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良師摯友塞巴斯蒂奧·薩爾加多

2025 年5 月23 日，巴西著名攝影師塞巴斯蒂奧·薩爾加多（Sebasti?o Salgado）在巴黎逝世，離開了他眷戀、熱愛的世界。人們扼腕嘆息，紛紛自發悼念緬懷這位大師。薩爾加多不僅用他的鏡頭描繪人物，還傾注了他全部的靈魂和內心。巴西主流媒體大篇幅報道了薩爾加多的逝世和生平，評價他為“巴西最重要的攝影師”“世界最偉大的攝影師之一”。美國和英國等媒體紛紛發表文章稱“薩爾加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紀實攝影師和傳奇攝影師”。

當我得知薩爾加多逝世的噩耗，心中悲痛難抑，畢竟在十多天前，我們還通了電話。我原計劃9 月去歐洲時，專程前往巴黎看望他和夫人蕾莉亞。電話里，薩爾加多說他眼下很忙，距離9 月份還早，我們寒暄后約定再聯系。他還專門給我發來了郵件，生怕遺漏了約定。這些天，我心緒難平，薩爾加多的音容笑貌不斷在我腦海中閃現。

起初我雖然知道薩爾加多是世界上有名的攝影大師，但從未有機會謀面。一個偶然的機會，當時還任新華社記者的黃文把薩爾加多的郵箱給了我，起因是國內攝影圈的朋友們很希望能有個人與薩爾加多有更多的聯系，而我因為長期在巴西生活工作，葡萄牙語嫻熟，便成了最理想的聯系人。我用葡萄牙語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郵件發給薩爾加多，他收到后竟立刻回電。薩爾加多對中國很有感情，當他發現有一名中國人居然能說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語，這一下子就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在多次交流后我詫異地發覺，這位世界級的攝影大師居然一點架子都沒有，非常和藹可親，他似乎把我當成相識很久的老友，我們開始經常在電話中暢聊。

有一次薩爾加多說巴西淡水公司計劃給他舉辦《創世紀》題材的世界巡回攝影展，中國上海是首站，他試探地詢問我是否可能幫助他。我開始以為只是協助聯絡，后來才知道《創世紀》這部作品規模恢宏——254 幅巨幅圖片， 要籌備《創世紀》大型展覽絕非易事，需要協調選場館、協調海關等一系列工作。最終確定了理想的展館——上海科技館自然博物館。之后展覽的一切進展順利，收官后薩爾加多十分高興，試探地問我需要多少報酬，我說作為朋友分文不取。但薩爾加多和夫人執意不同意，最后我答應他們可以為我買一張中國往返巴西的機票，薩爾加多馬上給我匯了6000 歐元購買公務艙機票，這筆錢我始終沒有使用，至今還在賬上，成為我與薩爾加多友誼的見證。

其實，我對薩爾加多的了解和認識是一個由表及里、逐步深入的過程。起初，薩爾加多和夫人蕾莉亞在我眼中是攝影大師和著名的馬格南圖片總監。蕾莉亞可以說手把手教我如何策劃大型展覽，對展場中展墻的顏色、環境和諧搭配，254 張作品的分類，每張作品的吊掛方式和高低距離等細節，可以說是言傳身教，這次上海《創世紀》展覽成了我的“實戰課堂”。此后，我與薩爾加多一同乘火車旅行，在他家過新年和圣誕節，這些機會都成為我學習的課堂，他對我攝影作品的犀利點評讓我受益匪淺。我與薩爾加多相處十多年后才明白：僅通過攝影去理解薩爾加多太過膚淺，薩爾加多對世界的苦難和弱勢群體有著深沉的情感和同情，他不斷通過鏡頭去喚起人們的良知，呼吁世界關注，他攝影的靈魂就是對人的尊重。

薩爾加多拍攝的題材和專題都十分恢弘，通常要歷時十多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去完成。他的作品歷經磨難、精雕細琢而所成。他多次患過瘧疾，在拍攝亞馬孫時從樹上摔下，造成肩膀骨折。我曾說，您年紀大了，我可以陪你出行工作，他卻說在亞馬孫密林中小木舟只能容下印第安人船夫、導游、助理和他，再多一個人都容不下。薩爾加多對任何人都坦誠、平等相待，他與任何人交談都以深邃的目光平視對方。 在上海《創世紀》展覽中，他耐心地向觀眾講解他的拍攝經歷，還很樂意大家提問題。

他曾在印第安人部落里一住就是三個月，與部落中的印第安人結下了友情。薩爾加多以大愛與人們相交，必然得到人們的認同和熱愛。1986 年，薩爾加多在巴西塞拉佩拉達金礦拍攝，當時位于火山口的金礦坑里聚集了5 萬多人，火山坑深達200米，人們通過木梯上下，于是出現了如同螻蟻搬家般的奇觀。薩爾加多在現場下到深坑與淘金人近距離交往，他目睹了艱辛的淘金境遇，見到淘金人不幸摔死，他與淘金人交朋友，得到了大家的認同。在一次意外事件中，薩爾加多因為一頭金發被警察當作可疑的外國間諜逮捕，是淘金人集體聲援才化險為夷，最終成就了《黃金》這本巨著。

薩爾加多不僅拍攝人文，也拍攝大自然和動物。他十分了解大象的習性，他在非洲拍攝時，曾遇到一頭成年野象試圖攻擊他們乘坐的越野車，薩爾加多知道大象遇到比它體量大的物體就會懼怕，于是他讓同伴們站在越野車上舉起雙手，果不其然，大象在塵土飛揚的奔跑中戛然止步了。薩爾加多以智慧化解了險境，同時拍下了驚險的瞬間。

薩爾加多對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社會巨變充滿興趣，曾讓我為他講述中國歷史。他曾深入云南拍攝咖啡園、茶園，體驗拍攝茶農和咖啡園人們的勞作，還在麗水國際攝影節上寄語中國攝影人：“中國正在經歷著歷史上天翻地覆的變革，攝影人應該把握機會，使用手中的相機去記錄偉大的變革。”從他的言談話語中我更深刻地感悟到，他的胸懷不止于鏡頭，更在于對人類命運的共情。解讀他的攝影，要看到他如何熱愛這個世界和尊重生活在其中的每一個人。

我將永遠懷念我的良師摯友——塞巴斯蒂奧·薩爾加多。

王衛光

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中國藝術攝影學會理事第十四屆中國攝影金像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