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至節假日,我陡然想起了30多年前的探親假,那是我們軍人軍屬的特殊體驗。步入婚姻殿堂后,探親的欲望尤其強烈。20世紀90年代初,沒有微信,沒有視頻通話,軍中“兩地分居族”,表達思念就靠信箋,有要事就發電報。想“發”愛你不容易,探親伊始就算歸期……這些我都經歷了。
每年一度的探親假,珍貴得像出海遠行時備用的一桶桶淡水,我們每天都是掐著手指細細計算,都想把一點一滴、一分一秒,全用在對愛人、兒女、父母的情感補償上。
新婚過后第一次探親的第一天晚上,妻子撲在我懷中,溫柔地說:“從這一刻起,我就好害怕你要返隊的那一天。”妻子講完,淚水打濕我的胸腔。我無言以對。作為軍人之妻,她飽嘗了春夏秋冬無數無聊、無奈、無眠之夜,飽嘗了常人無法承擔的寂寥、擔憂與責任。
那些天里,我包攬了家中事務,等妻子下班回來就可上桌端碗用筷,開心地吃她喜歡的菜肴。回家的日子,就像電話機上的計時器,過得飛快,我想延期,可身不由己。
在我離家歸隊的前夜,妻子嬌柔而神秘地說:“送你一個歸隊禮物。”說完,妻子卻沒有動靜,雙眼凝視著我,似在打量一個陌生人。我不解,再三催促,她卻脈脈不得語。我無法意會,抱住妻子好半天。她擦掉掛在眼角的眼淚,起身把藏在衣柜里的一個小木盒拿出來,遞給我說:“你的,全是你的。”
我手捧著妻子遞過來的小木盒,心想:一定是妻子給我買的歸隊禮物,笑著在妻子臉上來了個甜甜的吻。等我謹小慎微地打開小木盒,里面裝的全是沒有寄出的信封和折疊成小飛機、小坦克、小五星、小紅旗等各式各樣的信件。
我隨手拆開一封折成小艦艇式的信件,默念起來。
親愛的夫君:
今夜的月亮,又爬進房來了,我睡不著。你歸隊已經近一個月了,這個月好漫長啦!我晚上都不敢出門去,生怕看到同學或朋友,他們都一對對手牽手,有說有笑的模樣,生怕別人用異樣的目光看我,說我好笨好傻。我好想你在我身邊,好想你……
想你的紅兒
讀著妻子的書信,我把妻子再次緊緊地摟在懷里。那一夜,我沒再拆開小木盒里的第二封信。我知道,那一封封沒有郵戳的信箋就像一柄柄的利劍,刺入我的靈魂深處。
孩子出生后,每次回家探親,我又多了一份責任,一份驚喜,一份感嘆。知道我回家探親的消息,3歲的兒子打來長途電話,甜甜地說:“爸爸,你回家的時候,記得給我買小飛機,買閃光電動車。我要開飛機去海邊看大大的小鳥,去看你們‘開’導彈飛上天。”接到兒子的“指令”,在臨近探親前,我抽空去城區選購了一大包送給兒子的小禮物。
到家后,我剛進家門,兒子躲在門后,久久不敢見我。驚詫之余,我問妻子何故。妻子調侃地說:“誰知道你是不是他爸爸。說要回來都說了好幾次,連孩子都懷疑你了。”聽著妻子的回答,一種愧疚感涌上我心頭。我放下行囊,從包里拿出孩子要我買的電動閃光玩具車,放在地上“吧嗒吧嗒”地轉動起來。兒子見狀,才從門后面挪出身來,小心翼翼地走近我。在妻子甜言蜜語的逗哄下,兒子才認了我這遠道而歸的爸爸。
軍人的職業十分特殊,探親假時刻都有壓縮、取消的可能。有一次,好些年沒在家里過個團圓年了,我左等右盼,提前回了家過年。可農歷小年剛過,海上事緊,作為專業技術人員,我忍痛毅然火速歸隊。就在我歸隊后一星期,妻子打來電話。原來,母親中風進城住院了。妻子帶著年幼的兒子,頂著風雪,給母親一日三餐送飯。有天上午,妻子不小心滑倒在地,扭傷了腳,于是請了人給母親送去熱飯熱菜,母親為此流淚了……我聽著,心如刀絞。
探親在家,假期一天天減少,眷念的情愫一天天變濃。臨走時,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劃破蒼穹,裊裊縈繞在我歸隊的征途上,收進我載滿鄉愁的行囊。
物換星移,那些年探親的場景與時光,早已成為昨天的故事,恰似當下街頭五顏六色的冰糖葫蘆,勾起我的味蕾,咀嚼品味到永久……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