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成屬于自己的模樣

廚房里，油鍋滋滋的響聲、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與油煙機低沉的嗡鳴聲交織，奏響了我的日常交響樂。我熟練地翻炒著鍋里翠綠的青菜，高聲提醒女兒：“小佳，別看電視了，趕緊洗手準備吃飯！”

女兒抱著毛絨兔子玩偶，坐在電視機前的地板上，小臉在屏幕變幻的光影中若隱若現，眼睛卻盯著動畫片里鮮活的畫面，對我的提醒充耳不聞。

八年來，我幾乎將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傾注在這方寸之地——從清晨廚房的忙碌序曲，到黃昏書桌旁輔導作業的專注奏鳴，再到夜晚講枕邊故事的溫柔尾章。我像個精密運轉的部件，把自己嵌進名為“母親”的朝朝暮暮里，漸漸忘記了自己。

直到某個周末下午，小佳因學校任務需要查閱資料，我不得不搬出蒙塵已久的筆記本電腦。電腦啟動的幽藍光芒映出我生疏敲擊鍵盤的手指，也照亮了小佳寫滿驚奇的臉龐，“媽媽，你也會用電腦??？”她大大的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仿佛目睹童話里的家具突然開口說話。我隨口回應：“當然會呀，媽媽以前就是靠這個工作的?！痹捯怀隹?，我才意識到自己已許久沒提過“工作”二字了。

我的指尖在鍵盤上生澀移動，點開一張昔日的設計圖紙——線條精準，結構清晰，那是時光深處埋藏的我的另一個身份。小佳湊過來，指尖小心翼翼滑過屏幕上復雜的結構圖，仿佛探索著陌生世界的入口，聲音帶著遲疑：“這……真的是媽媽畫的嗎？”

那一刻，望著她驚訝的眼神，我的心像被輕輕刺了一下——原來在女兒眼中，我竟只是困在廚房的影子。那個曾在專業圖紙上揮灑智慧、在電話會議里據理力爭的我，早已被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掩去了痕跡，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正是小佳那難以置信的眼神，點亮了我心中沉寂已久的火苗。我決定重新踏入闊別已久的職場。

清晨，陽光穿透窗簾時，我換上久違的套裝準備出門，小佳揉著惺忪的睡眼從房間出來。看到我的樣子，她瞬間清醒，眼睛里閃爍著新奇與困惑，仿佛第一次認識朝夕相處的母親。

初返職場，像在湍急的河流里重新學的泅渡。我常一邊在灶臺前匆忙翻炒，一邊對著手機那頭解釋設計方案；女兒睡著后，孤燈下的我疲憊卻專注地伏案修改圖紙，在安靜的夜里追尋被擱置多年的夢想。

小佳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神從最初的驚奇轉為安靜地觀察。一次睡前，她突然小聲對我說：“媽媽，你上班的樣子，好像動畫片里會魔法的仙女。”原來，在我沒有察覺時，她已對我悄然生出新的認知。

時光荏苒，女兒的小升初考試臨近。一天放學，她還沒放下書包，就興奮地向我宣布：“媽媽，我和小鈴她們約好了，都去咱們學區的實驗中學！”她的臉上滿是找到歸屬的篤定。我心里雖有過一絲猶豫，卻依舊笑著點頭說：“好呀，能和好朋友繼續在一起，真好。”我懂這個約定的背后，是孩子對安全港灣的本能向往。但點頭之后，我又生出另一個念頭：是否還有其他選擇，能讓她看見更遼闊的天空？

于是，一個周末的午后，我帶小佳走進近郊的生態農場。起初，她皺著眉，跺著腳，小心翼翼地避開泥濘，像只抗拒陌生水域的小鳥。可看到伙伴們卷起褲腿，赤腳踏進水田，在翠綠秧苗間揮灑汗水時，她眼里的抗拒漸漸消失。在農民耐心的指導下，她笨拙地彎下腰，把嫩綠的秧苗插進濕潤的泥土。夕陽的金輝灑滿田地時，她直起身，望著自己親手種下的一小片青翠，臉上的笑容像初綻的秧苗般舒展鮮活。

后來，我又帶她報了徒步團。第一次登山，山路蜿蜒陡峭，很快，她被同伴遠遠地甩在后面，她落寞地坐在石階上，淚水無聲地滑落。我蹲下身替她拭去淚珠，輕聲說：“我們不和別人比，只和昨天的自己比?！?/p>

我陪著她，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向上攀。登頂時，群山如奔騰的綠浪鋪展在眼前。小佳忽然轉身，張開雙臂，朝著連綿的遠山放聲呼喊，聲音清澈，穿透云霧，仿佛豁然開朗。

就這樣，我們有了三四個固定的戶外活動。當同班同學在題海中奮力搏擊時，小佳正走向山林深處，在溪水淙淙中辨識草木；當同伴在輔導班奮筆疾書時，她正躬身田間，感受泥土的芬芳，以及生命萌發的力量。

她的世界日漸拓寬，不再受課本與教室的束縛。盡管成績始終是中等，但自信卻如藤蔓般悄然生長。她開始興致勃勃地講登山時如何辨別方向，分享第一次成功插秧的喜悅——這些經歷讓她變得光彩奪目。

某個尋常的傍晚，小佳放學回家，腳步輕快得像跳躍的音符。她徑直走到我面前，遞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片，“媽媽，我報了學校的戲劇社！” 聲音不高，卻似驚雷滾過我的心房——那個曾經躲在媽媽身后、連課堂發言都會臉紅的小女孩，眼下竟要主動站到聚光燈下了。

選拔那天，我坐在觀眾席中，目光緊緊追隨著臺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站在明亮的舞臺中央，燈光籠罩著她，她緊張得呼吸有些急促?？僧旈_場音樂流淌而出，她深吸一口氣，挺直小小的脊背，眼神倏然堅定起來。

演出結束時，她的目光掃過觀眾席，與我四目相對，她綻開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里，盛滿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與篤定。那一刻，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那小小的身影，似乎正在經歷一場無聲而盛大的蛻變。

臺下掌聲如潮，看見女兒在燈光下微微鞠躬，我心潮澎湃?；仡櫯畠阂宦纷邅淼淖阚E，我恍然明白：真正的教育，并非為孩子鋪就一條看似平坦的路，而是為他們打開一扇又一扇窗，讓他們自己探身出去，感受不同的風，認識多彩的世界，最終在廣闊天地間找到自己的坐標。

責編/季守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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