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出發,本文旨在構建一套經得起推敲和檢驗的對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的認知。以資源稀缺的現實物質世界為邏輯起點,本研究將人的基本需求——特別是對安全的渴求——視為社會保障制度創設的根本緣由,把生產力作為社會保障制度設計和發展的現實基礎,梳理在現代社會保障形成前的相關制度嘗試和經驗積累過程,由此推導出社會保障發展的基本規律,以期能為新質生產力進步背景下的社會保障制度改革與創新提供更符合現實邏輯的參考。
雖然早在中國北宋王安石變法時期,就已經可以觀測到相對原始的社會保障制度萌芽,①但直到近代工業革命后的普魯士俾斯麥執政時期,才在制度層面建立起社會保障的原型系統。二戰的爆發,迫使英國政界和學界為對抗納粹德國的戰爭國家(Warfare State)而開啟了對福利國家(Welfare State)的概念建構和理論探索,但社會保障真正引起學界的普遍關注卻是在二戰后的資本主義“黃金年代(Golden Age)”。
這種滯后現象很大程度上要歸因于,現代社會保障是作為人類世界工業化發展的副產品出現的,以至于對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經典解讀都被冠以“工業化”之名。依據工業化理論,現代社會保障誕生的原因在于工業化生產打破了農業時代基于“核心家庭”和血緣社群的保障體系,引發了新的社會風險和社會分工。公權力機關、經濟組織和社會團體出于維系國家安定發展的需要,不得不回應工人群體的生產和生活保障需求,進而引人了社會化的保障項目,促成了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誕生。在此視角下,工業化發展程度越高的國家,經濟越發達,社會保障制度也往往越完善,從而讓學界觀測到了社會保障發展與經濟成長正相關的現象。這也催生了“社會保障水平需要與經濟發展程度相適應”的通俗說法,但這顯然是基于特定歷史時期現象的歸納性的片面認識,未能全面準確概括學界對社會保障與經濟發展水平之間復雜關系的理論解讀,忽視了政治、文化、歷史等更深層因素的影響。
與上述誕生于政治學視角下的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解讀不同,經濟學家將社會保障理解為經濟體的一項功能性機制,在關注經濟與社會保障之間的互動關系的同時,更注重通過量化和統計方法,來探究和檢驗實現社會保障機制建設和運營的經濟有效性背后的規律性特質和相關假說。與之相較,社會學更傾向于將社會保障界定為社會的一種子系統,進而研究社會如何形塑社會保障系統,以及社會保障系統運營產生的社會性后果。社會學家習慣于從需求層面出發,運用調研數據來歸納社會保障系統演化的社會性根源和變革機制。
盡管政治學、經濟學和社會學等學科均基于它們對社會保障的不同認知和界定給出了對社會保障發展的規律性解答,但是,一方面,不同學科對社會保障發展的規律性解讀僅反映社會保障在特定學科視角下的特定歷史時期中的規律性發展特征,僅揭示了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的某個側面,缺乏全景型理論認知;另一方面,雖然不同學科從制度演化歷程中發掘出的規律在應用層面解答了社會保障的發展,但其邏輯基礎仍是植根于對歷史現象的歸納,以歸納邏輯推導出的理論和規律極易陷入對特定時期歷史現象的總結,它們是否真正反映了社會保障制度發展的基本規律,不僅需要后續的實證檢驗,還需要基于演繹邏輯的論證。這就引出了本研究的任務:從現實出發,探究社會保障制度作為人類群體對安全這一基本需求的制度化回應,如何在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后產生和演進,并論述其在未來生產力飛躍背景下,發展成為人類世界新的獨立活動領域的可能性。
二、歷史唯物主義視角下的研究方法與理論框架
本文在探究和論述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時,采用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論,確保理論分析具有堅實的哲學基礎和科學性。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強調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認為社會歷史的發展是由物質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決定的。立足這一基本原理,本研究聚焦于生產力發展與人的本性需求這兩個源頭變量,系統探討了社會保障制度起源、演進與創新發展背后的哲學邏輯。
在研究方法層面,首先,歷史唯物主義為分析中國及全球社會保障制度的歷史演變提供了總體視角。它強調從物質生產和經濟基礎出發理解社會結構和社會變遷,通過梳理生產力發展水平與社會保障形態之間的對應關系,揭示社會保障制度出現和變遷的歷史必然性。①其次,遵循歷史唯物主義繼承并發展的“奧卡姆剃刀”所蘊含的“反對不必要假設,追求最簡明解釋”的理性精神,本研究在初始假設設計上遵循“如無必要,勿增實體”原則,推定人類世界任何制度體系的創設和存續均源于滿足特定需求的必要。同時,在分析中也遵循“奧卡姆剃刀”原則,將社會保障制度的本質簡化為對人的“安全需求”與“物質基礎條件”的雙重回應,強調理論的邏輯簡約和普遍解釋力。再次,立足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精神,本研究系統評議和反思現有主流理論流派,包括趨同論、分化論、全球化及性別革命等視角,并結合國內學界對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探究,①借以凸顯從歷史唯物主義哲學視角出發的對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的探究的理論優勢和現實指導性。
如圖1所示,在理論分析框架上,歷史唯物主義視角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生產力基礎論強調社會保障制度的產生與演進根植于社會物質財富的不斷積累和生產方式的變革。社會保障經歷了由私人和家庭互助到社會化、國家化,再到新技術變革推動下的獨立“保障”領域的歷史演進,每一發展階段均與生產力水平密切相關。第二,基本需求驅動論強調人的“安全需求”是社會保障制度創設的根本動力,而制度化的社會保障則是在生產力支持下,使人類本能的“安全需求”得以大規模滿足的機制創新。第三,本理論框架采取了“需求-生產力-制度形態”三元互動模型,揭示出社會保障的執行形態是受制于物質基礎的,同時也是人的主觀需求和制度設計能力共同塑造的。第四,對現有理論流派進行梳理,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出發,對解讀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理論主張進行批判性綜述,認為理論創新不應只限于經驗層面的歸納,還需從人的本能需求和社會物質條件的辯證統一中回應和升華。此外,基于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視角和方法論,本文認為社會保障制度在新質生產力及數智社會環境下有望進一步突破在現行經濟體系中的派生地位,成為人類社會直接配置與再分配財富的獨立的重要活動領域,并如經濟和社會兩大活動領域一般,逐步從回應和滿足人的某項基本需要,升華為支持人的全面發展和自我實現。
圖1歷史唯物主義視角下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理論分析框架的簡化模型

綜上,歷史唯物主義視角下的理論分析框架以生產力發展為前提條件,以人的“安全需求”為邏輯起點,通過歷史分期與三元互動模型,對主流理論流派加以梳理與提升,既推演了社會保障的基本發展規律,又明確了進一步推進理論創新的方向。此框架為理解中國乃至全球社會保障制度的演變提供了系統且具前瞻性的理論支持。
三、學界對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理論解讀梳理
社會保障制度作為現代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構建、運行及演化規律始終是國內外學界密切關注的學術焦點。隨著全球化、人口結構變化和技術進步,社會保障制度不僅被視為社會風險分擔和財富再分配的重要機制,其本身的運行邏輯、演變動力和結構創新也成為
研究的核心議題。在國際學界對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理論探究取得長足進展的基礎上,中國學界結合本國社會結構、文化傳統和治理現實,對社會保障發展基本規律的發掘也進行了本土化理論創新,努力實現對國際學界關于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理論研究體系的積極回應與超越。①
(一)國際學界對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理論探究的批判性解析
1.結構功能主義與風險社會化
國際學界對社會保障制度發展動力的探析,首要緣于結構功能主義的闡釋。Wilensky與Lebeaux在對福利國家形成與發展邏輯的分析中,提出在現代化過程中由工業化所導致的人口變動和社會分工催生了大量不能依靠個體或家庭獨自承擔的風險,國家層面的社會保障制度應運而生。②該理論流派學者們進一步整合了產業社會背景,通過對美國等先行發達經濟體的社會福利的實證研究,闡釋了社會保障是社會風險外部性擴散情況下的理性應對機制,不僅關涉到救助與救濟功能,還是維護社會穩定與秩序的制度安排。因此,社會保障的發展被認為是由經濟增長、生產力提升、人口結構變化(如老齡化)等“現代性變量”驅動的,各國社會保障制度終將趨于相似的架構和功能形態。
由此奠定了國際學界解析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兩大理論流派之一的趨同論(ConvergenceTheory)的關鍵研究基礎,即立足于經濟基礎與社會結構演變。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看,趨同論抓住了生產力(經濟增長)與社會保障規模的關聯,這與生產力決定社會存在的基本原理相符,但其局限在于未能揭示生產力作為更深層決定因素的邏輯,也未能充分解釋制度形式的多樣性,更多的是基于特定歷史時期現象的歸納而非基本規律的演繹。
2.權力資源理論與制度分型
對于社會保障制度結構與類型的多樣性,Esping-Andersen提出了著名的分型理論,即自由主義、保守主義和社會民主主義三類與廣義社會保障相關的制度模型。③他指出,各國制度分化的根本在于階層結構、利益集團權力分布及政黨組成等政治力量格局,而社會保障制度的形成和調整是社會結構與政治資源互動博弈的結果。Myles和Quadagno 則進一步強調,社會保障體制的發展不僅取決于現實政治競爭,更受歷史遺產及路徑依賴影響,任何改革和轉型往往植根于既有政策框架和利益格局中。④
由此誕生了國際學界解讀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另一理論流派:分化論(Divergence Theory)。該理論流派主張社會保障的形成與演化受到政治結構、權力資源配置、文化傳統及歷史路徑依賴等多重變量影響,致使各個國家的社會保障制度設計和發展路徑均存在顯著差異,且缺乏統一范式。顯而易見,分化論揭示了上層建筑(政治、制度)對社會保障形態的具體影響,但將政治、制度因素置于核心地位,忽視了物質基礎的根本決定作用,同樣是基于特定國別或歷史背景的歸納,未能觸及社會保障產生的最根本動力。
3.歷史路徑依賴與漸進式調整
對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研究在20世紀后期引入了全球化、后工業經濟轉型和性別革命等新變量,進一步檢驗了趨同和分化兩派理論主張的穩健性。全球化加劇了國際競爭和資本流動。
一方面,全球化加劇了國際競爭,引發了各國對社會保障待遇競相“逐底”的擔憂;另一方面,為呼應和便利產業跨國布局和人員流動,各國社會保障體系的制度對接和待遇對標也不可避免。為應對這些變化,一些先進民主國家面臨減少公共支出的壓力,而其他國家則通過制度機制維持、甚至增加社會保障支出,以調節全球化的不利影響。通過對發達經濟體應對資本全球化流動和稅收轉型問題的研究,發現社會保障改革通常受制于各方利益主體在現有制度安排下展開的競爭和妥協,具有顯著的路徑依賴性質。
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以及“后工業化”浪潮下,社會保障不再僅僅以財富再分配為功能目標,還承載著穩定市場、增加社會包容性等功能,表現出更加復雜的適應性與層次分化。這意味著,即使面臨變革壓力,社會保障體系的改革也往往表現出漸進性和差異化,歷史形成的制度慣性難以被徹底顛覆。這些研究發現雖然展示了全球化、后工業化、性別革命等新涌現的變量在解讀社會保障發展中的價值,補充了特定影響因素,但也多是對既有制度適應性調整的描述,未能從生產力與人類需求互動的深層邏輯出發,觸及社會保障創設的本源和基本發展規律。
(二)中國學界的本土理論創新與發展
中國社會保障制度的歷史演化和理論建構顯著區別于西方,具有鮮明的民族文化底蘊和家國組織特性。中國學界對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探究更具基礎性,試圖從更根本的基礎層面挖掘社會保障誕生、存續和發展的動因。已有的研究形成了解讀社會保障發展的多重理論路徑。具體來說,從“家國一體”視角出發,對中國傳統社會保障發展進行系統的文化溯源,發掘出的國家責任和家庭責任交織不僅為社會保障體系提供了本土化正當性,而且滿足了中國社會追求穩定、整合和基本公平的歷史文化需求。國家在中國社會保障體制中兼具經濟保障者和社會秩序維護者的角色。①更進一步,通過剖析“孝忠一體”的倫理邏輯如何塑造了中國社會治理和風險分擔的基本方式,發現中國社會保障模式既承襲了傳統家族對個體責任的高度重視,又通過政治權威實現了家國結構的統合,形成“家國同構”的社會安全網。這一模式強化了家庭與國家的協同,共同承擔養老、醫療、撫幼等社會保障職責。②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鄭功成等學者對中國社會保障發展規律進行了系統性研究。他們強調中國社會保障制度的構建與改革必須立足中國國情,遵循“全覆蓋、保基本、多層次、可持續”的方針,并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辯證處理公平與效率、國家與市場、政府與個人的關系。③鄭功成認為,中國社會保障的發展是中國共產黨執政理念、國家發展戰略與社會需求的有機結合,既體現了普遍規律,又有鮮明的中國特色。④高和榮以“底線公平”和“共同富?!睘槔碚摶c,對中國社會保障制度建設的內生原則和現實目標做出解釋。③林閩鋼關注社會保障“系統集成、協同高效”的具體機制,強調國家、市場、社會、個人多元動力機制的協同。席恒為社會保障體系的現代治理提出了多制度、多主體整合、新技術賦能(如數字化治理)等創新路徑。③
中國學界對社會保障發展規律的研究發現,一方面是具有普適性的,即現代社會結構復雜化導致的風險高度社會化,要求國家對個體和家庭承擔的風險進行社會化分擔。①社會保障制度本質上是滿足人類對安全保障與基本生活保障需求的體制安排。②另一方面,中國的實踐路徑強調“系統集成”,以共同富裕目標統領多層級社會資源配置。中國社會保障體制建設在汲取傳統家族與國家責任的基礎上,逐步推進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制度整合。③這些研究發現表明國際學界理論對中國社會保障發展實踐具有一定解釋力,更為理解社會保障發展規律提供了新的歷史和文化視野,契合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要求。
總體來看,國內外學界理論流派為社會保障制度發展規律的結構歸納與機制分析儲備了大量知識,但在對社會保障誕生與發展的人性本源方面的探究存在缺失,致使對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的探究仍亟需補充哲學層面的理論解讀,以此來破解在社會保障理想形態以及應對未來人類世界變革方面的研究局限。本研究結合哲學抽象與歷史演繹,從本源邏輯、實踐歷程、前瞻性路徑三重維度出發,以人性需求為內在動因,以生產力水平為物質基礎,揭示制度生成、演化與創新的“內在動力”,提出了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的新解釋路徑。這不僅從理論深度和廣度上豐富了社會保障學科體系,也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及社會保障理論創新提供了一種新的探索方向,有助于提升中國社會保障制度建設的理論自信,并推動實踐創新。
四、從渴求“安全”到創設“社會保障”:歷史唯物主義的演繹
(一)社會保障創設發展的哲學演繹
“生老病死”是人類與生俱來必須要面對的超出個人自身能力應對范圍的風險或非正常狀態。應對這類非正常狀態的需要,可以被理解為人類集結成群的基礎動因之一。繁衍的本能結合應對非正常狀態的需要,使人類在集結成群后,在不斷試錯過程中,逐漸摸索出了最具“性價比”的私人保障模式,即結成穩定家庭乃至家族。④盡管在前現代化時期維系這種私人保障模式的紐帶是血緣關系,但無論中外,歷次統一國家時期均能觀測到對公共性保障的制度嘗試,例如古希臘和羅馬的共餐、《小麥法》《兒童福利基金法》、保障就業的公共工程,以及中國宋朝的救荒、濟貧、扶弱等公共性保障制度。這表明雖然前現代時期以私人保障為主,但是人類從來沒有將保障限定在私人領域,對構建公共保障的嘗試和努力也從未斷絕,只是前現代的低下生產力條件限制了人類對于保障制度的建設。直到工業革命帶來了生產力提升,開啟了以工業化為主要生產組織方式的現代化進程,社會化的工業生產帶來了人的社會化,從而驅動人類對保障制度的建設也走上了社會化的道路,進而催生了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出現。換言之,社會保障的實質就是用正常運轉的社會,來保障遭遇危機的人生。
馬克思認為,“需求”是人的本質屬性。③在透過歷史唯物主義視角對社會保障的發展進行溯源后,遵循“如無必要,勿增實體”的“奧卡姆剃刀”原則,人類采取任何行動和創設制度工具均應源于特定的需求,那么從理論層面對社會保障本源的探究,就可以從人類的基本需求展開。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假說將人類的基本需求按照從高到低分為五個層次:“生存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①與之相應,人類在“私人”領域中從事經濟活動來謀生,以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在“公共”領域中從事政治活動來追求永恒,以滿足基本的“自我實現需求”。生產力進步引發的工業革命促成了既非公共也非私人的第三領域——“社會”的獨立,不僅為人類提供了從事社交活動的領域,還滿足了基本的“社交需求”。③上述三個領域的存在不僅分別對應了馬斯洛所論述的人類五項基本需求中的“生存、社交和自我實現”,同時也表明隨著生產力的進步,人類的各項基本需求均具有在人類世界中衍生出獨立活動領域的可能性。
遵循上述理論思路,結合人類尋求保障的歷史歷程,可以推定,“生老病死”這些人生中的非正常狀態所威脅的正是人類“安全需求”的滿足。人類對于“安全”的追求貫穿了整個人類歷史,小到微觀的個人儲蓄和扶老攜幼,大到宏觀的跨階層資源分配和跨地域資源配置,無不展現著為滿足“安全需求”而衍生的行為范式和制度模式。歸結起來,由“安全需求”而衍生的行為和制度所發揮的核心功能的實質就是對安定時期和先發地區積累的資源和財富進行“再分配”。在生產力現代化發展后,這種“再分配”的專門化和社會化表達造就了現今廣為人知的社會保障,但社會保障并不是人類為追逐“安全”而創設“再分配”行動和制度工具的最終形態。正如為滿足其他基本需求均衍生出了獨立的人類活動領域,對于“安全”的追逐,在未來隨著生產力的進步,也必然衍生出以“再分配”為核心功能的可以被稱之為“保障”的獨立活動領域。
如圖2所示,以人類基本的“安全需求”為起點,起初風險均擔的“聯?!毙袨橥祟惖那笊顒踊旌铣霈F,驅使人類結成家庭、部落以致國家。隨著工業革命帶來的人類生產力快速發展,與人類生產生活的社會化同步,謀求安全的“聯?!毙袨橐沧呷肆恕肮病鳖I域,逐步成為政治主導下的社會保障系統。如今,在數智技術引領的新質生產力進步的背景下,社會保障系統顯然將進一步成長為“保障”人類安穩可持續發展的獨立再分配系統,而這也恰恰契合了習近平總書記對社會保障體系發展建設提出的“系統集成、協同高效”的要求。
圖2 “保障”視角下的從古到今再到未來的人類生活領域演進圖

(二)社會保障發展的歷史演繹
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推演社會保障的發展,可以發現,在人類生產力水平低下的漁獵采集時期,以群體勞作為主體的生產方式,不僅難以確立對勞動產品的明確產權,進而讓“分享”成為主要的勞動產品分配方式,還造成了對群體成員的“生老病死”的保障水平極端低下。除了生產過程中的必要合作,整個群體并未形成分擔成員在日常生活中的風險的觀念,非普遍性的互助行為多是出于動物本能的隨機性反饋。整個群體雖然在獲取基本物資和抵御外部侵襲方面結成了穩定的生產合作,但是在應對日常生活中的“生老病死”方面并未形成清晰的群體共擔認知,使得人類的“安全需求”僅在最低的應對外來侵襲的水平上得到了保障,且均為自發行為,未形成制度化的規定。
在人類發現并習得農耕和放牧等生產技能后,生產方式的變化造就了清晰確認勞動產品的產權的基礎可能,由此逐漸形成了以生產資料和勞動投入為基準的勞動產品分配方式。這一方面確立了以私有產權為主的所有制在生產關系架構中的基礎地位,另一方面也使應對“生老病死”的風險進一步成為私人事務。在人與以土地為主的生產資料綁定的生產關系中,為滿足人類基本的“安全需求”,“血脈”作為現代社會制度建立以前最具約束力的人際聯系,成為了人類自發形成互?;締卧募~帶。由此形成了以“核心家庭”為基本單位的經典的生產和保障組織形式。在這一歷史時期,保障行為主要發生在由“血脈”維系的家庭和家族之中。盡管在由血脈擴張衍生的政權架構中也存在某種形態的公共保障,但是這些保障依舊停留在最基礎的“維生”水平,并未實現超越私人化生產組織形式的社會化保障。
隨著以“工業革命”為標志的生產力躍進,工業化的擴散改變了此前人與以土地為主的生產資料綁定的生產關系,工人與崗位的綁定成了新生的工業化生產關系的主要標志。在工業化大生產破壞了傳統的核心家庭的生產和保障組織模式,使生產力走出家庭,提高了人群流動和互動的同時,也增強了非血緣關系的人群之間的穩定聯系,帶來了與社會化大生產相伴的人類生產生活的社會化。如影隨行的是,舊農牧時代基于核心家庭的保障模式被打破,人類生產生活過程中面臨的風險形式和烈度均超過了家庭的保障能力,為此人類世界不得不建立起與社會化的工業大生產相匹配的滿足人類安全需求的社會化保障制度。對這一歷史時期的回顧可以發現“保障”被不斷社會化的清晰過程,從最初的基于企業互助會形式的自發保障項目,到以行業為基礎的全行業就業人員參加的保險項目,再到由公共權力機關組織運營的制度化的社會保障項目,現代社會保障不但從對保障健康勞動力供給最關鍵的醫療和養老項目,逐步擴張成包括多種功能的綜合性的覆蓋全體民眾的保障體系,還將曾經屬于私人責任的家庭保障轉化升級成了一項基本人權。①
通過對社會保障一般性演化進程的歷史分析,可以發現作為自變量的人的“安全需求”是作為因變量的社會保障發展變化的原初動力,而生產力水平在整個過程中發揮了條件變量的作用,與之聯動的生產關系,尤其是其中的就業形態的變化則作為中介變量直接影響了社會保障架設的具體制度表現。遵循從生產力進步到就業形態轉變再到社會保障模式升級的歷史唯物主義發展脈絡,以人類“安全需求”的內容在新的生產力進步帶來的沖擊下必然發生改變為推演起點,在新質生產力成為發展支柱,后工業經濟時代來臨,以“眾包”為代表的新就業形態不斷涌現和持續擴散的情況下,社會保障的制度架構和設計勢必要做出相應調整和升級。
五、新質生產力背景下的社會保障發展前瞻
理論研究的根本動因是為了發掘、理解和掌握事物的規律,而把握規律的根本目的是預測未來,從而指導人類的社會實踐。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表明,物質生產力是社會發展的最終決定力量,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當前,以人工智能和機器人等智能技術引領的“新質生產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新的經濟基礎正在形成。這必然對包括社會保障制度在內的上層建筑,產生深刻影響。因此,運用通過歷史唯物主義的分析框架推演所得的社會保障基本發展規律,來理解新質生產力對社會保障的影響,是理論研究的必然要務。
歷史上的每一次技術進步對人類社會的影響無不經歷了“提高效率-沖擊產業秩序-變革社會形態-人類社會進步”的長期演進過程。從歷史的長周期來看,技術進步的前景幾乎一定是光明的,但令人遺憾的正是凱恩斯所說的“長期來看,我們都死了。”因此,當我們討論人與技術進步關系問題時,必須優先解決的是技術進步與當下人類的關系問題,尤其是如何應對技術進步帶來的分配挑戰和新的不穩定性。
新質生產力進步已經打破了現有經濟系統實現均衡分配的能力,技術進步帶來的超額利潤或“技術租金”難以在現有分配機制下達成社會層面的公平。同時,伴隨著傳統形式的勞動在價值創造中占比的相對下降,對新就業形態導致的風險社會化防范不足等系列問題也開始涌現。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技術和依托互聯網技術生成的以“共享經濟”“數字經濟”為代表的新商業模式加持下,人類活動本身(如生成數據、構建平臺生態)成了最重要的經濟資源,由此衍生的成本社會化和收益私有化之間的矛盾已經開始出現。
在此背景下,一方面,在現有的公共、私人和社會三大領域中以傳統勞動參與為基礎架設的財富分配機制面臨挑戰。要杜絕依托新技術攫取“租金”造成的收入差距拉大,重新實現人類世界運轉的均衡狀態,不僅要依靠經濟領域的初次分配,還需要對再分配職能進行全面升級。這勢必帶來現有的社會保障制度的革新,這種革新所指向的起點是在現有框架內對保障功能進行根本性強化和重構,而終點必然是源于人類“安全需求”的“保障”領域的獨立。
另一方面,隨著本輪智能技術引領的生產力進步,人的生產生活的社會化程度愈發提高。在新就業形態下,雇員和雇主的關系出現模糊,雇員應更多地被視為以新型生產要素(如數據、算法)參與生產的資產投人者,那么企業法人就應承擔與雇員的技術和數據投人帶來的利潤增長相匹配的社會保障責任并分配收益,以此來補償被轉化為企業資本的雇員勞動技能和數據的貢獻。在新就業形態下,要實現社會財富的均衡分配,勢必要通過稅收對企業超額利潤進行征繳,再由財政對這部分超額利潤進行轉移,并最終以社會保障的形式惠及全民。這不僅意味著社會保障支出與個人繳費的脫離,而且在對社會保障進行普惠化改革的同時,還要輔以“全民基本收入”(UBI)等非基于傳統雇傭關系的分配制度的大量創設和主體化發展,從而充實“保障”這一領域的制度架設,推動其成為獨立的財富分配系統。
本文不僅論述了獨立的“保障”領域出現的可能性和邏輯依據,更指出該領域將重新調整和創設非經濟體系的再分配制度,以滿足人類在新風險模式下的“安全需求”。在這一過程中,契合實現新質生產力帶來的新財富在各行業和各群體之間合理分配的需要,社會保障體系需要在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系統集成、協同高效”要求指導下,從現有的主要追求公平公正地進行社會財富再分配并提供應對社會風險的保障,升級成支持人的全面發展和應對復雜風險的制度。
Basic DevelopmentLawsof Social Security fromthe Perspective of HistoricalMaterialism
Huang Guan
(Qu Qiubai School of Government, Changzhou University, Changzhou 213159, China)
Abstract:This paper explores the basic development laws of social security from the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 of historical materialism. By critically reviewing theoretical interpretations in existing scholarship,it clarifies the foundational role of productive forces in driving the development of social securityand highlights the necessity of further investigating its origins. Drawing ona historical review of the evolution of social security systems, the paper examines how industrialization and modern modes of production have challenged traditional security arrangements.The study argues that the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of social security represent the socialization and institutionalization of human security needs, shaped by the combined forces of productive development and transformations in social relations. In the context of a new wave of productive force revolution,understanding these basic laws is crucial for building a more equitable, effective,and sustainable social security system—one that meets universal human security needs and fosters collective development and prosperity.
Keywords: historical materialism; social security; development laws; industrialization; security needs
(責任編輯: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