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數字化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一項植根于三晉大地的創新技術正以其獨特的方式,讓那些深藏在博物館庫房中、流傳于歲月長河里的珍貴書畫瑰寶獲得“重生”與“永生”。9月3日,《科學導報》記者實地探訪了山西省梓古軒水墨印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梓古軒”),親眼見證了該公司自主研發的“水墨保真印刷技術”與“純生物麻纖維環保制漿法”工藝的完美融合,這一創新成果為文物保護與文化傳承開啟了一扇嶄新的大門。
中國水墨作品講求“墨分五色”,濃、淡、干、濕、焦,寥寥數筆便能勾勒出無窮意境。然而,平常的印刷技術難以精準復現這種微妙的層次與韻味,往往導致復制品失真、呆板,失去原作的靈魂。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每一幅復制品都無限接近于真跡的神韻。”梓古軒水墨傳承人郭安民對記者說。
如何讓印品“更長壽”?郭安民的初衷是讓印品能更長久保存,既要“高保真”,又要“更長久”,研究對象自然聚焦于已經失傳的中國傳統印刷材料和技術。現代油墨印刷基于油水互斥的原理,通過使用水來區分印版的圖文和空白部分,而古人則用“水墨”,水墨一體才能在確保清晰度的同時,比較完美地表現畫面或字跡的漸變。
若要印品逼真,必須研制水墨。
為了研發“水墨印”,郭安民投入全部積蓄,破釜沉舟、義無反顧。“那幾年,我們這就像‘煉丹房’。”他笑道。實驗臺上,光譜儀、顯微鏡與坍臺、墨錠擺在一起,他們的攻關核心是“墨水”。以中國傳統書寫水性墨為基料,加入多種天然原料,研制出適合中國傳統水墨印刷用的新型水墨,具有固色、防洇、防霉的優良性能,將現代電子制版技術與傳統水墨印刷技術相結合,克服了油性墨污染環境的不足。
2010年,山西省科技廳組織開展針對梓古軒所完成的“中國水墨印刷產業化技術”項目的科技成果鑒定工作。經鑒定,該項目在同類研究中達到國內領先水平,具備良好的應用前景與推廣潛力。
“好馬配好鞍”。再精湛的印刷技術,若沒有與之匹配的承印物,也無法成就一件完美的復制藝術品,郭安民深諳此道。因此,他在研發印刷技術的同時,也潛心于仿古書畫紙的制作。
2006年,郭安民成立“蔣村麻紙研究所”,不計成本、不講代價,和老師傅們一起用傳統辦法一遍遍試制,舊麻不行種新麻。郭安民從科研機構引回工業大麻“晉麻一號”的種子,種在梓古軒所在的小院。經過幾百次實驗,終于成功研發出“純生物麻纖維環保制漿法”——以新麻為原料,改傳統漚麻為生物處理,用真菌處理麻紙異味;采用傳統的“流抄法”抄紙,可在溫和狀態下將植物原料中的非纖維素清除洗滌干凈,制造的印刷用麻紙不發生降解和霉變,使傳統麻紙獲得新生。
在工作室里,記者看到了經由手工撈制、天然植物染料染色,做舊處理的仿古麻紙,這些紙張不僅再現了古紙的肌理與柔韌,其微黃古樸的色澤和恰到好處的吸墨性,更是成為了水墨韻味的“最佳放大器”。
2023年,郭安民將“水墨保真印刷技術”“純生物麻纖維環保制漿法”和“古典裝幀”等一并申報“傳統鏤花模印技藝”,成功入選山西省第六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
“現代工業技術破壞了紙張的纖維,仿古麻紙完整保留了紙張里的纖維素,我們制作的不僅是一張紙,更是承載書畫的‘肌膚’。”郭安民外孫張宇博告訴記者。“只有讓墨水‘吃’進這種帶有呼吸感的紙張里,復制的筆觸才能活起來,才有‘古意’。”
如今,梓古軒的客戶名單上已有多家國內知名博物館。他們的復制品正作為“文化使者”,替代脆弱的真跡走向世界各地,讓更多人得以領略中華藝術之美。
但郭安民的夢想不止于此。“我們的技術不僅是給博物館的藏品做‘替身’,更是為了讓文化活起來。”他拿起北宋時期刊刻名帖《絳帖》片段復制品,“這樣一幅復刻版的藝術品,價格遠低于真跡,但藝術價值和信息量幾乎等同。它可以被一個熱愛藝術的年輕人‘掛’在書房,可以讓一所鄉村小學的學生們直觀感受何謂‘筆墨’,這才是更有意義的傳承。”
窗外,新的麻紙正在陽光下緩緩晾干,屋內,現代仿古技術經傳統老藝人的雙手,復現著古老的意境。在郭安民看來,自己做的不是印刷生意,而是文化傳承的基礎工程。“一代人都要有一代人的擔當。”他說,“古人用筆墨絹紙創造了輝煌,我們這代人或許可以用科技和匠心,為他們留下的瑰寶‘續命’,讓千年墨韻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