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創作長篇歷史小說《王船山》的過程中,我時常想到一個問題:為什么船山先生那么長壽?船山先生所處的時代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最不堪最無助的時代,沒完沒了的戰火,流離失所的無措,饑寒交迫的生活,國破家亡的苦痛在生命如塵埃、平均壽命不到40歲的明末清初,船山先生居然活到了74歲。
“鉛華未落君還在,我自從天乞活埋。”這首詞充分表達了船山先生當時過著怎樣的生活,也彰顯了船山先生的自強、韌勁與血性:無論多么艱難,他都要以獨特方式堅守內心的信念與氣節,摒棄世俗的虛浮與蠅利,追求精神的超脫和生命的飽滿。這是啟迪之一。
船山先生很幸運,足夠長壽,以至于他有充分的時間去寫那些石破天驚的文字;但他又很不幸,因為長壽,像是對他的一種懲罰,以至于他不得不流離失所,孤獨地看著國破家亡,也更加孤獨地看著親朋好友一個個先他而去。他目睹故國崩摧,親歷故人“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其終也化為異物”,他責無旁貸,書圣人之言、承先人之志、寫故人之事:作《永歷實錄》存故國文獻,撰《讀通鑒論》明天人義理。此等文字絕非章句訓話可比,乃是蘸著血淚書寫的家國史詩。這是啟迪之二。
船山先生一直追求“上馬殺敵,下馬讀書”的理想生活,但現實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在殘酷的現實中,他堅持“貞生”,尊重生命,敬畏生命,要讓生命活得有意義,有價值。這種意義與價值不是在于肉體或感官的享受,也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他追求的意義與價值是超過自然、道德與功利境界,進入到天地境界。他一生有很多機會做大官,發大財,但他無怨無悔,而且從不擺爛、躺平。他的寫作(傳承文脈)在當時既無名、又無利,還要飽受清廷的迫害,但他把湖南人的血性體現得淋漓盡致。這是啟迪之三。
而最重要的啟迪在于,與人們刻板印象的“嚴肅”與“高冷”不同,船山先生非常富有創新精神,他樂觀豁達,風趣幽默。他的愛好很廣泛,好交友,喜辯論,作詩、靜養、打坐,樣樣都會。他家里有一把祖傳的龍星劍,他很喜歡舞劍。他還會譜曲,也會彈琴。他有一把“獨幽”古琴,晚年一直伴在身邊,現在還被湖南省博物院收藏。他還挺會做菜,衡陽一帶流行的“夫子肉”,就來源于此。
船山先生從青年時代樹立起“天下事,少年心”的愛國理想,到老年仍然堅持“志在國、志在民、志在世界”的家國情懷。他懷揣“誓為文脈續薪火,敢與絕學爭熹微”的雄心壯志,一次次死里逃生,成為湖南人“吃得苦、霸得蠻、耐得煩”精神的生動縮影,成為湖湘文化的根魂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