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街的那棵大槐樹

當我真正懷揣著一份虔誠去拜謁大槐樹的時候，我驚嘆了，淚水幾乎掉下來。大槐樹老了，蒼老的令人心痛。樹冠以及大部分的樹枝都已沒了一片葉子，干喳喳的枝極在酷熱中掙扎著想要抬起頭，仿佛渴望向蒼天訴說什么。兩處綠也極不協調地分布在樹干一側的中部和另一側的根部，瘦弱的枝杈像是為了爭奪什么而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地斜著刺出，抑或更像是極度羸弱的孩童伸出的小手，在乞求著什么。四根有小碗粗細的鐵架子緊緊地頂著肩袢，像殘疾人的雙拐。大槐樹啊大槐樹，樹依然是那棵樹，卻再不是我心中的那棵高大挺拔的大槐樹了。

小時候，我家就住在簧門北，離大槐樹不足300米，大槐樹給我的孩提生活帶來了無比的快樂。或許那時大槐樹正值壯年，枝繁葉茂蔥郁豐滿，濃而厚密的槐葉仿佛一把碩大的傘遮住了半邊街道，每到夏天，一到下午，許多老人就聚集在這里談天說地，我現在知道的許多故事就是在這里聽到的。

最有趣的便是捉天牛。天牛黑黑的，身上有許多大小不一的斑點，會飛，觸須很長，比它的身子都長，兩副牙齒像鉗子一樣，逮住什么咬什么。一般是逮住了用一根線栓在觸須上，到處拉著玩，那時候并不知道它是害蟲，長大后看到蘇軾的詩“兩角徒自長，空飛不服箱。為牛竟何益？利吻穴枯桑。”才知道這家伙危害極大。想一想那時候都是怎樣給它們弄死的，好像是幾個小朋友比賽看誰捉得多，用線栓了，拿回去讓這個咬那個的觸須，拿那個咬這個的肚子，反正用不了一天幾乎就全部折騰死了。呵呵，看來那個時候還無意中做了好事哩。

最開心的是采槐花，一到春季，槐花開了，鵝黃色兒的，顏色像只剛剛出殼的小雞仔，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拿一個小紗布袋，一根小棍上面用八號鐵絲彎個鉤子。鉤住一枝，輕輕一捋，槐花就下來了。大槐樹并不很高，枝權又很多，每個枝權上結的槐花也是滿滿當當，只需站個高凳或往樹上爬一點就可以夠著。母親不讓我爬樹，她害怕爬樹的孩子多，互相擁擠把我掉下來，所以我都是站著凳子采槐花的。采回以后，母親用水輕輕一漂洗，和面拌在一起蒸塊壘吃，甘甜清香直美到心底。

最瘋的游戲就是玩“電報”，幾個小朋友聚在大槐樹下，石頭剪子布地猜老猜，輸了的那個自己面對大槐樹蒙住眼睛喊“一二三”，其他人四下散開藏起，然后便可以找那些人了，看見張三喊“張三電報”張三就得乖乖出來，回到大槐樹下，直至全部捉住再進行下一輪，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游戲，我們樂此不疲，玩得上氣不接下氣，常常是灰頭灰臉的回到家里，在家大人的呵斥聲中洗涮，然后上炕睡覺。失笑的是，又一次我就玩得過了頭，藏在一家人的炭房，竟然躺在麻黃堆里睡著了，家里人后半夜才找了回去，讓給狠狠地罵了一頓。

還有一個故事跟槐樹有關，但不是這棵大槐樹，戴紹敏老師代我們語文課，一次專門讓我們去看槐樹，回來寫一篇關于槐樹的文章，我是極認真地觀察了槐樹葉子，然后在作文里寫道：“槐樹葉子是雙層的，特別綠，綠好像要掉下來。”作文評點時，我的文章被作為范文，戴老師讀給大家。但念到這一句，同學們哄堂大笑，意思是說我編造，我站起來辯解，也沒有用，戴老師也不置可否。我感到心里特別委屈。后來在長春念書，我專門在圖書館里查閱了關于槐樹相關內容。“槐樹，羽狀復葉，小葉較小，因此樹冠濃密。槐樹的一級側枝粗壯，樹冠因此云團狀。槐樹有根瘤菌，氮素營養充足，因此葉色深，呈墨綠色。遠看槐樹的樹冠的如同一團墨綠濃云，墨綠色是一種晦暗的色彩，濃云同樣會帶來晦暗。”我的心釋然了。

站在大槐樹下，我久久不能平靜，無法接受大槐樹如今的這副蒼老與頹然，慢慢地，想到任何事物都有生長發展和衰亡的過程，我的心也舒坦了一些。騎著自行車緩緩地流在熙熙攘攘的車流中，不遠處法華寺傳來裊裊佛音。是啊，滅亡只是一個新的輪回的開始。或許大槐樹真的是大徹大悟了，順其自然本是一種最好的選擇，無謂的掙扎確是一種苦痛，該放下時放下，不忍舍棄亦舍棄未定不好。我竟希望大槐樹此時此刻即轟然倒下，以了卻不曾的了卻。

假如天堂還有槐樹，假如哪一天我也上了天堂，我愿投身于槐樹母親的胞宮，做一粒種子，重渡輪回，深植于地下，發芽，吐枝，生根，再鑄青春，枝繁葉茂，蔽人涼蔭，惠人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