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30多年前了,事情雖小,我卻永志難忘。
1990年春,我還在衡陽市新民中學教書。那幾天我患了重感冒,一見油膩食物就想吐,只勉強扒了兩口茶泡飯。心想,要在家里,用妻子做的壇子菜下飯就好了。
正默想間,像是有什么心靈感應似的,門“吱呀”一聲推開了,是開水房的校工劉定祥老頭,他一手拎著個鋁質飯盒,一手托著個荷葉包兒。當他擰開盒蓋時,熱騰騰的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李老師,給你熬了點荷葉粥,來,嘗嘗!”他說道。
荷葉粥?我可從沒聽說這名字。不待我答話,劉老頭又解開那個荷葉包:“再嘗嘗我做的腌菜,開開胃口。”
果真,溫熱噴香的荷葉粥,搭配橙黃色,略帶酸咸味兒的蘿卜、姜片,分外爽口。吃出一身汗來,人便覺渾身輕快了許多。
瞅著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劉老頭那布滿皺紋的臉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我說咧,荷葉粥清火散寒。這腌菜是用荷葉捂的壇子口,不管多久色香不褪。”
說著,劉老頭踱著步,放心地走了。
望著他那矮小敦厚的背影,我的心像忽然通了電流,記憶的屏幕一下被照亮了。
那是開學后我的第一堂課,講的是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荷塘月色》。這是一篇情文并茂的近代名作,我想要是有一處荷塘或荷田,讓同學們身臨其境,教學效果會更好,然而近處沒有,只好作罷。誰知那日,當我拿著教本踏進教室,眼前忽然一亮,我幾乎是驚喜地叫了一聲:“荷花!”
但見講臺上,嶄新閃亮的鐵皮桶里,連水帶泥,連枝帶葉,盛著兩桿亭亭玉立的荷花。花苞不過鵝蛋大小,荷葉竟寬得像一把蒲扇。而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劉老頭正朝著教室甜甜地微笑。
我的心頓時一熱。那天在食堂就餐時,我只是隨便問一聲不知附近有無荷塘,又沒有專問哪一個人,也不見有誰搭腔,誰知劉老頭卻記在心上了,不知他為此跑了多少路呢。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我放聲朗讀著課文,“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

是的,荷花真美!早在《詩經》里就有“彼澤之陂,有蒲菡萏”的佳句,“菡萏”就是荷花;屈原的《離騷》吟詠“集芙蓉以為裳”,“芙蓉”也是荷花;李白《折荷自贈》有云“涉江玩秋水,愛此紅蕖鮮”,“紅蕖”又是荷花;而周敦頤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則是荷花品格美的絕唱!
而此刻,我眼前講臺上的鐵桶里那蒲扇般大且帶露的荷葉,仿佛幻化成荷塘那緊緊相挨、一望無際的綠葉。我想,假如沒有荷葉,荷花能夠那么裊娜綽約地開放么?烈日炎炎,荷葉辛勤地進行光合作用,滋養著荷花;狂風暴雨,荷葉勠力同心,護衛著荷花。而在叱咤風云的抗日戰爭年代,荷葉更立下不朽功勛。試讀孫犁的《荷花淀》,滿淀荷葉織成偌大一面青紗帳,掩護游擊健兒伏擊侵略軍,作者把那擠得密密層層的荷葉禮贊為“銅墻鐵壁”!
所有這一切,荷葉都是理所當然、默默無聲地躬行著。它不圖名利,不計地位,樂于助人,甘愿舍己。而我們的劉老頭,不就是這樣一片荷葉么?雖然他不曾上講臺、握粉筆,然而他數十年如一日,送茶水、掃校園、印講義……哪兒需要就在哪兒出現,出現在哪兒就往哪兒送去溫暖。我們輸送的人才中,有哪一個少了他的關愛?而在慶功表彰的場合,在學生畢業聯歡會上,則又幾乎見不到他的身影……
神州大地有多少絢麗的荷花,多少美好的荷葉?
荷花是不會忘記荷葉的,正如人們所說,“荷花雖好,還要荷葉扶持”。
編輯/歐陽璐