久等的消息。

海邊寫作

我坐在海邊寫作，為那些不知道怎么生活的人們，他們有的是游客，掛著相機或戴著墨鏡；有的是當地居民，戴著草帽或身后跟著狗。

他們圍站在我的書桌上，等待著第二天生活的劇本，在我的前方留下狹窄的水域，海風吹來，像穿過一條隧道，打字機上的紙張撲著翅膀。我讓旅行的繼續旅行，在面對美景的驚嘆中逗留，讓工作的繼續工作，在卸下疲憊的休息日嘆息。

我從不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除非他們自己提出來，否則，我沒有權力這樣做，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這一點。唯一不同的一個人，他坐在我的書桌上，側對著我跟海，雙手撐著書桌的邊緣，雙腳自然下垂，時而輕輕搖晃，仿佛下面有海浪經過。他從不向我討要劇本，我想他是知道這一點的，只是還在思考。

風燈

我坐在海邊，把一盞風燈放在一本書上，風燈亮了起來，照耀我徹夜不眠的寫作。疊放的書本越多，風燈的光就越亮，我想它的工作原理跟我一樣，書籍給我們帶來發光的靈感

我很慶幸擁有它，不需要燃油和電線，甚至日光、風力和大海的潮汐。當它的光芒黯淡下去，我的靈感也臨近枯竭，我放下鋼筆，端起書桌上的咖啡杯，閱讀起一本新的著作，然后把它墊在風燈下面。

后來，為了給它墊上一本書，我不得不爬到書桌上，當我舉起手也夠不到它的時候，我知道我的寫作結束了。

海鷗飛過，大海平靜下來。

天書

雪一連下了好幾天，終于停了。桌上攤開的那本書躁動起來。天空有些灰，隨時有再下雪的可能。我翻了下日歷，該出發了，趕在這本書結束之前。

我穿上厚重的風衣，加絨皮靴，戴上寬邊帽，拎上一把黑傘出門了。書在我的前面飛，指引著我，也記錄著我的行程。書是趴著飛的，它躺著也能飛起來，但這樣我就看不到它的內容。我希望有的時候它能把我的冒險美化些，不至于那么窘迫。我的身后留下了一串長長的腳印。

書的飛行暢快起來，它的兩邊取得了較好的平衡，不再像剛出門的時候，艱難地牽拉著一邊的封面。當然，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它會同樣艱難地牽拉著另一邊的封面。

“真是一段好時光啊！”它說，“天空也明亮了起來。”

“你躺著慢慢飛吧。”我說。

一路上，我沒遇到幾個人，他們的前面沒有書的指引，自然不是去城堡的，也就沒有人與我同行。途中下過幾次細雪，雪地里匍匐著幾叢稀疏的灌木，抱蹲著幾根拴牛馬的黑色木樁。

黃昏時分，我到達了莊園，長長的圍墻望不到盡頭。透過黑鐵欄桿，城堡在莊園里面，幾扇窗戶亮著微弱的燈光。書掉下來，落到了守城者手里。

“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回去了。”守城者說。

“可我還沒有到達城堡。”我摘下寬邊帽向他致意，試圖要回書，帽檐上有一圈白雪。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他有些不耐煩，翻開書的最后一頁，上面赫然寫著：

“書掉下來，落到了守城者手里。”

他掃了掃胸前一排黃銅色的紐扣，不再搭理我。

書架

他走進圖書館，狹小的房間，矗立著一本巨大的書。圖書管理員接過他的手杖、禮帽和大衣，遞上放大鏡，示意他推開書的封面。

他站在封面和封底之間，用力推封面，封面紋絲不動。于是，他雙手撐住封面，雙腳抵住封底，隨著不斷用力，雙腳離開地面，退到了封底上，再一用力，“啪”的一聲—

他掉了下來。

封面裂開了一條縫，里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到。

他索性翻過身，躺在地板上，白襯衫分外打眼，腳底板貼著封底，手掌心貼著封面，像一只仰泳的青蛙，努力撐開自己的身體。

書終于撐開了，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當當的書籍，如此奇妙的設計讓他驚喜不已

他拖出其中的一本，平擺在地板上，支起書的封面，像支起一架三角鋼琴，里面也是一個書架。

他再次感嘆，又取出其中的一本，靠墻坐在地板上，翻開來，里面還是一個書架。

一個又一個書架呈現在他面前

手掌大小，他想還有一部騎士小說；

火柴盒大小，他想還有一篇塞納河風光的游記；

指甲蓋大小，他想還有一首贊美詩。

他終于掏出放大鏡，不再對敘事和描寫抱有幻想，內心反而莫名地激動起來，像風暴中的大海。

接下來，見證奇跡的時刻，揭開真理和預言的面紗，哪怕是它們的片羽，一個單詞，一個字母

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以致打開螞蟻大小的書架后，預言和真理的沙粒從木地板的縫隙中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