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暴將至

一

恍惚間，在天與地相接之處，我似乎看見一道玫瑰色的極光，放射狀地朝四周彌散開來，令人眩暈。

“是我眼花了，還是產生幻覺了嗎？”我低聲問你，你沒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幾天前新聞節目多次報道地球即將迎來特大“地磁暴”。據說，地磁暴是一種典型的太陽爆發活動。當太陽爆發的時候，會發生日冕物質拋射，一次拋射就能將數以億噸計的太陽物質，以每秒數百到數千米的高速拋離太陽表面，它們攜帶太陽強大的磁場能，一旦命中地球，就會引發地磁場方向與大小的變化。而極光則是地磁暴可視化的表現。極光是地面上能用肉眼看到的、由太陽風與磁層相互作用產生的一種自然現象。當日冕物質攜帶著太陽的能量與地球相遇后，其中一部分會隨著地球磁場進入兩極，并與距離地面100—400千米高的大氣層發生撞擊，撞擊的過程伴隨著能量交換，這些能量在被大氣原子與分子的核外電子吸收之后，又快速得到釋放，釋放的結果就是產生發光。

地球當前的磁極均位于地理上的南北兩極高緯度地區附近，而我所居住的城市未能幸免于難。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也許我看見的極光是你對人間戀戀不舍的魂靈，只短短存在了幾分鐘，便迅速煙消云散，如同從來沒有出現過。四周再一次被黑暗緊緊包裹，周圍的燈火大多早已熄滅，只剩下在漫長黑夜里睡不著的眼睛，尚未擴散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絲手機屏幕反射的詭涵光澤。

世人都說人類最畏懼的是未知、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孤獨，可我偏偏沉溺于在黑暗里窺視你無聲的美。臥室的亞麻窗簾遮光度在80%左右，過濾后的光線晦暗而迷幻，早已分不清是未眠的燈光，還是搖曳的月光。你背對著我，愈漸失去彈性的胴體，被包圍在一層淡淡的光圈里，赤裸的身體失去了呼吸帶來的起伏，像一尊在公園里枯守寂寞的雕塑，你說過雕塑是有生命的，只是和我們不存在于同一時空，所以我們才聽不見她們在午夜的嘆息。

我輕聲呼喚你的名字，沒有回音，也不會再有回應。那是一個僅限戀人之間才會有的昵稱，記錄著一切存在過的痕跡，大概也會被時間慢慢蒸發殆盡，仿佛從來未曾出現過。你的肌膚從未如此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打擾，宛如指甲下方五分之一處的半月痕，干凈得很純粹。你的美就這樣定格在這個看似尋常的夜晚，無法看見的天明，是再也等不到的明天。

被麻繩勒得通紅腫脹的雙手，火燒火辣的疼痛感還沒退去，不時跳動的肌肉時刻在提醒我眼前的狼狽。如果說快樂的代價是痛苦，那么幸福的代價又是什么呢？

難道是我一個人默默地在背后承擔著責任與義務，而你卻在另一個人的懷抱里歡笑嗎？我不敢相信今天下午我下班后在小區地下停車場看到的一切，你戴著一頂黑色漁夫帽，坐在一輛啞灰色帕拉梅拉的副駕駛，和駕駛座上的那個男人忘情擁吻，仿如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踏過時間和距離的河。車窗是放下來的，那個男人穿著博柏利經典格紋棉質襯衫，背對著我，高大而神秘，我看不見他的面容。他的背影像一座有強烈壓迫感的大山，把我從溫暖明媚的山巔一腳踹向陰冷潮濕的深淵之中。他懷里的那個人，是你，我的愛人。你嘴角不斷上揚的弧度如一把鋒利的鐮刀，狠狠砍向我的脖頸，窗時噴涌出一米多高的血色噴泉，模糊了我的視線。憤怒和委屈如雙頭毒蛇般交織纏繞，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叫囂，吐著鮮紅的蛇信子，亟須找到一個發泄的洞口。

這一切來得過于突然，以至于我來不及構建任何心理防線去緩沖。這場毫無征兆的崩塌，恍如平靜的大地上驀地響起一聲從上游而來的怒吼，滾滾洪水兇猛異常，黃褐色的泥漿很快淹沒了我的腳背、我的大腿、我的胸口、我的脖子、我的顱頂，直到我徹底被埋葬在泥沼里，停止掙扎。

不忍回想幾個小時前就在現場的自己，是怎樣卑微地彎下腰，撿起一地的狼狽。我也想過，沖上去狠狠給你們一人一巴掌，齜起尖銳的牙齒質問你為什么要背叛我，把憤怒的口水噴在你虛偽的臉上。可天生的懦弱似乎是一道從天而降的符紙，我的整個身體被原地封印，無法向前也無法后退。我想要大聲喊叫出來，但喉嚨被一團哭濕的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就連一聲微弱的鳴咽都走不出喉管。我呆立在樓梯口，試圖將整個整體埋進停車場深灰色的水泥墻體，一種飽含仇恨、悲傷與困惑的復雜情緒，好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過去的美好，那些甜蜜的笑容和溫馨的擁抱，如今成了最辛辣的諷刺。

我被這個世界拋棄了，原本燦爛的人生此刻轟然崩塌，眼眸里的光蒸發殆盡，只剩下刺骨的絕望和割裂的痛苦。我們再也沒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了，你已經把所有的可能都親手埋葬了。天衣無縫的偽裝背后隱藏的心機，叫人害怕得渾身顫抖。也許你和他早就在一起了，只是愚蠢的我今天才發現而已。盡管都是“拉”字輩的車，但他開的是帕拉梅拉，我開的是昂克賽拉，二者有著天壤之別。我把擁有的一切都獻給了你，而你愛的卻是我無法擁有的，甚至用盡一生力氣也不可企及的。這就是你背棄我的理由嗎？無聲的嘲諷最為致命。

好吧，既然你選擇親手把我推向地獄，那么請你和我一起奔赴死亡。

二

這個夜晚漫長而煎熬，我和被云層遮住的星星一夜未眠。滿腦子都是一些破碎的記憶，有如赤腳踩到灑落一地的玻璃碴，刺痛著我脆弱的足底神經，利刃般直插心脈。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為了不耽誤警察可憐的休息時間，我特意挑了上班時間，踉踉蹌蹌地推開了警察局的大門。

“警官，您好，我來自首。我殺死了我的妻子。”我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去掩蓋喉頭的顫抖。

坐在我對面的中午警察，四五十歲，帽檐下挨著兩鬢的黑發中，夾雜著縷縷肉眼可見的銀絲。他做記錄的手指短暫地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妙，似乎包裹了很多復雜的成分。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細節，他是在質疑我。于是乎，我露出了堅毅的目光，再次強調了一遍：“我昨晚勒死了我的妻子。”

中年警察沒有看我，一邊埋著頭做筆記，一邊對我說：“具體說說是什么情況。”

我一五一十地道來，不敢有半點隱瞞：“昨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在停車場撞見她和一個男人在車上偷情。等她回到家，我把話攤開了當面問她，可她卻還在裝糊涂，她說那會兒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是我產生幻覺看錯了，真是笑話！這種事可能會看錯嗎？”

“接著說。”中年警察的聲音凌厲，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反倒是我，語氣越來越激動：“我恨透了她背著我出軌，還當著我的面撒謊！我們大吵一架，進而開始動手。我忘了是誰先動的手，混亂中她舉起一個玻璃花瓶砸我的頭，血流了一地，我順手扯下花瓶上纏繞的麻繩，勒住她的脖子，直到她不再動彈為止。后知后覺，我才發現她死了，我殺了人。我本想自殺來著，可實在沒有這個勇氣，所以現在來自首，請法律判處我死刑！我不要她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寂寞獨行……”

中年警察高聳的鼻子微微一皺，濃密的眉毛也跟著低垂了一些：“被害人的尸體現在在哪兒？”

“我家。”我補充道，“床上。”

“地址？”中年警察接著問。

我坦率地回答：“小北街32號立城花園小區7棟1202。”

“你看看這份筆錄有沒有問題，沒有的話，簽個字。待會兒到審訊室，請你再詳細說說案情經過。”中年警察叫我簽完字，便吩咐兩名年輕的警察把我帶到了審訊室。而他則帶著五六個警察，朝著我家的方向出警了。

望著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我忽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審訊室并不昏暗，墻壁被涂成了刺眼的白色，正對面的墻上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冷色調的LED平板燈灑下一陣明亮而均勻的光線，仿若輕柔的柳絮，讓我想起了去年年底和你一起看過的那場初雪。細小的雪花棲息在你黑茶色的長發上，我開玩笑地對你說：“你頭上好多頭皮屑啊！”你搖搖頭，抖了抖發絲上的雪花，意味深長地問我：“那你會喜歡臟兮兮的我嗎？”我認真地說：“只要靈魂是純凈的就行。”你邪魅一笑：“你的意思是肉體可以不純凈咯？”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你的心里就已經埋下了悸動的種子。

墻上那個白底黑牛的掛鐘，分毫不差地走著字。隔著一張冰冷的桌子，那個壯碩的警察不停地詢問我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另一個瘦高的警察則在做筆錄。沒有窗戶的審訊室，似乎帶著一種天生的壓迫感，將我身上的衣服碾壓得粉碎，我一絲不掛地站在兩個陌生的警察面前，用一把柳葉刀剖開肚皮，把腸腸肚肚拎出來，逐一展示給他們看。壯碩警察也不著急，他看起來是在等之前那個中年警察出警回來的調查結果。我問那個壯碩警察要了一支煙，準備醞釀情緒，再把所有信息煙圈般吐出來。

如果昨天我沒有對你動手，而是假裝什么都沒看到，那么今天我是不是就不用坐在這里？愛一個人可以很漫長，恨一個人往往只需要一瞬間。我想我對你的恨正是因為太愛了，愛到極致才不允許這份感情摻雜任何一絲污垢。我無法容忍和別人共同分享你，你是唯一的，只屬于我的。人天性之中的自私、嫉妒、殘忍和占有欲，以愛為名野蠻生長，把我變成了一個卑微丑陋的怪物。你殺死了我們的愛情，所以我殺死了你。

我渾渾噩噩地回答著壯碩警察的提問，角落里的監控，一直靜靜記錄著這個房間里的所有對話和沉默。有人說過，悲傷絕望的時候，仰頭望天，心情會開闊許多。我照做了，卻只能看見密不透風的天花板。

三

和一般來自首的犯罪嫌疑人不同，我并不希望通過自首的行為來為自己減刑。相反，我極度渴望法庭直接判處我死刑。我來自首，只是單純地想要陪你一同赴死。

在失去你之后，我嘗試過用繩子自縊。但興許是性格中自帶的懦弱，抑或是求生的本能，我在掙扎中最終沒能成功死去。我揣著遺憾來到警察局，只不過是想借他們的手殺死自己而已。

原本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內，不會再有變數。可不出意外的話往往就會出現意外。

審訊室的門猝然打開，中年警察帶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那個女人留著一頭染成黑茶色的長發，那個人不是別人，竟然是你！

我以為是幻覺在作怪，但你的聲音是那樣熟悉：“我醒了到處找不到你，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你怎么會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我還是不敢相信，畢竟昨天晚上是我親手結束了你的生命，我明明再也摸不到你的脈搏和鼻息，怎么可能你現在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相較于我的迷惑，你的困惑似乎也是有增無減：“你在開什么國際玩笑？神神道道的，你才死了呢！走，快跟我回家。”

中年警察的怒火明顯有些藏不住，眉毛朝上飛挑，嘴角向下低垂，厲聲對我喝斥道：“麻煩你不要逗我們警察開心，我們一天到晚很忙的！你這是假假警的違法行為，念在你是初犯，如果還有下次，造成不良的社會危害，我們將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的相關規定，依法對你追究刑事責任。”

這到底是什么情況？就像正在吹頭發時劣質電吹風漏電，一股220伏的強勁電流從頭發根部貫穿全身的毛細血管，我整個人徹底麻了。一股莫名的恐懼感從胸腔不斷往外涌，腦袋卻是空蕩蕩的。還好我是坐在審訊椅上的，不然真的會一個踉蹌站不穩。

我努力向中年警察解釋：“警官，你聽我說，這個人不是我妻子！我的妻子被我勒死了，她不是我的妻子，她是假的！”

“你到底怎么了？別在這里發瘋啊，快跟我回家！”你著急地催促我，我愈發感到危險在逼近，這一定是個陰謀。

“警官，你別相信她！我的妻子已經死了，她就是個騙子！”我不遺余力地繼續辯解。

遺憾的是，那個中年警察辜負了我的信任，反而站在了你這邊。他向那個瘦高警察吩咐道：“你把這個人帶去做一下毒檢，我懷疑他吸食了違禁品，產生了幻覺。”

“我沒有！沒有……”一旦被主觀認定為事實，要想推翻就是一場異常艱難的冒險，我的解釋成了蒼白無力的狡辯。

也不算是完全強迫，出于自證清白的考量，我還是自愿跟那名瘦高警察去驗血了。果不其然，化驗結果一切正常，我并沒有吸毒。

辦完手續，離開警察局之前，中年警察特地把你叫到一邊，囑咐你：“盡快帶你丈夫去看看心理醫生吧，可能他各方面壓力有點大，精神狀況不太穩定。”

盡管他說話故意把聲音降低，可我敏感的聽力還是感知到了。有那么一瞬間，我甚至都感覺自己真的精神有問題。從昨晚到現在發生的種種，不過只是一場畫質過于逼真的噩夢。等噩夢散去，太陽會照常升起，陽光會用柔軟的雙手輕撫我麻木的皮膚。

然而，這不是夢！固執的理智在怒吼，想要把我從你們編織的謊言中解救出來。我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右手虎口，四散的痛感和彌留下的指甲印不會騙人。看似荒誕離奇的人生境遇，在虛構與真實之前反復橫跳，只有穿過幽暗與迷茫，才能挖掘生活背后的殘忍真相。

好吧，既然你堅定地站在我的對立面，與世界一起聯手戲弄我，那么我除了奉陪到底，別無他法。

四

拖著厚重的防備，我和你回到那個姑且被稱作家的房子里。

“老公，你今天為什么要跑去警察局說那樣的話呢？你這樣做真的很傷人……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請你告訴我，我改就是了，好嗎？”你幾近卑屈的語氣，儼然在責備我的冒失與唐突。

你的演技是那樣精湛，自然到毫無違和感，可我不會被蒙蔽，我還是相信我所看到的：“你別在這里作態了，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你瞪大的雙眼，顯得比平時更加圓潤：“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帶著對你的輕蔑，咬緊后槽牙：“好，那我提醒你。昨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大概七點半的樣子，你在停車場干什么？”

“我那會兒和你在一起啊！昨天你下班后，叫我在停車場等你，然后你開車我們一起去摩爾商場購物來著，你難道忘了嗎？老公，要不我們去醫院看看吧，我感覺你精神狀態真的有問題……”你的眼角噙著若隱若現的淚花，你不去做演員而是做家庭主婦真的太可惜了。

在昨天下午之前，我一直認為家是每天累死累活上完班后治愈疲憊身心的休息室，永遠都有你溫柔的笑和體貼。哪怕工作中再怎么憋屈，被老板罵得體無完膚，被同事穿小鞋挖坑排擠，被甲方無限刁難盡提些無理要求，只要一想到你在家里守候著我，就有一種類似信仰的力量從左心房向周身輸送，讓我握緊拳頭，繼續走下去。想著想著，我就忍不住難過，一股苦澀的液體穿過鼻腔，向眼角膜奔去。是你把這個家毀了，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呢，難道只有悲劇才能叫人念念不忘嗎？我以為我殺了你，就能宣泄完我的憤怒，我就能完成我的報復。而現在，你卻用復活的障眼法再次出現在我身邊，企圖以勝利者的姿態嘲笑我的無能。我絕不容忍！

我“啪”地一巴掌重重打在你白皙的右臉上，我知道這一巴掌下去，維系著彼此羈絆的紅線就斷了：“有病的是你！你為什么背叛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昨天下午我明明在停車場看到你們在車上偷情！”

你捂著發燙的臉頰，眼睛里寫滿了不可思議，果然演技一流：“你冤枉我，我明明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打我，你居然打我……都說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我們離婚吧！”

“離婚？好成全你和你的情夫雙宿雙飛嗎？”你還在假裝無辜，這對我而言無疑是火上澆油，我不由得朝你嘶吼得更加大聲。

“你混賬！”趁我毫無戒備，你順手拿起放在客廳隔斷柜上裝飾纏繞的多圈細亞麻繩的玻璃花瓶，狠狠砸在我的頭上。

只聽見“砰”的一聲，整個世界驟然安靜了。碎了一地的玻璃碴，不均勻地分布在飛濺的鮮血中，像極了此刻我破裂的心。汨汨流出的血液從頭發里緩緩浸出，順著額頭流淌，滲進眼睛，我的視線被染紅了，看什么都是紅色的，包括你。俗話說，眼睛一旦紅了，心就黑了。我也不例外。憤的火苗越燒越旺，我被一片猛烈的火海包圍，耳邊不斷啪作響，我聞到一股刺鼻的惡臭，那是被僧惡炙烤靈魂發出的味道。原來我赤腳在地獄里，一個人行走了這么久。心中的惡鬼請掙脫封印就此現身吧，殺死你，然后殺死我。

再多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多余，怒火中燒的我徹底失去了所謂的理智，順手扯下花瓶上掉落的麻繩，拉伸繩子后，用盡全身力氣勒住你的脖子，直到你不再動彈為止。仔仔細細地檢查你的脈搏和鼻息后，我冷笑了一聲：“這一次你該不會再復活了吧？再見了，不，是再也不見了。”

我以為我最起碼會得到一陣復仇的快感，可事實上，短暫的幾秒鐘后，一種陡然的空虛感迅速覆蓋了我的皮膚，從細密的毛孔鉆了進去，在皮下組織亂竄。這種感覺仿佛是我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曠的原野，四周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植被，頭頂陰云密布，結成一大塊云層飛快往下壓，我奔跑著、哭泣著，逃無可逃。

愛如果太沉重，很容易就會變成恨。

我們是從什么時候變成了現在的模樣？是從昨天你的背叛開始，或者是更早些時候。如果我們都停留在以前就好了，可惜如果是最苦楚的假設。因為沒有如果。

我癱坐在地板上，守著你漸漸失去正常體溫的遺體，我多么希望這是一場即將自動清醒的夢。

五

這的確是一場夢。不過詭的是，夢境擠占了現實的位置，讓現實無處安放。

我在四溢的惶惑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原木色地板上，電視柜上的數字掛鐘顯示現在是19點03分。而你就睡在我身旁，咽喉部位有一道深紫色痕跡，宛若戴上了一條雜質很重的舒俱來短頸鏈。我的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試著搖晃你的身體，僵直而愈發沉重，一如我下墜的心。

“你不是會復活嗎？怎么醒不過來了……”我在問你，也在問我自己。

我的自言自語像一個拖著長尾巴的透明幽靈，在莫比烏斯環吊燈周圍來回打旋，顯得原本不大的客廳特別空曠。本來我以為這是一句戲謔的調侃，但為什么尾音有一抹淡淡的悲涼。

記憶折疊。我們在燈具市場挑選客廳燈，淹沒在一片光明之海，我早已眼花繚亂。

你左手挽著我的胳膊，右手指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吊燈，興奮地對我說：“親愛的，你看那個燈，好漂亮！”

我順著你手指的方位望過去，一盞輕奢現代風格的水晶圓環裝飾藝術吊燈從萬千璀璨中脫穎而出，是一種獨立于其他燈飾的存在：“是啊，這個燈的樣式很特別，有什么特殊含義嗎？”

“聽說莫比烏斯環代表著無限，還象征著愛情的永恒和循環。”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里盛滿了一汪期許，在燈光的照映下忽閃忽閃。

看得出你很喜歡這盞燈，更喜歡這盞燈背后的寓意，我便對你說：“要不就這盞燈吧？我去付款了。”

你一臉驚詫地盯著我：“你這么著急干嗎？多看看再說買的事啊！”

我笑了笑：“只要你喜歡就買唄。”

“那要是我喜歡，而你卻不喜歡呢？”你歪著頭問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這也是我當下的心里話：“我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歡。”

你沒有說話，在靜默中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溫暖的體溫順著你纖細的手臂流向我的背臂。

那時，我們相信一切都是永恒的，就像這盞莫比烏斯環吊燈一樣。

如今，你的瞳孔散大，失去了對光的反射，你眼中的那盞莫比烏斯環吊燈熄滅了。那些甜蜜的過往暴風驟雨般襲來，一寸一寸地擊打我密密麻麻的毛細血管。面對你那已經失去生氣的臉，凝視你的眼眸，在那團沒有光澤的黑色里，我看見一個倒映出的隱晦人形，空洞的眼眶滴著血，一張血盆大口里滿是污穢。過往像被亂線纏繞的風箏，無法在厚重的云層里找到前進的方向。

我能感受到我的世界正在瀕臨崩潰，我被困在一個無盡的黑暗角落，無法逃脫。我的思緒變得混亂不堪，情緒也開始劇烈波動。我對著淺灰色的墻壁憤怒地揮舞著拳頭，無力地垂下肩膀。我恨發生的一切，我像個無能狂怒的小丑，朝著怯懦的自己咆哮。

“我又一次殺死了你……”我蹲坐在地板上，喃喃地想到，無意識地用門牙咬起右手大拇指露出一圈白邊的指甲。只是現在，再也沒有人提醒我，成年人不要再跟個小孩子一樣，老是不自覺地去啃指甲了。

指甲，剪掉了又會再長出來。你，死了還會再度復活嗎？這種親手殺了你，又希望你能復活的矛盾心理反復折磨著我，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赫然浮現出你那驚恐而無望的面孔，耳邊回蕩著你微弱的呼救聲。這些幻象如鋒利的刀片，不斷割破我的臉頰，我感受得到疼痛，卻看不清楚具體傷口的位置。我開始揣測這一切出現的原因和規律，試圖從混亂中找到一縷線頭。這種奇怪的念頭像一團模糊的陰影，始終籠罩在我的頭頂，讓我無法掙脫。面對這個魔幻的世界，一匹脫韁的野馬，在我糜爛的心田瘋狂踏出更深的洼陷。奇怪的是，這一次我并沒有想過自殺，我甚至思索著，如果我現在去到警察局自首，你會不會再一次回來？

我愿意去相信，該回來的，都會回來。

六

驀地，我漆黑一片的心底閃現出一絲微弱的光亮，是你的背影在發光。

人類有個通病，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卻往往為時已晚。我應該還算是個人吧。好在遺憾和后悔我還可以試圖去彌補，無論我們之間發生了什么，殺人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必須在你下一次復活時，把我們之間的矛盾處理好，然后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回到原來正常的生活軌道上去。

我決定去警察局自首，然后在警察局等復活的你來接我回家。當我拋下你的遺體走出家門，邁向那未知的命運時，我的心中充滿了信念感，還夾著一些恐懼和不安。但我也知道，這是我必須要走的路。

為了節省時間，我打算開車去警察局。我徑直坐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去取車，還沒走到車面前，熟悉的一幕又出現了，你頭戴一頂黑色漁夫帽，在一輛啞灰色帕拉梅拉的副駕駛座椅上坐著，車窗沒有關，和駕駛座上那個穿著博柏利經典格紋棉質襯衫的男人深情擁吻著。我短暫地愣住了，低頭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正好是下午七點半。

殘忍的畫面再一次對我的視網膜重拳出擊。我們曾經在同一個世界里入睡，在不同的世界里醒來。如今我們又一次站在宿命的修羅場決斗，這一次，我將不再饒恕自己的懦弱。我快步走上前去，當著你的面，將早已鼓起青筋的拳頭，猛地揮向那個背對著我的男人，朝他的后腦勺狠狠砸去。

“你打我老公干嗎？神經病啊！”你大聲叫喊，想要越過駕駛位撕扯我的衣服，在爭執中不小心把黑色漁夫帽碰掉了。

看到你一頭染成白金色的齊耳短發的那一刻，以及被我打了一拳那個男人轉過頭來的面容，這次想要驚聲尖叫的人，是我。

我的視線開始朦朧，四周的景象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清晰的邊界，慢慢羽化，繼而出現一大片擴垠般的空白。我嘗試用理性的思維去解讀這詭異的情境，但無論如何分析，一切都顯得如此不合常理，如此超越理解。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這么巧合的事，你說我遇到一個和你長得極其相似但發型不同的人也就算了，可我偏偏還同時遇到了一個和我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這究竟是什么情況？太多巧合不是意外，就是必然。

我們總是習慣用眼睛去認識世界，可眼睛看見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我這是人格分裂了嗎？我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我有問題，還是這個世界有問題。眼前的景象如同是一面巨大而無形的鏡子，我惶惑不安地站在鏡子旁，不清楚自己到底身處在鏡子外，還是在鏡子中。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眼前的景象。就在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不只是單純的映像。他眼角流露出的目光，那微微顫抖的唇角，無不在告訴我，這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一個從未謀面的我。

“你是誰？”我顫聲問道，盡管內心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那個男人伸出右手，摸了摸后腦勺，仿佛只是習慣性地被蚊子叮咬了一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并沒有露出任何惱怒的神情，反而沖著我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中似乎夾雜著復雜的情憬：“這個問題我也正想問你。也許你是我，但卻是另一時空的我。我們原本是一體的，但命運的齒輪讓我們分離，在不同的平行時空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那為什么要讓我見到你？”我心頭的疑惑愈發濃重。

“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可能是某一種神秘的力量讓我們在這里相遇，或許是在不同的時空里始終有一段遺憾。處在不同時空的我們，都在不同的選擇中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那個男人的語氣忽然盈滿哀傷，仿佛我現在正經歷的這一切他也經歷過。

我凝視著他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咬著指甲飛速思考，或許這個世界存在著無數個平行時空，每一個時空的我都有可能遇到另一個自己。而我眼前的這個人，或許就是另一個時空的我，因為時空碰撞而遇見。我們在各自的時空中經歷著不同的命運，卻在此時此地相遇，都只為找回失去的你。在每一個平行時空中，我們都是相愛的一對戀人，但每一次，我都親手殺死了愛情。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地下停車場出口，黑暗與光明相接的迷蒙處，我隱約瞥見一道玫瑰色的極光，時而濃烈如火焰，時而神秘如夢幻，時而如波濤洶涌的海浪，時而如靜謐流淌的河流，時而如狂風中的蘆葦，時而如輕風拂面的花瓣，向四周彌散出柔美的光芒，讓人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來不及細想，四周的景象開始劇烈變化。我的意識被拉扯進無數個破裂的時空碎片里，眼前如同幻燈片放映，頻繁閃現出不同場景：一個我在蒼茫的沙漠中跋涉，另一個我在繁華的都市中奔跑，還有一個我在迷霧的森林中徘徊……然而，在每一個場景中，從始至終都只有孤零零的一個我。

詩人贊美極光是地磁暴的饋贈，是來自遠古的低語，是自然界無盡力量的展示。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究竟是不是地磁暴產生的巨大能量使得地球磁場快速變化，從而導致不同的時空發生重疊現象呢？我試著將這個問題拋出來，然而能回答我的只有我自己。極光的光輝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人們沉睡的心靈。站在這浩瀚的自然奇觀面前，人類顯得如此渺小。地磁暴的能量會穿越時空，將這份瑰瑋帶給每一個身處黑暗之中仰望星空的人。

等我回過神來，那輛帕拉梅拉汽車消失了，另一個時空的我和你也跟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此刻我正坐在一輛昂克賽拉汽車駕駛座上，手掌心的虎口處，火燒火辣的疼痛還未消散，肌肉不時抽搐著，收音機自顧自地播放著交通廣播主持人的新聞播報：“從昨晚11時開始，截至目前，我市范圍內經歷了一場持續數小時的特大地磁暴，預計地磁活動將持續到明日23時。地磁暴是由太陽表面活動引起的地球磁場全球性劇烈擾動現象，通常以地磁指數來表征地磁暴的大小。地磁暴的強度可以表征為太陽風中高速等離子體對地球磁層影響的強弱。相關領域專家表示，航天器、信鴿等對大地磁暴較為敏感，電子通信產品會受到一定的干擾，地磁暴的發生對人體健康不會產生顯著影響。”

責任編輯"羌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